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凯入洛京，廷议周封
洛阳。
长夏门大开，仪仗入城。
秦琼领弑虎营精锐为前导，玄甲耀日，戈矛成林。
队伍行伍严整，虽大胜而归，却无半分喧噪。
百姓挤在天街两侧，踮着脚往城门口张望，焚香的、捧水的、抱着孩子举高高的，喊声一浪接一浪。
“王师破突厥了！”
“大丞相回来了！”
队伍中段，俘虏分两队押着。
前头一队突厥贵族，灰头土脸，绳子串成一串。
后头一队徐元朗和山东豪强，一个个垂着脑袋。
始毕的素布棺椁由四名壮卒抬着，幔布盖得严实，不露骸骨。
百姓远远看见那口棺，欢呼声小了些，几个老者神色惴惴，往后退了两步。
李琚一身金甲，卸了兜鍪，戴冲天紫金冠，赤色披风猎猎翻卷，骑汗血马行在中军。
他偶尔抬手，微微向两侧百姓颔首示意。
街边几个孩童追着仪仗跑，被兵卒伸手拦下。
“别追别追，马踢着！”
一个士人模样的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跟旁边人低声嘀咕。
“君子馆这一仗，六万突厥铁骑，说全歼就全歼了？始毕真死了？”
“棺椁都抬回来了，还有假？”
“啧，当初多少人骂他是佞臣……”
队伍一路行到宫城端门。
丹陛之上，乳母抱着幼帝杨昱居中而立，小天子穿着缩小的天子常服，冕旒改短了，流珠垂到肩膀，一会儿看乳母，一会儿看阶下，懵懵懂懂。
萧太后立在侧首，翟衣端正，面上不露分毫，只一双眼睛在李琚身上停了停，又收回去。
百官按品阶分列，文左武右，鸦雀无声。
内侍高声唱喏：“太师、大丞相、周国公、尚书令、录尚书事、都督内外诸军事、十二卫大将军李琚，凯还复命——”
李琚到阶前翻身下马，快步登阶，一撩甲裙，跪拜下去。
“臣李琚，拜见陛下，拜见太后。”
“臣奉诏北征，幸赖宗庙庇佑、陛下与太后居中坐镇，始毕阵陨，河北底定，逆首徐元朗就擒。”
“今携捷讯归来，向陛下、太后复命。”
萧太后眼眶红了，但还是保持着庄严。
“大丞相远征北疆，劳苦功高。河北平定，突厥授首，社稷之幸。朕与陛下，甚慰。”
小杨昱听不懂，乳母在他背后轻轻一托，他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天子模样。
贴身内侍替他宣道：“大丞相辛苦了，朕心甚慰。”
“臣谢陛下、谢太后。”
李琚起身，侧身退到百官上首站定。
满朝文武一齐向御座行礼。
礼毕，浩浩荡荡转赴太庙。
不少老臣边走边蹙眉，交换眼色——太后携幼帝亲至端门迎候辅臣，这礼数，以前可没有过。
太庙。
杨氏先祖神位前，香烟缭绕。
捷报露布、缴获的突厥狼头金纛、可汗宝器依次陈列供案之上。
李琚捧着露布，立在殿中，展开文书，朗声诵读：
“大隋隆熙二年，臣李琚，谨以捷书告于世祖明皇帝、列祖列宗神位前——”
“突厥始毕，率六万铁骑南寇，围臣于君子馆。臣督将士死战，诸军效命，大破虏骑于堤阵之间，斩获殆尽。”
“始毕穷蹙自刎，突厥主力尽灭。河北既定，窦建德举众归义。山东徐元朗僭号称王，兴兵犯虎牢，亦已讨平。”
“北疆肃清，社稷复安。谨献捷于太庙，伏惟列祖降鉴。”
读罢，将露布供于神位前，再拜。
小皇帝杨昱被乳母抱着在殿中行了简单祭拜礼，懵懵懂懂磕了个头。
宗室旧臣、耆老依次行礼，面上笑着，心里五味杂陈。
外寇是破了，可这份军功，太大了。
礼成，转赴乾阳殿。
乾阳大殿。
御座在上，小杨昱坐着，脚够不着地。
后殿帘幕垂下来，萧太后坐在帘后听政。
俘虏、战利品陈列丹墀之下。
突厥贵族跪一排，徐元朗、王薄一众人等跪一排。
李琚出班奏报，再奏战事详情。
“臣奏陛下：北伐期间，突厥始毕可汗亲率四万铁骑南犯。臣督军君子馆，依托堤阵，血战破敌。始毕穷蹙自刎，遗骸已运回洛阳。河北平定，窦建德举众归附。”
“另有山东徐元朗，僭号鲁王，趁臣北伐之际兴兵犯虎牢，亦已剿平，首恶擒获。”
殿中安静了一息，随即嗡的一声炸开。
百官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去看殿外那口素幔棺椁，脸上又惊又疑。
内侍高唱：“肃静——”
李琚接着道：“徐元朗倡乱首逆，起兵进犯虎牢，荼毒山东，屡招官军征讨，罪无可赦。臣议：判斩，传首山东诸郡，警示割据豪强。”
徐元朗面如死灰，垂首不语，被武士牵出殿外。
“王薄、綦公顺、蒋善合、淳于难等山东豪强，本被徐元朗裹挟，后阵前倒戈，擒拿徐元朗以自效，属胁从后归降立功。”
“臣议：不诛，授官赐爵，迁入洛阳，赐田宅，厚给衣食，以酬其功，示朝廷恩德。”
“窦建德。”李琚顿了顿，“河北战乱多年，窦建德保境安民，此番千里押粮驰援君子馆，助破突厥，功不可没。”
“臣议：授司农卿，封河间郡公。”
殿中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一个老御史出班，执笏道：“大丞相，窦建德曾僭号夏王，与朝廷为敌多年，今日归附，不诛已是天恩，骤授九卿高位，封侯赐爵，是否过厚？”
“此例一开，日后降将纷纷效仿，朝廷何以约束？”
旁边一个文官也附和：“是啊，司农卿掌天下仓廪屯田，实权不轻。窦建德刚归附便居此位，恐朝野不服。”
“王御史——”又转向他，“窦建德千里押粮驰援君子馆，于博野原合计全歼咄苾一万骑。这份功劳，若换作朝廷大将，该不该封？”
“这……”
老御史瞬间哑火。
其他尚且不论，全歼一万突厥铁骑是什么概念，他可太清楚了。
“窦建德善抚百姓、劝课农桑。河北连年兵祸，田亩荒芜，流民遍野。司农卿掌仓廪农桑，正得其人。”
李琚转身看向满殿文武。
“朝廷用他，是用其所长。他若做得不好，再撤不迟。可今日有功不赏，日后谁还替朝廷卖命？”
窦建德跪在地上，重重伏在地上。
“罪人窦建德，谢陛下、太后隆恩，谢大丞相不弃。臣必尽心竭力，管好天下仓廪，劝课农桑，让百姓有饭吃，不负朝廷厚待。”
萧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窦卿起来吧，大丞相既信得过你，朕与陛下也信得过。”
窦建德再拜，起身退回班列。
无人敢再言，连方才出班质疑的老御史也不吭声了。
“义成公主——”
李琚又开口，殿中竖起了耳朵。
义成公主一身素净衣裳，褪去胡服，跪在丹墀之下。
“罪臣杨氏，在。”
“义成公主昔年远嫁突厥，本为和亲绥边。始毕兴兵南侵之时，她曾暗中遣人传递突厥军情，有密报之功。”
“然久居虏庭，身属可汗，亦有附虏之迹。功过相抵，不赏不罪。”
“臣议：于皇宫内苑择一处独立院落供养，按大隋公主礼遇供给衣食侍从，不得随意出离宫苑。”
一个武将出班道：“大丞相，义成公主曾劝李靖开关放突厥入河北，此事军中将士多有怨言。功过相抵不赏不罪，已是宽厚。”
“可宫中供养、公主礼遇，是否过了些？若论其过，贬为庶人也不为过。”
旁边几个朝臣点头附和。
义成公主心中隐隐作痛，直起身。
“此事是我之过，无可辩驳。”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李琚。
李琚没想到她竟然不争一下，只得继续道。
“公主劝开关门，是过错；然雁门传讯，救先帝于危难，亦是大功。功过两分，不赏不罪，已是公允。”
“然终究是大隋的公主，若朝廷连一个和亲归来的公主都容不下，天下人怎么看？”
武将心知李琚有意偏袒，只得退了下去。
义成公主深深看了李琚一眼，随即垂下眼皮。
“罪臣杨氏，谢陛下、太后、大丞相恩典。往后居于宫苑，安分守己，不敢再问政事。”
义成公主再拜，起身，被宫女引出乾阳殿。
诸事奏毕，李琚退回去。
尚书省官员出班，将封赏将士的册子念了一遍，李靖、薛收、秦琼、罗士信以下各有升赏，念了小半个时辰。
诸事议定，内侍刚要唱“事毕”——
“臣有奏。”
魏徵从文官班列缓步走出，执笏躬身。
满殿目光聚过去。
“此番北伐，大丞相破突厥、定河北、纳窦建德，安定北疆，社稷再造，此功盖世，朝野共睹。”
“然臣观天下大势——萧铣称帝于江陵，李渊称唐王于关中，刘武周称定杨王于马邑，沈法兴、林士弘各拥王号。”
“四方信使往来、檄文传布，大丞相爵位仅为国公。尊卑错位，有损朝廷声威。”
魏徵抬起头来，一字一字道。
“臣伏请陛下、太后下诏，进周国公为周王，假黄钺，以酬大功，镇慑群雄！”
殿中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满堂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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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破突厥了！”
“大丞相回来了！”
队伍中段，俘虏分两队押着。
前头一队突厥贵族，灰头土脸，绳子串成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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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毕的素布棺椁由四名壮卒抬着，幔布盖得严实，不露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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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李琚，拜见陛下，拜见太后。”
“臣奉诏北征，幸赖宗庙庇佑、陛下与太后居中坐镇，始毕阵陨，河北底定，逆首徐元朗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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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氏先祖神位前，香烟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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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琚捧着露布，立在殿中，展开文书，朗声诵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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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始毕，率六万铁骑南寇，围臣于君子馆。臣督将士死战，诸军效命，大破虏骑于堤阵之间，斩获殆尽。”
“始毕穷蹙自刎，突厥主力尽灭。河北既定，窦建德举众归义。山东徐元朗僭号称王，兴兵犯虎牢，亦已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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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杨昱被乳母抱着在殿中行了简单祭拜礼，懵懵懂懂磕了个头。
宗室旧臣、耆老依次行礼，面上笑着，心里五味杂陈。
外寇是破了，可这份军功，太大了。
礼成，转赴乾阳殿。
乾阳大殿。
御座在上，小杨昱坐着，脚够不着地。
后殿帘幕垂下来，萧太后坐在帘后听政。
俘虏、战利品陈列丹墀之下。
突厥贵族跪一排，徐元朗、王薄一众人等跪一排。
李琚出班奏报，再奏战事详情。
“臣奏陛下：北伐期间，突厥始毕可汗亲率四万铁骑南犯。臣督军君子馆，依托堤阵，血战破敌。始毕穷蹙自刎，遗骸已运回洛阳。河北平定，窦建德举众归附。”
“另有山东徐元朗，僭号鲁王，趁臣北伐之际兴兵犯虎牢，亦已剿平，首恶擒获。”
殿中安静了一息，随即嗡的一声炸开。
百官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去看殿外那口素幔棺椁，脸上又惊又疑。
内侍高唱：“肃静——”
李琚接着道：“徐元朗倡乱首逆，起兵进犯虎牢，荼毒山东，屡招官军征讨，罪无可赦。臣议：判斩，传首山东诸郡，警示割据豪强。”
徐元朗面如死灰，垂首不语，被武士牵出殿外。
“王薄、綦公顺、蒋善合、淳于难等山东豪强，本被徐元朗裹挟，后阵前倒戈，擒拿徐元朗以自效，属胁从后归降立功。”
“臣议：不诛，授官赐爵，迁入洛阳，赐田宅，厚给衣食，以酬其功，示朝廷恩德。”
“窦建德。”李琚顿了顿，“河北战乱多年，窦建德保境安民，此番千里押粮驰援君子馆，助破突厥，功不可没。”
“臣议：授司农卿，封河间郡公。”
殿中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一个老御史出班，执笏道：“大丞相，窦建德曾僭号夏王，与朝廷为敌多年，今日归附，不诛已是天恩，骤授九卿高位，封侯赐爵，是否过厚？”
“此例一开，日后降将纷纷效仿，朝廷何以约束？”
旁边一个文官也附和：“是啊，司农卿掌天下仓廪屯田，实权不轻。窦建德刚归附便居此位，恐朝野不服。”
“王御史——”又转向他，“窦建德千里押粮驰援君子馆，于博野原合计全歼咄苾一万骑。这份功劳，若换作朝廷大将，该不该封？”
“这……”
老御史瞬间哑火。
其他尚且不论，全歼一万突厥铁骑是什么概念，他可太清楚了。
“窦建德善抚百姓、劝课农桑。河北连年兵祸，田亩荒芜，流民遍野。司农卿掌仓廪农桑，正得其人。”
李琚转身看向满殿文武。
“朝廷用他，是用其所长。他若做得不好，再撤不迟。可今日有功不赏，日后谁还替朝廷卖命？”
窦建德跪在地上，重重伏在地上。
“罪人窦建德，谢陛下、太后隆恩，谢大丞相不弃。臣必尽心竭力，管好天下仓廪，劝课农桑，让百姓有饭吃，不负朝廷厚待。”
萧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窦卿起来吧，大丞相既信得过你，朕与陛下也信得过。”
窦建德再拜，起身退回班列。
无人敢再言，连方才出班质疑的老御史也不吭声了。
“义成公主——”
李琚又开口，殿中竖起了耳朵。
义成公主一身素净衣裳，褪去胡服，跪在丹墀之下。
“罪臣杨氏，在。”
“义成公主昔年远嫁突厥，本为和亲绥边。始毕兴兵南侵之时，她曾暗中遣人传递突厥军情，有密报之功。”
“然久居虏庭，身属可汗，亦有附虏之迹。功过相抵，不赏不罪。”
“臣议：于皇宫内苑择一处独立院落供养，按大隋公主礼遇供给衣食侍从，不得随意出离宫苑。”
一个武将出班道：“大丞相，义成公主曾劝李靖开关放突厥入河北，此事军中将士多有怨言。功过相抵不赏不罪，已是宽厚。”
“可宫中供养、公主礼遇，是否过了些？若论其过，贬为庶人也不为过。”
旁边几个朝臣点头附和。
义成公主心中隐隐作痛，直起身。
“此事是我之过，无可辩驳。”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李琚。
李琚没想到她竟然不争一下，只得继续道。
“公主劝开关门，是过错；然雁门传讯，救先帝于危难，亦是大功。功过两分，不赏不罪，已是公允。”
“然终究是大隋的公主，若朝廷连一个和亲归来的公主都容不下，天下人怎么看？”
武将心知李琚有意偏袒，只得退了下去。
义成公主深深看了李琚一眼，随即垂下眼皮。
“罪臣杨氏，谢陛下、太后、大丞相恩典。往后居于宫苑，安分守己，不敢再问政事。”
义成公主再拜，起身，被宫女引出乾阳殿。
诸事奏毕，李琚退回去。
尚书省官员出班，将封赏将士的册子念了一遍，李靖、薛收、秦琼、罗士信以下各有升赏，念了小半个时辰。
诸事议定，内侍刚要唱“事毕”——
“臣有奏。”
魏徵从文官班列缓步走出，执笏躬身。
满殿目光聚过去。
“此番北伐，大丞相破突厥、定河北、纳窦建德，安定北疆，社稷再造，此功盖世，朝野共睹。”
“然臣观天下大势——萧铣称帝于江陵，李渊称唐王于关中，刘武周称定杨王于马邑，沈法兴、林士弘各拥王号。”
“四方信使往来、檄文传布，大丞相爵位仅为国公。尊卑错位，有损朝廷声威。”
魏徵抬起头来，一字一字道。
“臣伏请陛下、太后下诏，进周国公为周王，假黄钺，以酬大功，镇慑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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