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两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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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胜豪有次周末回来也蹲在花墙前面看了一阵，问了嫂子“这是什么品种的蔷薇“，嫂子说了个名字他没记住，但记住了“能爬墙就能活“。他站起来的时候袖口上沾了一片花瓣，没拍掉，让那片粉色跟着他走回了屋里。
四月底薛朗收到了一封来自云南的挂号信。信封比平时的厚一些，拆开来是一叠打印整齐的稿纸，大约十几页，标题写着《两座山之间》。赵小川的字迹在稿件上方用钢笔写了一段附言：“薛叔叔，我试着把红其拉普和云南的山写在同一篇里了。写了两个月，改了三稿。红其拉普我只看过那一次，但你把它的细节写了太多遍，我在信里也反复读过了，纸上的雪山在我眼前比云南的山还要清晰。你帮我看看哪里写偏了。“
薛朗那天晚上坐下来把赵小川的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赵小川的文字比他想象中成熟了不少——一种青涩的、带着他自己观察习惯的成熟。他写云南的山从雾写起，写红其拉普的山从雪写起，在中间段落让两座山在同一条国境线上交汇。写法简单，但意图明确。薛朗在稿纸边缘做了几处铅笔标注，一处是“红其拉普山口的风偏西北多一些，你写东南是不对的“，另一处是“云南的雾跟帕米尔的雪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会在日出之后变薄“。他在稿纸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段整的回复：“写偏的不多，主要是风的方向和雾雪共性的那两处。整体方向的把握是对的——两座山放在同一篇文章里的时候，读者不需要你解释它们为什么同属一条国境线，你只要把它们各自的特征写清楚，线自然就连起来了。“
第二天他把稿子和批注一起寄回了云南。寄走的时候他想，赵小川这篇东西写完后，他在云南那座山的脚下就不再只是一个写信的哨兵了，还是一个能把两座山连接在一起的人。那根连接线从他手里的笔尖出发，穿过了几封信的距离，最终到达了一篇完整的稿件里。
五月郭胜豪那本灰皮笔记本写到了最后一页。他带着本子来薛朗宿舍的那天傍晚，坐在床沿上翻开最后一页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到了桌面上。“写完了。最后一页写的是沙柳枝条在喀什过了第二个冬天。“他伸手在封面上面拍了拍，“从1984年写到1987年，写了两年半。“
“那你数数一共写了几页？“
郭胜豪翻开数了一下：“一百三十多页。每天三行，有时候多写。“他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封面的颜色——浅灰色的表皮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他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在新的灰蓝色封面上搁着，笔还没有动。
“朗哥，新本子第一行写什么？“
薛朗想了想：“写你今天看见的东西。比如蔷薇开了，比如沙柳换了大盆，比如你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天是蓝的。“
郭胜豪拿起笔在新本子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翻过来给薛朗看。上面写着：“1987年5月，蔷薇开了，沙柳换了盆，我在宿舍里坐着，窗外天很蓝。“他合上本子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说：“第一行写完了。后面慢慢写。“
晚上薛朗在翻看自己那本1987年笔记本的时候，在郭胜豪那句话下面加了一行：“胜豪的旧笔记本写满了。最后一页写的是沙柳在喀什过了第二个冬天。新本子第一行写了今天的天气。两年半的内容换了一本新封皮，然后继续往下写。“
六月的喀什又到了李子树挂果的季节。薛朗和郭胜豪像往年一样去排长家帮忙摘果子，钟启东今年在梯子上站得比往年略微吃力了一些，但仍然自己爬上去摘最高处的果串，只是下来的时候会在梯子中段停一下再踩到底。薛朗在下面扶着梯子，等他站稳了才松手。
今年的李子比去年个头小了些，但甜度更高。三人摘了将近两筐，分拣的时候薛朗注意到果核比往年略大，肉稍微薄了一圈。钟启东尝了一颗之后说“今年雨水少，果小但味浓“，然后继续分拣。
摘完果子的下午，薛朗坐在李子树下歇着。树冠在六月的阳光里投下一整片完整的阴凉，光从叶缝之间漏下来在地上画着移动的光斑。他靠着树干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沉甸甸的果实，大部分已经摘完了，但枝条顶端还缀着几颗高处的，在风里微微晃着。
郭胜豪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和远处偶尔的鸟叫。
“朗哥，我今年秋天可能要去一趟南疆那边的边防调研，大概两个月。“郭胜豪端着茶杯说，“塔县驻点那边的负责人会安排临时接替的，走之前把交接做清楚。“
“去哪一带？“
“和田那边，可能再到喀喇昆仑那段。“
“那去的地方比我远。“
“我走之前把沙柳的浇水次数写好贴在你窗台上。“
薛朗喝了一口茶：“你去了回来写点东西。把那边的人和树写进你的笔记本里。“
郭胜豪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答话，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实在，像是在心里已经应下了。院子里李子树的光影在他们脚边慢慢移动着，从左边滑到右边，六月的午后在他们各怀心事的安静里平缓地流淌过去。那盏红灯笼挂在门框上已经好几个月了，红纸经过日晒和风吹褪了一层颜色，但灯笼的骨还完完整整地撑着，等着下一个需要它亮起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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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薛朗收到了一封来自云南的挂号信。信封比平时的厚一些，拆开来是一叠打印整齐的稿纸，大约十几页，标题写着《两座山之间》。赵小川的字迹在稿件上方用钢笔写了一段附言：“薛叔叔，我试着把红其拉普和云南的山写在同一篇里了。写了两个月，改了三稿。红其拉普我只看过那一次，但你把它的细节写了太多遍，我在信里也反复读过了，纸上的雪山在我眼前比云南的山还要清晰。你帮我看看哪里写偏了。“
薛朗那天晚上坐下来把赵小川的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赵小川的文字比他想象中成熟了不少——一种青涩的、带着他自己观察习惯的成熟。他写云南的山从雾写起，写红其拉普的山从雪写起，在中间段落让两座山在同一条国境线上交汇。写法简单，但意图明确。薛朗在稿纸边缘做了几处铅笔标注，一处是“红其拉普山口的风偏西北多一些，你写东南是不对的“，另一处是“云南的雾跟帕米尔的雪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会在日出之后变薄“。他在稿纸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段整的回复：“写偏的不多，主要是风的方向和雾雪共性的那两处。整体方向的把握是对的——两座山放在同一篇文章里的时候，读者不需要你解释它们为什么同属一条国境线，你只要把它们各自的特征写清楚，线自然就连起来了。“
第二天他把稿子和批注一起寄回了云南。寄走的时候他想，赵小川这篇东西写完后，他在云南那座山的脚下就不再只是一个写信的哨兵了，还是一个能把两座山连接在一起的人。那根连接线从他手里的笔尖出发，穿过了几封信的距离，最终到达了一篇完整的稿件里。
五月郭胜豪那本灰皮笔记本写到了最后一页。他带着本子来薛朗宿舍的那天傍晚，坐在床沿上翻开最后一页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到了桌面上。“写完了。最后一页写的是沙柳枝条在喀什过了第二个冬天。“他伸手在封面上面拍了拍，“从1984年写到1987年，写了两年半。“
“那你数数一共写了几页？“
郭胜豪翻开数了一下：“一百三十多页。每天三行，有时候多写。“他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封面的颜色——浅灰色的表皮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他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在新的灰蓝色封面上搁着，笔还没有动。
“朗哥，新本子第一行写什么？“
薛朗想了想：“写你今天看见的东西。比如蔷薇开了，比如沙柳换了大盆，比如你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天是蓝的。“
郭胜豪拿起笔在新本子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翻过来给薛朗看。上面写着：“1987年5月，蔷薇开了，沙柳换了盆，我在宿舍里坐着，窗外天很蓝。“他合上本子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说：“第一行写完了。后面慢慢写。“
晚上薛朗在翻看自己那本1987年笔记本的时候，在郭胜豪那句话下面加了一行：“胜豪的旧笔记本写满了。最后一页写的是沙柳在喀什过了第二个冬天。新本子第一行写了今天的天气。两年半的内容换了一本新封皮，然后继续往下写。“
六月的喀什又到了李子树挂果的季节。薛朗和郭胜豪像往年一样去排长家帮忙摘果子，钟启东今年在梯子上站得比往年略微吃力了一些，但仍然自己爬上去摘最高处的果串，只是下来的时候会在梯子中段停一下再踩到底。薛朗在下面扶着梯子，等他站稳了才松手。
今年的李子比去年个头小了些，但甜度更高。三人摘了将近两筐，分拣的时候薛朗注意到果核比往年略大，肉稍微薄了一圈。钟启东尝了一颗之后说“今年雨水少，果小但味浓“，然后继续分拣。
摘完果子的下午，薛朗坐在李子树下歇着。树冠在六月的阳光里投下一整片完整的阴凉，光从叶缝之间漏下来在地上画着移动的光斑。他靠着树干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沉甸甸的果实，大部分已经摘完了，但枝条顶端还缀着几颗高处的，在风里微微晃着。
郭胜豪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和远处偶尔的鸟叫。
“朗哥，我今年秋天可能要去一趟南疆那边的边防调研，大概两个月。“郭胜豪端着茶杯说，“塔县驻点那边的负责人会安排临时接替的，走之前把交接做清楚。“
“去哪一带？“
“和田那边，可能再到喀喇昆仑那段。“
“那去的地方比我远。“
“我走之前把沙柳的浇水次数写好贴在你窗台上。“
薛朗喝了一口茶：“你去了回来写点东西。把那边的人和树写进你的笔记本里。“
郭胜豪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答话，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实在，像是在心里已经应下了。院子里李子树的光影在他们脚边慢慢移动着，从左边滑到右边，六月的午后在他们各怀心事的安静里平缓地流淌过去。那盏红灯笼挂在门框上已经好几个月了，红纸经过日晒和风吹褪了一层颜色，但灯笼的骨还完完整整地撑着，等着下一个需要它亮起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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