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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散伙酒

    国营饭馆的棉门帘子挂着厚厚一层黑亮油垢,陈振羽嫌弃地拿两根手指头捏着边角掀开一条缝,侧身跨了进去。

    大堂里头烟熏火燎,糊满煤灰的墙上刷着褪了色的红漆标语。几张掉漆的方桌旁坐满了端着粗瓷大海碗呼噜噜喝汤的工人,划拳声混着大灶台飘出来的葱花炝锅味,吵得人脑仁发胀。

    阮秀英紧跟在他后头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径直挑了最里头一个背光、被水泥柱子挡住大半视线的角落。

    她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弯腰把板凳和桌面仔仔细细擦了两遍,这才冲着还站在过道里拧眉头的陈振羽招了招手。

    “振羽,坐这儿吧,这边清静。”

    陈振羽把自行车钥匙往裤兜里一揣,撩起呢子大衣的后摆坐了下来。长腿在窄小的方桌底下无处安放,干脆敞着架在桌腿边上,身子微微往后仰着,透出一股子随时要走的架势。

    “有话赶紧说,吃完我还有事儿。”

    阮秀英垂下眼皮,没接这话茬,只拉开随身小皮包的拉链,从夹层里数出攒下的钱和几张折得平平整整的肉票粮票。

    “你上了一天班也累了,今晚这顿饭算我请你的。我去窗口点两个硬菜,咱们好好说说话。”

    她根本不给陈振羽推辞的空当,起身快步走到点菜黑板跟前,不仅要了盘红烧肉和炒三鲜,临了还冲着柜台高处指了指,多拿了一瓶绿玻璃瓶的高度二锅头。

    没多会儿,她端着油腻腻的木托盘回来,先把两盘冒着热气的菜摆在中间,接着把那瓶刚拧开盖子的二锅头和两个厚底玻璃杯搁在了陈振羽手边。

    辛辣的酒气顺着瓶口直往鼻子里钻,陈振羽嫌恶地往后仰了仰脖子,抬手扇了扇风。

    “你买酒干什么?老头子要是闻见我一身酒气回去,又得拿皮带抽我!”

    阮秀英拿起酒瓶,手腕稳稳地往他面前的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透明的酒液晃荡着停在杯沿边上,一滴都没洒出来。

    “振羽,咱们认识这几年,我从来没陪你喝过一回酒。”她放下酒瓶,给自己只浅浅倒了个杯底,双手捧起那满杯递到陈振羽胸口前,眼圈儿瞬间红了一圈,“今儿个你非要跟我划清界限,难不成……连这杯散伙酒都不肯赏脸吗?”

    陈振羽盯着递到鼻尖底下的酒杯,手抬到半空本想推开,可对上阮秀英那双蓄满水汽的眼睛,指尖一顿,又缩了回来。

    平心而论,在这桩事儿上,确实是他陈振羽先变了心。

    前阵子他还追在人家屁股后头嘘寒问暖,拍着胸脯保证要托家里给办出国担保,结果一转头想起周红缨的好,就翻脸不认人把阮秀英晾在了一边。

    虽说阮秀英刚才在单位门口拦车的做派让他心里膈应,可说破大天去,终究是自己理亏在先。

    罢了,喝了这杯,把话彻底说明白,也好早点脱身。

    陈振羽摸了摸鼻子,压下心头那股子烦躁,接过玻璃杯仰脖子灌下去小半杯。

    烈酒顺着喉咙眼一路烧进胃里,辣得他五官挤作一团,连忙抄起竹筷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压味儿。

    见他喝了,阮秀英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顺手提起酒瓶又把空出来的那小半杯添得满满当当。她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歪着脑袋盯住陈振羽的脸,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振羽,现在能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了吗?咱们俩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上个月在北海公园划船,你还拉着我的手说要一辈子照顾我,不叫我受半点委屈。怎么才过了十来天,你就连我的面都不肯见了?”她尾音带着哭腔,拉得又细又长,引得邻桌几个食客忍不住往这边瞄了两眼,“我一个姑娘家,把整颗心都捧到你跟前,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连个由头都不给,这样对我公平吗?”

    陈振羽嚼肉的动作停住了,竹筷在盘子边沿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最烦别人拿过去那些哄人的场面话来堵嘴。

    那时候他不是脑子发热没看清形势嘛,再说了,这几年他虽然围着阮秀英转悠,可除了花出去不少粮票和零花钱,连人家的手都没多牵过两回,算哪门子掏心掏肺?

    “秀英,既然你非要刨根问底,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省得往后见面彼此尴尬。”陈振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端起杯子又闷了一大口,借着蹿上脑门的酒劲儿,梗着脖子把眼光撇向墙上的旧标语,压根不看她的脸,“这些天我憋在屋里头琢磨透了,以前我那是鬼迷了心窍,把一时新鲜当成了正经处对象!”

    阮秀英端着杯子的手指头猛地一抖,杯底那点酒水晃出几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她脸色煞白,连那副柔弱姿态都险些绷不住。

    “一时新鲜?陈振羽,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你追了我这几年,全是在拿我寻开心呢?”

    听出她话里的质问,陈振羽骨子里的逆反劲儿也犯了上来。

    想起那天林舒在饭馆里替他剖析的那番话,他越想越觉得在理,腰杆反倒挺直了几分。

    “也不是寻开心,就是图个稀罕罢了!”他抬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咱们大院里的姑娘一个个脾气都跟炮仗似的,我打小没见过你这种说话慢声细语、整天捧着唐诗宋词念的南方姑娘,一时好奇就凑上去瞧瞧新鲜。如今日子久了,那股子新鲜劲儿散干净了,我才明白咱们俩压根不是一路人,勉强凑一块儿也是互相耽误功夫!”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阮秀英擦了厚厚一层雪花膏和香粉的脸上。她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死死掐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指尖都泛了白。

    她一直以为陈振羽是被自己的才情与容貌迷得神魂颠倒,结果在人家眼里,自己居然就跟庙会上的西洋景一样,只是个供大院少爷解闷儿的玩意儿!

    可眼下绝不能撕破脸。阮秀英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的疼意涌上来,眼泪刷地一下落了满脸。

    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出了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两桌人听得清清楚楚。

    “振羽,你要是打一开始就拿我解闷儿,早说一声便是,我阮秀英再穷再没依靠,也晓得要点脸面……班里、宿舍里谁不知道咱们俩的事儿?如今你拍拍屁股说句‘散了’,你让我明儿个怎么抬头进教室?罢了,横竖我也没脸活了,明儿个一早我就去你们单位门口——”

    话只说半截,邻桌几个正在划拳的老爷们已经停了手,指指点点地朝陈振羽投来鄙夷的目光,还有人低声骂了句“现在的年轻小子真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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