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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名者的墓志铭

    那年的夏夜,我住在乡村的一栋小木屋里,隔着河流便能望见远处辽阔的平原和绵延起伏的青山。

    白日里,河床中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河水湍急地流过浅滩,水深处积着一泓澄净的蔚蓝。

    扛着枪的士兵们从屋旁走上大道,军靴扬起阵阵尘土,将路边的雏菊碾进泥地。

    那一年,树叶黄得格外早。

    我站在木屋前,看着军队从道路上走过。枯黄的叶子被战车的车轮卷起,又在微风的吹拂下纷纷坠落。

    士兵们来来往往,面孔换过一批又一批。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直到最后一辆战车驶过,大路上只剩下了阳光。

    白晃晃,空荡荡。

    还有一地的黄叶,在风中彷徨。

    北方的村庄总是比其他地方更早感受到沃尔加尼亚吹来的寒风。九月刚至,树叶便开始泛黄,山间的溪水也变得更加凛冽。

    老人们常说,要小心那些来自极地的雪狼。

    他们躲在北方的群山后,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的家园,总有一天会越过那道天然的屏障,将战争带到这片土地上。

    他们说,沃尔加尼亚与阿德勒之间,有一场宿命中的战争。

    可我们已经经历过不少战争了,先是那些皇帝和贵族,后来是贵族和商人。人们总是吵着谁才有资格统治这片土地,街上的报纸也在不断更换,印着一句又一句口号。

    我始终不太明白,为什么生活在同一个国家的人,也要如此频繁地相互厮杀。

    不过,对于我们这样一座偏僻的边境村庄来说,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过遥远。

    春天播种,夏天放牧,秋天割麦子。到了冬天,家家户户围坐在壁炉旁,等待着山上的积雪融化。

    战争偶尔会从附近经过,有时候带来一队士兵,有时候留下几辆损毁的战车。他们从来不会停下来,因此我们的生活也没有受到过太大的影响。

    虽然战争总是在我们附近打响,但又离我们很远很远。

    森林里有一位老猎户,他独自住在山坡上的小木屋中,墙上挂着一把保养得很好的魔导步枪。

    没有人知道那把枪从何而来,他也不愿意讲述那把枪的过去。

    只有偶尔喝醉了,他才会把枪取下来,坐在壁炉前,用一块黑色的绒布反复擦拭着枪身。

    他的眼神中总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有自豪,也有愧疚。

    有人说他是逃兵,曾经抛下自己的战友,独自逃回故乡。又有人说他是退役的老兵,曾经参加过许多著名的战役,只是不愿意再提起那些过往。

    可实际上,在这个村子里,也没有人在意他的真实身份。

    就像没有人会特意追问,为什么村子后面的山坡上竖着那么多十字形的木桩。

    那些木桩有新有旧,歪歪斜斜地立在荒冢之间。有些还勉强能辨认上面的名字,有些早已腐烂,风一吹便摇摇晃晃。

    我们从小就知道那里不能随便玩耍,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

    那年冬天,村子里来了一位神父。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长袍,背着沉重的行囊。他说自己来自遥远的西方,要经过我们的村庄,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至于那个地方叫什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神父在村里住了几日,经常与村里那位博学的老先生坐在壁炉前,聊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事情。

    他们谈起五百年前的古老帝国,谈起那些被历史遗忘的皇帝,也谈起旧神尚未离去的那个年代。

    有一天,他们谈到了沃尔加尼亚。

    神父说,沃尔加尼亚与阿德勒之间必然会有一场战争。那场战争或许会迟到几十年,或者几百年,但终究会降临。

    老先生问他为什么。

    神父说,因为这是两个国家的宿命。

    我坐在炉火旁,低着头,继续编织着手中的羊毛绳。

    国家之间的宿命我不懂。我只关心家里的母羊怀了崽,最近的胃口不太好。如果明年春天不能顺利生产,我的家便会损失一笔不小的收入。

    与其担心几百年后可能发生的战争,我更希望冬天早点过去,母羊能平平安安地下崽。

    神父没有在村里停留太久。在一个清晨,他重新背起了行囊,跟随士兵们走上了那条大道。

    那天的雪很大,远处的群山隐没在白茫茫的风雪中。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在风雪中变成了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消失在史料中的一个不起眼的标点符号。

    春天来了。

    溪水重新变得清澈,妇人们坐在河边濯洗衣物,孩子们追逐着从草丛里跑出来的野兔。

    我们坐在田埂上,看着麦浪随风起伏,看着牛羊慢悠悠地走过山坡,偶尔也会想起那位奇怪的神父。

    后来,我长大了。

    离开村子的那一天,父亲将家里两把用了许多年的旧锄头熔掉,在铁匠铺为我打造了一把新的佩剑。

    那把剑非常难看,剑身十分粗糙,护手也是随意缠上的布料。父亲不懂魔法,也没有钱购买什么金贵的炼金材料,只能尽可能把剑刃打得锋利一些。

    他把剑交给我的时候,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不想打仗了,就带着它回家。

    那天,村里的老猎户也来了。

    他把那把珍藏多年的魔导步枪取下,连同几盒旧弹药一起交到了我的手上。

    “拿着它吧。”老人告诉我,“总有一天你用得上。”

    于是,我带着父亲打造的剑,背上老猎户送的枪,和那些士兵一起沿着熟悉的大道离开了村庄。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是春天,也许是十年后,又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战争就是这样,它能把每一个有名字的人扔进一个没有名字的熔炉,最后浇铸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不记得父亲为我打造的那把剑究竟是在哪一场战役中折断的。我只记得老猎户送我的那把枪,在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哑了火。

    那天,一个敌人端着刺刀向我冲来。

    但很可惜,我从来没用过枪。

    于是,我用枪托砸烂了他的脑袋。

    等他倒下后,我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血。那人看起来还比我小一两岁,他的军服内侧缝着一块写着名字的白布。

    那天夜里,我们接到了继续行军的命令。

    战争就是这样,它从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死亡而停下。死去的人被埋进泥土,活着的人踏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向前。

    此后的许多年中,我辗转于不同的战场。

    我见过燃烧的城市,也见过雪原里冰冷的尸体。我看到了曾经一起喝酒的战友死在冲锋的路上。昨天还在和我争论家乡姑娘是否漂亮的年轻士兵,第二天就被装进了裹尸袋中。

    每次从战场回到军营,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故乡,想起那条清澈的河流,想起河床中洁白的鹅卵石,想起木屋前那条阳光下白晃晃的大道。

    村里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母亲的身体还好吗?父亲还能不能举起那把沉重的铁锤?老猎户是不是还坐在壁炉前,给孩子们讲那些没人相信的故事?

    我家的第二批母羊什么时候才能下崽?

    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有一年冬天,我们奉命穿过北方的一座雪原。

    行军途中,部队经过了一座小小的村庄,那里和我的故乡很像。

    同样低矮的木屋,屋顶堆满了积雪。村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道路两旁长着几棵光秃秃的树,灰白色的炊烟从烟囱中缓缓升起。

    我们的队伍经过村庄时,大人们纷纷关上了房门。

    我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铁匠铺里的少年,他隔着炉火,好奇地张望着我们。

    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或许也在疑惑,为什么这些士兵会来到自己的村庄,他们究竟要去哪里,又会从这里带走什么?

    也许他还会想,等这些士兵走远以后,自己就能继续回到铁匠铺里,帮父亲重新拉动风箱。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去问他。

    队伍很快便穿过了村庄,继续向北行进。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在村庄后方的山坡上,看见了那一排熟悉的十字形木桩。

    它们歪歪斜斜地插在风雪中,上面覆盖着白霜。

    我看着它们,突然又想起了那位神父,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如今,我走过了这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死去的人,却始终无法将这些十字架从记忆中抹除。

    那年的雪很大。

    我们来时的脚印很快被掩埋。当我回头望去时,村庄早已隐没在风雪中,再也看不见了。

    那场雪整整下了四十二天。

    第四十三天,战争终于结束了。

    有的人在庆祝胜利,有的人在拥抱彼此。

    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只想回家。

    当我回到村庄时,隔壁的邻居告诉我,我的父母早在几年前的一场瘟疫中去世了。

    父亲的铁匠铺已经被人买走,家里的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曾经熟悉的邻居们都老了很多,有些人已经搬走,有些人的名字刻在了村后的那些木桩上。

    那条河流依然清澈,河床中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水流过浅滩,发出与童年时毫无分别的声响。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很久。

    这么多年过去,这条河还是这样。

    后来,我就成了村里的一位猎户。

    我住在山坡上的小木屋里,靠着打猎和出售毛皮维持生计。

    那把部队发给我的魔导步枪被我挂在壁炉上,我偶尔也会把枪取下来,细细擦拭。

    偶尔有孩子来我家玩耍,总是会好奇地指着那把枪问:

    “先生,您这把枪是从哪里来的呀?”

    我说:“这是部队发给我的。”

    但孩子们通常不太相信,他们觉得这样的枪一定属于某个英雄,或者是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

    每当我不愿意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们便会缠着我,听我讲一些关于战争的故事。

    村里的大人们也在议论着我的过去。

    有人说我是一个逃兵,打了败仗才躲回村子。也有人说我是一位退役的英雄,只是厌倦了战争,不愿再提起当年的荣耀。

    我从来没有解释过。

    毕竟,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庄,过去的身份并不重要。

    就像战争一样。

    它总是在我们附近打响,却又离我们很远很远。

    春天播种,夏天打猎,秋天修补屋顶,冬天我便坐在壁炉旁,擦拭那把已经很少使用的步枪。

    有一天,士兵们又来了。

    那是个晴朗的午后。

    河对岸的青山隐约可见,阳光照在浅滩的鹅卵石上,水深处依旧是那片清澈的蔚蓝。

    村里的人站在屋前,好奇地望着这支经过的军队。

    有一个年轻人准备随军队离开,去很远的地方打仗。

    他的父亲为他准备了一把佩剑。

    那把剑由家里两把用了多年的旧锄头熔铸而成,剑身有些粗糙,但年轻人很喜欢,一直把它佩戴在腰间。

    我取下了壁炉上的魔导步枪,将它交给年轻人。

    我告诉他:“这把枪,你迟早用得上。”

    年轻人向我道了谢。

    不久后,他也背上了那把旧枪,腰间悬着父亲打造的佩剑,随士兵们一起走上了村口的大道。

    我站在木屋前,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阳光很好。

    我转身沿着山坡上的小路,走向了村后的墓地。

    几十年的风吹雨打,让那些木桩早已腐朽不堪。新立的木桩在旧的旁边,一排又一排,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丛林中。

    我从它们中间走过,找到了自己早已选好的位置。

    这里能看到村口那条大道,也能看到那些绵延起伏的青山,以及那条河流。

    以后就埋在这里吧。

    最后一辆战车已经驶远,大路白晃晃、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落叶在风中彷徨。

    我们埋葬死者,抚养他们的孩子,又亲手把这些长大的孩子们送向战场。

    一代又一代,一场又一场。

    直到有一天,战争再也无法被任何一条边界、任何一座山脉阻挡。

    直到那团积攒了数百年的火,将整个世界点燃。

    我望着村口那条空荡荡的大道,忽然想知道,那位神父当年究竟去往了何方?

    或许他早已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而我也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叫拉斯普京。

    这一世,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对了,我还记得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他叫伊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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