第806章 定杨缔盟
马邑，定杨王府。
文武分班列坐，甲士环立帐中，刀出鞘，弓上弦，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武周端坐主位，手搭在扶手上，眯着眼打量帐下那个持节而来的隋使。
孔德绍行礼，不卑不亢：“大丞相府从事中郎孔德绍，奉节拜见定杨王。”
刘武周没有立刻开口问话，只淡淡抬了抬下巴。
宋金刚会意，向前倾身，声如洪钟。
“孔先生，李琚席卷河北、掌控中原，兵势滔天。遣先生来马邑，是来招降我王的，还是来结盟的？”
“宋将军此言差矣。招降，是强弱悬殊，一方俯首归命。今日之事，不是招降，是共谋大敌。”
宋金刚冷笑：“共谋大敌？这话说得轻巧。李琚要打李渊，自己去打便是，跑到马邑来做什么？”
“李渊窃据关中，本就是天下叛臣。”孔德绍看着宋金刚，一字一字道，“大丞相与定杨王，同以李渊为敌。敌之所同，便可相与谋事。”
苑君璋也站了出来：“孔先生，在下有一问，还请赐教。若是同盟，他日李琚平定南方，转头挥师北上，我河东兵马，何以自存？”
堂中安静了一瞬，这话问到了刘武周心底最深处。
孔德绍没有回避：“苑内史大可放心，盟约只针对李渊，是临时敌盟，只共讨李氏。待李氏平定之后，各守疆土，再论后事。”
苑君璋微微一笑：“再论后事？先生这话跟没说一样。”
刘武周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终于开口。
“孔先生远道而来，所言孤已知晓。此事重大，容孤与臣下细议。先生且往馆驿安歇，改日再续。”
孔德绍再揖一礼，持节退下。
——
后堂，刘武周和几个心腹关起门来。
宋金刚道：“大王，我们困守北疆久矣，马邑地寒，粮草常常不足，战马也难补齐。”
“若是能拿到洛阳送来的甲仗粮米，打通去往滦源莫贺汗庭的通路，买草原良马，取太原便有十足把握！”
苑君璋摇头。
“金刚，你只看见粮草战马，看不见背后的刀。”
“李琚此人，最擅长借刀杀人。他让我们去打李渊，是为了我们打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今日和他结盟，便是入他棋局，后患无穷。”
杨伏念接口道：“苑内史所言有理，可我们缺粮缺甲也是实情。若是只浅交，只拿物资，不深相绑定，未尝不可一试。”
刘武周闭目沉思许久，点了点头。
“孤自然知晓李琚在借刀杀人，可孤也想借他的势。先搁置争议，明日再召见孔德绍，和他讨价。”
隔日再开廷议。
孔德绍把李琚的许诺一样一样摆出来。
“粮米三万石，甲胄一千副，冶铁原料若干。”
“大丞相与滦源莫贺汗庭有通商之约，可替定杨王打通草原买马的通路，良马从东部草原过来，比从突厥本部买便宜三成。”
“此外，中原诸军，绝不主动进犯马邑、楼烦、定襄。”
宋金刚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武周不动声色，也开出条件。
“第一，隋军不得进入河东、马邑境内，不派监军，不得插手我军中人事。”
“第二，粮草甲仗先行送到汾阳交割，不见物资，孤绝不出兵。”
“第三，李琚必须出具文书，承诺——若孤攻克太原，河东之地归定杨，李琚不得染指。”
“第四，若是太原苦战不利、李渊大举反扑，李琚必须出兵牵制李渊南线，不能坐视。”
孔德绍一条一条听完，逐条还价。
“粮草可以先拨付一部分作信誓，全部交割要等定杨王出兵、兵锋指向太原之后。”
“至于河东之地，大丞相只许诺：李渊未灭之时，谁亲手打下的土地，便归谁掌控。”
“只是这句话，不便写进盟书，还望定杨王体谅。”
宋金刚猛地一拍案几：“口头应允？孔先生，你当这是买卖青菜？说了半天，连张字据都不肯留？”
“宋将军稍安。”孔德绍不急不忙，“大丞相的为人，从不做虚言许诺。他若不肯写死文书，是因为写了也无用——天下未定之前，一纸文书能约束谁？”
“那我再问一句——倘若我军一路破蒲坂、直入关中，倾覆李渊，李琚打算如何？天下是一家独吞，还是两分？”
帐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孔德绍沉默了一息，缓缓道：“若是定杨王能建此大功，功业盖世。届时天下大势，自有公论。”
“公论？”苑君璋立刻抓住话头，“孔先生这话说得好听，什么叫公论？谁的公论？关中打下来，李琚翻脸不认人，也是‘公论’？”
孔德绍不接这话，只道：“定杨王若不肯信，这盟约不结也罢。”
“你——”
谈判至此，又一次陷入僵局。
“今日之议，先到此为止！”
刘武周起身，甩袖转身离开。
——
馆驿，夜里。
杨伏念独自来见，没带甲士，进门就拱手：“孔先生，在下有一问，望先生实言相告。”
“杨长史请讲。”
“你家大丞相，到底是想借我主之手灭李渊，还是打算让我主和李渊两败俱伤？”
孔德绍笑了笑：“不瞒杨长史，李渊一日在关中，大丞相便不能安心南下取江南。定杨王困守马邑，也只能局促北疆。定杨王和大丞相，本就是互相借力。”
杨伏念点点头，没再多问，走了。
另一边，苑君璋单独面见刘武周。
“大王，莫忘了颉利。我们跟李琚结盟，颉利会不会猜忌我们？颉利和莫贺本就水火，咱们夹在中间，容易两头受挟。”
刘武周靠在榻上，眯着眼道：“孤岂会信李琚？我借他的粮草、借他连通莫贺的路，是为了拿下太原。”
“太原到手，再看天下局势——若能乘胜打进关中，推倒李渊，那时孤手握河东关中，兵强马壮，自有资格和李琚两分天下。”
“若是攻不下，太原难啃，孤便收拢兵马，遣使向颉利请罪示好，重新依附突厥，把盟约抛在一边。”
“盟约于孤，只是一张可以随时撕毁的纸。”
“大王心里有数，臣就放心了。”
——
斥候从滦源回来，报：莫贺汗庭确实受李琚节制，草原牵制格局已成，裴矩坐镇滦源，一切如孔德绍所言。
刘武周这才点了头，回来续谈。
双方互相妥协，敲定一份有限、短期、松散的盟书——
李琚这边先送粮草甲仗至汾阳，开放滦源通商买马通道，中原隋军不主动侵掠定杨辖地。
刘武周这边整饬兵马，以宋金刚为主帅，择日南下进攻太原，不与李渊遣使媾和。
盟书宣读，歃血为誓。
礼毕，孔德绍持节辞别。
辞别前，他密书一封送回给李琚：“刘武周野心极大，意在太原、觊觎关中。此人可用，不可深信，只可驱之为饵。”
刘武周送走孔德绍，转头对宋金刚、苑君璋道。
“盟约已成，粮草将至。金刚，你只管整兵南下，猛攻太原。”
“胜，则我取关中与李琚分天下；败，则我依旧是定杨王。”
“李琚这盘棋，想拿孤做棋子——殊不知，孤也在借他下棋。”
宋金刚咧嘴一笑，拱手领命。
苑君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总觉得哪里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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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分班列坐，甲士环立帐中，刀出鞘，弓上弦，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武周端坐主位，手搭在扶手上，眯着眼打量帐下那个持节而来的隋使。
孔德绍行礼，不卑不亢：“大丞相府从事中郎孔德绍，奉节拜见定杨王。”
刘武周没有立刻开口问话，只淡淡抬了抬下巴。
宋金刚会意，向前倾身，声如洪钟。
“孔先生，李琚席卷河北、掌控中原，兵势滔天。遣先生来马邑，是来招降我王的，还是来结盟的？”
“宋将军此言差矣。招降，是强弱悬殊，一方俯首归命。今日之事，不是招降，是共谋大敌。”
宋金刚冷笑：“共谋大敌？这话说得轻巧。李琚要打李渊，自己去打便是，跑到马邑来做什么？”
“李渊窃据关中，本就是天下叛臣。”孔德绍看着宋金刚，一字一字道，“大丞相与定杨王，同以李渊为敌。敌之所同，便可相与谋事。”
苑君璋也站了出来：“孔先生，在下有一问，还请赐教。若是同盟，他日李琚平定南方，转头挥师北上，我河东兵马，何以自存？”
堂中安静了一瞬，这话问到了刘武周心底最深处。
孔德绍没有回避：“苑内史大可放心，盟约只针对李渊，是临时敌盟，只共讨李氏。待李氏平定之后，各守疆土，再论后事。”
苑君璋微微一笑：“再论后事？先生这话跟没说一样。”
刘武周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终于开口。
“孔先生远道而来，所言孤已知晓。此事重大，容孤与臣下细议。先生且往馆驿安歇，改日再续。”
孔德绍再揖一礼，持节退下。
——
后堂，刘武周和几个心腹关起门来。
宋金刚道：“大王，我们困守北疆久矣，马邑地寒，粮草常常不足，战马也难补齐。”
“若是能拿到洛阳送来的甲仗粮米，打通去往滦源莫贺汗庭的通路，买草原良马，取太原便有十足把握！”
苑君璋摇头。
“金刚，你只看见粮草战马，看不见背后的刀。”
“李琚此人，最擅长借刀杀人。他让我们去打李渊，是为了我们打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今日和他结盟，便是入他棋局，后患无穷。”
杨伏念接口道：“苑内史所言有理，可我们缺粮缺甲也是实情。若是只浅交，只拿物资，不深相绑定，未尝不可一试。”
刘武周闭目沉思许久，点了点头。
“孤自然知晓李琚在借刀杀人，可孤也想借他的势。先搁置争议，明日再召见孔德绍，和他讨价。”
隔日再开廷议。
孔德绍把李琚的许诺一样一样摆出来。
“粮米三万石，甲胄一千副，冶铁原料若干。”
“大丞相与滦源莫贺汗庭有通商之约，可替定杨王打通草原买马的通路，良马从东部草原过来，比从突厥本部买便宜三成。”
“此外，中原诸军，绝不主动进犯马邑、楼烦、定襄。”
宋金刚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武周不动声色，也开出条件。
“第一，隋军不得进入河东、马邑境内，不派监军，不得插手我军中人事。”
“第二，粮草甲仗先行送到汾阳交割，不见物资，孤绝不出兵。”
“第三，李琚必须出具文书，承诺——若孤攻克太原，河东之地归定杨，李琚不得染指。”
“第四，若是太原苦战不利、李渊大举反扑，李琚必须出兵牵制李渊南线，不能坐视。”
孔德绍一条一条听完，逐条还价。
“粮草可以先拨付一部分作信誓，全部交割要等定杨王出兵、兵锋指向太原之后。”
“至于河东之地，大丞相只许诺：李渊未灭之时，谁亲手打下的土地，便归谁掌控。”
“只是这句话，不便写进盟书，还望定杨王体谅。”
宋金刚猛地一拍案几：“口头应允？孔先生，你当这是买卖青菜？说了半天，连张字据都不肯留？”
“宋将军稍安。”孔德绍不急不忙，“大丞相的为人，从不做虚言许诺。他若不肯写死文书，是因为写了也无用——天下未定之前，一纸文书能约束谁？”
“那我再问一句——倘若我军一路破蒲坂、直入关中，倾覆李渊，李琚打算如何？天下是一家独吞，还是两分？”
帐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孔德绍沉默了一息，缓缓道：“若是定杨王能建此大功，功业盖世。届时天下大势，自有公论。”
“公论？”苑君璋立刻抓住话头，“孔先生这话说得好听，什么叫公论？谁的公论？关中打下来，李琚翻脸不认人，也是‘公论’？”
孔德绍不接这话，只道：“定杨王若不肯信，这盟约不结也罢。”
“你——”
谈判至此，又一次陷入僵局。
“今日之议，先到此为止！”
刘武周起身，甩袖转身离开。
——
馆驿，夜里。
杨伏念独自来见，没带甲士，进门就拱手：“孔先生，在下有一问，望先生实言相告。”
“杨长史请讲。”
“你家大丞相，到底是想借我主之手灭李渊，还是打算让我主和李渊两败俱伤？”
孔德绍笑了笑：“不瞒杨长史，李渊一日在关中，大丞相便不能安心南下取江南。定杨王困守马邑，也只能局促北疆。定杨王和大丞相，本就是互相借力。”
杨伏念点点头，没再多问，走了。
另一边，苑君璋单独面见刘武周。
“大王，莫忘了颉利。我们跟李琚结盟，颉利会不会猜忌我们？颉利和莫贺本就水火，咱们夹在中间，容易两头受挟。”
刘武周靠在榻上，眯着眼道：“孤岂会信李琚？我借他的粮草、借他连通莫贺的路，是为了拿下太原。”
“太原到手，再看天下局势——若能乘胜打进关中，推倒李渊，那时孤手握河东关中，兵强马壮，自有资格和李琚两分天下。”
“若是攻不下，太原难啃，孤便收拢兵马，遣使向颉利请罪示好，重新依附突厥，把盟约抛在一边。”
“盟约于孤，只是一张可以随时撕毁的纸。”
“大王心里有数，臣就放心了。”
——
斥候从滦源回来，报：莫贺汗庭确实受李琚节制，草原牵制格局已成，裴矩坐镇滦源，一切如孔德绍所言。
刘武周这才点了头，回来续谈。
双方互相妥协，敲定一份有限、短期、松散的盟书——
李琚这边先送粮草甲仗至汾阳，开放滦源通商买马通道，中原隋军不主动侵掠定杨辖地。
刘武周这边整饬兵马，以宋金刚为主帅，择日南下进攻太原，不与李渊遣使媾和。
盟书宣读，歃血为誓。
礼毕，孔德绍持节辞别。
辞别前，他密书一封送回给李琚：“刘武周野心极大，意在太原、觊觎关中。此人可用，不可深信，只可驱之为饵。”
刘武周送走孔德绍，转头对宋金刚、苑君璋道。
“盟约已成，粮草将至。金刚，你只管整兵南下，猛攻太原。”
“胜，则我取关中与李琚分天下；败，则我依旧是定杨王。”
“李琚这盘棋，想拿孤做棋子——殊不知，孤也在借他下棋。”
宋金刚咧嘴一笑，拱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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