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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山河图不是粮仓

    这一夜,沈昭宁几乎没怎么睡。

    等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她闭上眼,把意识沉入山河图。

    残破古卷悬在一片黑暗中,比刚出现时清晰了一些。右下角那一点微光像一粒小小的火星,旁边浮着“山河值一”四个字。

    她试着触碰。

    新的文字缓缓显现。

    【山河值来源 改善土地 水源 作物及聚居环境】

    【当前可解锁 基础辨土】

    是否消耗一点山河值

    沈昭宁没有马上选择。

    她先尝试询问其他问题。

    “能不能提供粮食?”

    没有回应。

    “药材?”

    没有。

    “银子?”

    依旧没有。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

    果然。

    这幅图没有要把她变成凭空取物的神仙。

    她最终选择了解锁基础辨土。

    那一点山河值迅速消失,古卷上却多出一圈极淡的土黄色纹路。紧接着,一些原本模糊的信息变得清楚。

    沈昭宁睁开眼,随手摸了一把身边地面。

    【土类 黄褐土】

    【有机质 中低】

    【含水量 中】

    【盐碱度 低】

    【适宜作物 粟 黍 大豆】

    她心里一震。

    原本山河图只能大致判断土地状态,现在却能直接给出更细的指标和作物建议。

    这对一个农业从业者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现代农业里,土壤检测并不神秘,却需要工具、时间和数据。在这个时代,普通农户主要靠经验判断。同一片地为什么有人能种好、有人年年歉收,很大程度就是对土地理解不同。

    山河图给她的不是粮。

    是把试错成本降到极低的能力。

    这比一次拿出几百石粮更有价值。

    沈昭宁真正睡着时,天已经快亮。

    醒来以后,她没有把山河图的变化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家人,而是这种事情解释不清,也经不起旁人追问。一个落难的官家小姐懂得几分农事,可以归到读书和观察上;可若能隔着土层知道地下水、还能凭空判断肥力,那便不是聪明,而是异类。

    这个时代对异类从来不宽容。

    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山河图只作为判断,不作为解释。凡是能用常识、经验和实地观察说得通的,她才会公开去做;说不通的,宁可暂时不用。

    她尤其不打算让人知道“灾年倒数”这件事。

    一个被抄家流放的罪臣之女若突然跑去告诉天下人明年有大旱,最好的结果是被当疯子,最坏的结果是被人当妖言惑众。

    所以她能做的,只是在抵达黑水以后提前准备。

    第二日队伍绕过断桥继续赶路。

    沈昭宁一路有意无意地触碰不同土地。

    坡地多为贫瘠黄土,适合粟黍;河边冲积地肥力明显更高,却因今年缺水,表层已经干硬;经过一处庄稼枯黄的田时,山河图甚至提示土中氮素不足且水分严重偏低。

    她越看,越觉得京畿来年的旱灾不是突然发生。

    中途经过一片尚未收完的豆田时,沈昭宁甚至停下看了片刻。豆荚稀疏,叶片发黄,地表却硬得像一层壳。农户正用锄头一点点破土,想把最后一点墒气留住。

    她问陈伯山:“若这种地明年春天还是少雨,应该怎么种?”

    老人想了想:“少种冬麦,多种粟黍。地先深翻,冬里若有雪就想办法蓄住。最怕的是百姓不信旱会接着来,春天还按往年下种。种子一撒,水跟不上,连口粮都赔进去。”

    沈昭宁听得很认真。

    现代农业知识能告诉她理论,陈伯山却懂这个时代的现实。这里没有大型灌溉设备,没有化肥,没有现代气象预报,甚至很多农户一年能留下的种子只有一季。任何一次错误选择,赔掉的都不是利润,而是全家的饭。

    她忽然觉得,山河图真正珍贵的地方也许不只是让她知道哪块地能种什么。

    而是让她在别人只能赌天意的时候,多一点确定。

    征兆已经到处都是。

    中午经过一座小村,村民正围着一口井争吵。

    井绳放到底,提上来的水只有半桶。旁边几亩晚熟的豆田叶子已经卷起来,老人蹲在田埂上直叹气。

    “八月都没下几场透雨。”

    “再这样下去,明年春麦拿什么水浇?”

    “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犯人队伍不能停太久,沈昭宁只能边走边听。

    陈伯山恰好走在她附近。

    老人看了看天:“今年不算好年景。”

    “会旱到什么程度?”

    “现在说不准。”陈伯山道,“庄稼人看天,三分靠经验,七分还是靠命。不过我年轻时见过一次大旱。第一年秋里少雨,井水慢慢浅,大家还不当回事。第二年春天雪水也少,麦苗一出就黄。到了夏里,地上裂缝能伸进去半只手。”

    “后来呢?”

    “后来?”老人沉默一下,“人吃树皮,牲口先杀光,最后连草根都挖。大户还能熬,佃农和没地的人最先逃。一路往有水有粮的地方走,走着走着,人就少了。”

    沈昭宁没有再问。

    她见过灾害资料里的数字。

    某地受灾多少万人,转移多少人口,粮食减产百分之多少。

    可真正把那些数字换成一个个具体的人,感觉完全不同。

    三百多天以后,这片土地也许会出现同样的景象。

    她现在没有能力救谁。

    连沈家四十多口都还在流放路上。

    但一个念头已经悄悄扎进心里——若真到了黑水,必须尽早囤粮,更重要的是尽快建立稳定的粮食来源。仅靠买,不够。

    下午休息时,陈伯山在路旁发现几株野豆。

    荚果很小,豆粒也不饱满。

    老人随手摘下一荚:“这种东西牲口吃得多,人饿狠了也能磨粉掺粮,就是苦。”

    沈昭宁接过,山河图立刻出现新提示。

    【耐旱野生豆科】

    【食用价值 低】

    【耐旱性 高】

    【耐瘠薄 高】

    【育种潜力 中高】

    【是否记录种源】

    沈昭宁选择“是”。

    豆荚没有消失。

    古卷一角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种子标记。

    【种源记录开启】

    【当前记录 耐旱野豆】

    她继续查看,才发现所谓“记录”并不能直接复制种子,只是保存这种植物的性状信息。至于育种功能,需要更高等级的山河值才能解锁。

    沈昭宁一点也不失望。

    相反,她开始一路留心野生植物。

    耐旱的粟种,籽粒较小却成熟早的黍,能在贫瘠坡地生长的豆科,还有一些本地牧草。她不是什么都收,只挑山河图判断有价值的,留下一点种子,用布包好。

    青禾看着她包袱里越来越多的小纸包,终于忍不住问:“姑娘,咱们现在最缺吃的,你怎么还带这些不能马上吃的?”

    “现在吃掉,就只有一顿。”

    沈昭宁把一包豆种系好:“留下来,也许以后能变成很多顿。”

    青禾似懂非懂:“可到黑水还早。”

    “所以才要现在准备。”

    晚上,老夫人也问起这些种子。

    沈昭宁没有提山河图,只说自己想到了凉州试着种地。

    周氏听完,差点以为她疯了:“我们沈家是官宦人家,就算被流放,也不至于真去下地吧?”

    这话刚出口,院里好几个人都沉默了。

    沈昭宁抬眼:“二婶觉得,到了黑水以后还有俸禄?”

    “……”

    “还是有人继续给我们送米送菜?”

    周氏脸色难看:“总能想别的法子。”

    “当然能。做工、做生意、给人缝衣,都是法子。”沈昭宁语气平静,“但我们四十七口人,吃饭是每天都要解决的事。若能有自己的地,就至少多一条退路。”

    老夫人慢慢点头:“宁丫头说得对。”

    林氏却有些担忧:“可我们从前没人真正种过地。便是你在书上看过,也不能真把一家人的口粮全压在自己身上。”

    “我不会一个人种。”沈昭宁看向陈伯山,“不会就找会的人学。种地也不是唯一的活路,到了地方还要看城里缺什么、能做什么。只是无论以后做生意还是做工,有自己的粮总归更踏实。”

    陈伯山听见她的话,慢慢抬起头。

    “沈姑娘若真有地,我可以帮你。”

    沈昭宁一愣。

    老人剥开最后一粒野豆,语气很平常:“我这一把老骨头别的不会,种地种了四十多年。到了流地,我们陈家也得找口饭吃。你若不嫌我年纪大,咱们可以搭个伴。”

    这不是效忠,也不是主仆。

    更像两个在绝境里各有所长的人,第一次谈了一笔公平的合作。

    沈昭宁郑重点头:“好。到了黑水,有地一起想办法。”

    沈昭宁看着那几包种子。

    她并不觉得种田低人一等。

    真正的灾荒面前,能让地里长出粮的人,从来比只会谈体面的人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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