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天刀 > 争渡 > 第1卷望水泉 第71章 辛文远火线重逢

第1卷望水泉 第71章 辛文远火线重逢

    卯时,冰上去了第三批八十个。

    走到半里,冰响了一下。不是咯咯,是嗡。那声音从脚底下起来,顺着冰面往两边跑,十几丈才散。

    队里的四十个老人孩子,全都趴下了。

    杜九站在头里没动。等那声音散了,他才往后喊:“起来。”

    “还走得动吗?”

    底下没人答。杜九又喊了一遍:“还走得动不动?”

    有人答:“走得动。”

    杜九把杆子往肩上一扛:“走得动就走,走不动的,爬。”

    辰时,镇口来了一个人。他从北边那条道上爬过来,爬到石碾子那儿,就爬不动了。

    陈小二在墙头上看见了:“掌柜的,外头有个要饭的。”“多大?”“看不清,趴着呢。”

    李峥开了院门,走过去把那人翻过来。

    翻过来,脸露出来了。一张十六岁的脸,脸上全是灰,灰底下是青的,嘴唇裂了,裂口上结着黑痂。

    李峥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把那人身上的雪拍掉。拍到怀里,摸到一个硬东西。

    那人怀里揣着一本账,油布包着,包了三层。李峥把油布解开一层,是本子。他合上塞回去:“抬进去。”

    巳时,那人醒了,第一件事是摸怀里。摸着了那本账,他才把手放下来。

    陈小二端了一碗热粥过来。那人看着粥,不动。

    “喝吧。这镇上的粥不要钱。”“不要钱为什么给我?”“因为你快死了。”

    那人想了想,把碗接过去。他两只手捧着碗,捧不住。右手那两只指头是黑的,食指和中指,从第二个关节往下,黑得发亮。

    他用左手捧着碗,喝了两口,把碗放下:“这是哪儿?”“酒坊镇。”“酒坊镇?”“这儿是酒坊镇。”

    那人抬起头:“李峥在哪儿?”

    李峥从门外走进来:“我在这儿。”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还活着。”

    “活着,”李峥说,“你也是。”

    那人把头低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李峥认得这张脸。五年前,这张脸在酒坊的柜台上,拿树枝在沙地上写两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山争,山一样的争气。”他问争给谁看,“那人说,争给自己看。”

    午时,那人能坐起来了,坐在灶房门口,背后垫着一捆柴,柴是干的,太阳晒得着。

    “辛哥。”“嗯。”“你怎么到这儿来的?”“走来的。”“从沙洲?”“从沙洲。”“走了几天?”“七天。”

    李峥蹲在他旁边:“沙洲上还剩多少人?”“我走的时候,六千三百零八。”“如今呢?”“我不知道。”“你怎么不知道?”“因为我记不了了。我走的那一天,将军下令,沙洲上只留能拿刀的。”

    “多少能拿刀的?”“三千一。”“那剩下三千二呢?”

    那人没答。李峥等着。灶房里的风箱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就地安置。什么叫就地安置?”“就是不管了。”

    李峥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三千二百个人,不管了。

    “那三千二有没有粮?”“有。”“多少?”“三天。”“三天以后呢?”

    那人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一只是黑的,一只是白的。

    “三天以后,就没人记了。”

    未时,那人把账本拿出来了。油布解了三层,里头是本子,封皮是硬的,边上磨圆了。

    李峥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是正的,一笔一画,没有一个涂改:腊月十五,渡江,人马折半。

    他往后翻。第十页起,字开始歪,一行里有一半认不出来。第二十页,字只有指甲盖大,那是握不住笔的人写的。

    李峥把本子合上:“这本子你揣了七天?”“揣了七天。”“过江的时候呢?”“油布包着。”“掉进过水没有?”

    “掉进过。”那人说,“掉进去那一回,我在冰上趴了两个时辰。”“那你怎么捞上来的?”“我用手捞的。”

    李峥看着他那只手:“就是这只?”“就是这只。”

    申时,那人说出郭将军的话。他是从怀里摸出来的。不是信,是一块布,白的,撕下来的,只有巴掌大。布上写着三个字,炭写的,极重。

    守不住,走。

    李峥把那块布捏在手里:“将军亲口说的?”“亲口说的。”“什么时候说的?”“我走的那一天。”“他还说什么了?”

    那人抬起头:“他说,人比地重要。”

    李峥站在灶房门口,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的坡上有旗。

    “他知道这镇上有一百七十口?”“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我告诉他的。我替他记账,也替他记人。”“他问我江南还有谁,我说有一个。”“一个?”“一个镇。”

    李峥把那块布折起来,揣进怀里:“辛哥,我问你。”“哎。”“你为什么跑?”

    那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抬起来,抬的是那只黑手:“因为我要记。”

    “记什么?”“记那三千二百个人。”他说,“将军不许我记。他说,记了就是反。”

    “那你怎么说?”“我说,账,我记着;人,我也记着。”

    灶房门口的风把那块布吹得晃了一下。

    “然后呢?”“然后我就跑了。”

    李峥蹲下去:“辛哥,你教我写名字那年说过,名字写下来,这个人就算在这儿了。”

    “我说过。”辛文远抬起那只黑手,“这话不是我编的。我们辛家祠堂里挂了一块匾,上头四个字。我爷爷说,读书人别的都能没有,这一口气得有。没这一口气,记下来的就只是数目。”

    “哪四个字?”“浩然之气。”

    李峥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念出味道来。他只记下来了。

    酉时,北边来了人,还是那个百户。这一回他带了二十个兵,把马停在院门口,没下马。

    “今日是第三日。”“是第三日。”“千户有令,今日数人。”“怎么数?”“一个一个从院门里出来,站到道上。”“数完了呢?”“数完了,该上冰的上冰,该修路的修路。”

    李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一百七十口,灶房门口坐着辛文远。

    “都出来。”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走到第一百六十个的时候,百户抬了抬手:“停。”“怎么了?”“不对。”“哪儿不对?”“我数的是一百六十八。”

    一百七十。李峥说。一百六十八。您再数一遍。

    百户没数。他把马往前带了两步:“有两个没出来。”“哪两个?”“井台一个,灶房一个。”

    李峥没动:“井台那个是顾顺,守井的。灶房那个呢?”“灶房那个是我弟弟。”

    百户盯着他看了一阵:“你弟弟多大?”“九岁。”

    百户把手一摆:“那两个不用数了。”他调转马头,走了。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明日八十个,一个也不能少。”

    戌时,灶房里点了两盏灯。辛文远坐在灯下。李峥把册子摊在他面前。

    “辛哥,您来。”“在这儿。”“你替我记。”

    辛文远看着那本册子:“我这手握不住笔。”“用左手。”“左手也快了。”

    李峥把笔递给他:“那就你念,我记。”

    辛文远用左手把笔接过去。笔杆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才捏住,捏住了笔尖还是抖。他低下头,在末了一行底下写了个名字,写完把笔搁下。

    “李峥。”“听着呢。”“我这手,握不住笔了。”“我知道。”“那你还要我记?”

    李峥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因为记在册子上的,都是真话。”

    辛文远低下头,看了那本册子很久。看到灯花爆了一次,他才开口:“过了江的,名字前头画一个圈。”“画圈。”“没过的,不画。”“不画。”

    辛文远把笔重新捏起来。笔尖落到纸上,抖了三下才落下去,那一笔写歪了,歪得认不出来。他用右手那只黑手把纸按住,重新写了一遍。这一遍写成了。

    他抬起头:“李峥,我问你。”“说。”“我这手不行了,可我这脑子还行。”“那就用脑子。”“用脑子记,记得住多少?”

    李峥看着他:“您记了多少?”辛文远想了想,“六千三百零八。”“那就记得住。”

    亥时,李峥回到后院。那口井还封着。他站在井台边上往北看,北边的坡上,那面旗还在。他伸手摸了摸井台上那两把锁。一把是他的,一把是陈十的,陈十跑了以后那把锁一直挂着。

    “哥哥。”

    青嵘从墙角走出来:“那个人是谁?”

    “我哥哥。”

    “不是我。”

    “是另一个哥哥。”李峥说,“叫辛文远。”

    青嵘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他身上有墨味。他是记账的。”“记了多少人?”“六千三百零八个。”

    青嵘没说话。他把头往李峥胳膊上一靠:“哥哥,我问你。”“嗯,我在。”“他记的那六千多个,在水底下也有名字。”

    http://www.biluotiandao.com/yt137012/5152073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iluotiandao.com。碧落天刀手机版阅读网址:www.biluotiand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