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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山上的春天

    薛朗没有接话。他在心里算着那根枝条从红其拉普寄来时的长度,跟现在的高度对比,大约翻了五六倍。一截枯枝在一只玻璃罐里泡了三个月才冒根,移了三次盆才站稳,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时间的单位在树身上跟在人身上一样不好估算。

    那天郭胜豪走之前把几样东西放在了薛朗桌上。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灰蓝色封皮,比他之前那本略厚一些——和一截系了红绳的胡杨叶。薛朗拿起来看了看叶子,压得很平,颜色是干透的金黄,红绳打结的方式跟郭胜豪当年打的那个结一模一样。“去年秋天的叶子,留了一冬天了。给你夹新本子里用。“

    薛朗把叶子夹进了1987年的笔记本扉页。红绳垂在本子的开口外面,尾端在微风里轻轻荡着。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听到纸页合拢时压住叶柄的细微声响,像一句被轻轻合上的话。

    三月中旬薛朗回了一趟红其拉普。这次上山没有特定的由头,就是想去亲眼看看刘建军信里写的“两棵树长成了一个树冠“。车开到哨所门口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那片绿色——老树的枝条和新树的枝条在顶端交织在一起,密密的叶芽从交错的枝节间冒出来,在早春的灰蓝天幕下聚成了一片完整的、正在返青的圆形轮廓。

    刘建军从屋里迎出来,站在沙柳旁边等薛朗走近。两棵树的树干并排立在门口,老树的粗一些,新树的细一些,间距约两米,但上方的枝条已经完全交叉了,树冠连成一片,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整棵树的样子。

    “薛朗同志,你看它们分不开了。“刘建军伸手指了指交叉处,那里有几根枝条已经长在了一起,树皮的纹理在接触点融合成连续的纹路。

    薛朗蹲下来看了看树根之间的那片土。云南石头还在原地,棱角比刚放的时候圆润了些,周围的土面上覆着一层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和碎枝。他把指尖伸进树根之间的缝隙里感受了一下土质的松散程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副排长在不在?“

    “在,屋里做饭呢。“

    薛朗推门进了值班室。王宗汉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炉膛里添柴,回头看见他也没停手,只说了句“来得正好,今天炖了羊肉“。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几年前慢了一些,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但神情还是原来的样子——粗声粗气地招呼他坐下,然后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

    薛朗坐在老位子上端碗喝汤。值班室跟七年前相比变化不大——书柜的位置移动了一次,墙上多挂了几张照片,煤炉换了个新款式的炉膛,但整体的气味和光线跟当年几乎一样。他喝汤的时候目光扫过屋里的物件,看见书柜最上一层那排书里他的几本还在,书脊磨损了,被翻过很多次。

    “老王,你这两年身体还行?“薛朗放下碗。

    “老样子。膝盖冬天有点疼,但还能走。“王宗汉在对面坐下来,揉了揉膝盖,“你写的书我翻了好几遍了。前阵子有个新兵问我'这本书里写的老王是王副排长吗',我说是,他就把那段念了两遍。念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你当年写诗的感觉差不多。“

    薛朗听着,又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碗底朝上搁在桌面上的时候,搪瓷碰木桌的声音跟七年前一样脆。王宗汉看着那只倒扣的碗,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下午薛朗跟刘建军沿着巡逻线走了一趟。三月帕米尔的雪线还在山腰以上,但脚下的土已经松了,草芽从去年的枯茎之间往外冒,细细的、嫩绿的,在风里贴着地皮晃。薛朗走到西面那道山脊线的时候停了下来,像往常一样望向山口。帕米尔的春天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跟往年差别不大——雪在退,绿在进,风的方向从冬季的西北稍微偏了偏,带了更多东南方向的暖意。

    “薛朗同志,你今年还写山上的东西吗?“刘建军在旁边问。

    “在写。写风,也写树。你们就是我在写的那些。“

    刘建军点了点头。两人在山脊线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薛朗微微偏过头让风从耳侧滑过去。风里没有声音,只是气流本身在持续移动着。他听了一会儿就转身往回走了,脚步踩在松软的土路上,身后跟着刘建军的脚步声,节奏相近,一前一后,在融雪后湿润的路面上留下两行方向一致的脚印。

    四月排长家的蔷薇开了。嫂子去年秋天种的那几株蔷薇今年春天攀上了墙,枝条沿着院墙的石缝爬了一整面,粉白色的花朵从绿叶间探出来,一朵挨着一朵,密密地缀成了一道花墙。薛朗去的时候蹲在花墙前面看了好一阵,一朵一朵地数了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放弃了。

    “这蔷薇比我预想的开得早。“嫂子端了茶出来放在小桌上,“老钟说你写的书上写过蔷薇,我就想着种几株试试,没想到真活了。“

    薛朗蹲在那面花墙前面没有站起来,伸手轻轻托住一朵垂下来的蔷薇花瓣。粉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在四月的日光里透着光,萼片的绿色衬着花瓣的粉,颜色分寸刚好。他收回手站起来在桌边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钟启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修枝剪,走到花墙前面仔细看了看枝条的长势,剪掉了一截在墙缝里挤得太紧的枝条。

    “排长,你以前在山上修过树吗?“

    “修过。张德山教我的,果树修枝要留向上的芽。“钟启东把剪掉的枝条捡起来放在墙角,“花也一样,留朝外的芽。“薛朗在桌边坐着看排长修蔷薇,那双手的动作跟当年在煤油灯下拧灯芯时一样慢而稳,修枝剪的刃口贴着花枝切下去的时候干净利落,像在纸页上写字时最后一笔的收尖。

    那面蔷薇花墙在四月的阳光里持续地开着。薛朗隔几天就会绕到家属院看一眼,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注意到哪些花是新开的哪些已经开始谢了。花苞从鼓起到绽开的过程在整个四月里循环着,旧的落了新的又接上,花墙的颜色从粉白变成浅粉再变回粉白,在持续的轮替中一直保持着满墙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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