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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拆骨熬汤朱由检,不洗脖子张献忠

    这个是大概的防线,明军开始前压,很多地方都是有山有水的天险,地图展示不出来

    十一月二十一日。

    川东无雪,阴风阵阵。

    重庆府城外,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浊浪翻涌。

    朝天门码头上,一艘悬挂“钦命招抚” 四字军旗,和一面大明日月旗的官船靠了岸。

    船未停稳,码头上已列出两排甲兵。清一色的红缨大刀,杀气腾腾。

    这是大西军的精锐老营。

    江风湿冷。

    兵部主事吴贞毓踩上跳板,脚底沾了水渍险些滑倒。他一把搂紧怀里的油布包裹。

    里头装的,是招抚大臣侯恂亲手交付的敕书底稿与钦差公文。

    身后跟了四名随员。

    码头尽头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前站着个穿绛紫圆领袍的中年文官,蓄着长须,隔着老远便迎上来。

    “小臣严锡命,奉大王之命,恭迎天使。”

    严锡命腰弯得深,脸笑成了一朵花,视线却在吴贞毓的油布包裹上转了几圈。

    吴贞毓拱手还礼,端着朝廷命官的架子。

    “兵部主事吴贞毓,奉招抚大臣侯大人之命,入城联络。”

    “请。”严锡命侧身让路。

    一路入城,沿途商铺紧闭。街面上走动的,多是扛着长矛的巡逻甲兵。

    城墙上的新砖旧砖交错,垛口处一溜火炮,炮口全齐刷刷指着江面。

    这座城,张献忠花了不少心思修缮打造。

    驿馆设在通远门内,正厅里备了一桌酒菜,热气直冒。

    严锡命亲自提壶斟酒。

    “吴大人一路劳顿,先用些薄酒暖身。大王吩咐了,天使远来,不能慢待。”

    吴贞毓站着双手微微一拱。

    “严先生客气,本官身负朝廷重托,不敢贪杯。”

    他解开油布包裹,抽出文书,双手拍在桌案上。

    “侯大人的意思,请贵方先看朝廷的条款,咱们再谈。”

    严锡命连连应声,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大人稍坐。小臣这就送去王府,回头再来请教。”

    他一拱手,转头出了门。

    大西王府。

    原先的四川巡抚衙门,如今挂上了“承运殿”的斑驳牌匾。

    张献忠靠在虎皮交椅里。

    肩宽背厚,黧黑的脸上颧骨高耸,透着股草莽枭雄的煞气。

    殿下站着大西的核心。

    左首孙可望,三十岁,面皮干瘦,眼皮半耷拉着,玄色戎服在身,双手背在后头,站得松垮。

    紧挨着的是李定国。二十六岁,身量极高,骨架宽大,战袍下摆沾着泥点,手按朴刀,站如铁塔。

    右侧刘文秀,穿着青灰对襟袄,双手拢在袖子里,不露声色。

    最末尾的艾能奇刚过二十,络腮胡遮了半张脸,浑身甲叶磨得直响,脚底板怎么也站不住。

    两侧还站着中军都督王尚礼与前军都督白文选。

    殿侧书案后,汪兆龄正捏着那份敕书底稿,逐字逐句往下念。

    汪兆龄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书。

    “……南京开出的价码,全在这儿了。”

    张献忠没接腔。他抓起桌上的茶碗,揭开碗盖,重重磕上。

    “哒。”

    “哒。”

    连磕了三次,他抬起头。

    “伯爵?”

    “老子带着十几万弟兄,从凤阳杀到武昌,又从武昌杀进重庆。

    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基业,他朱由检就拿一个伯爵打发我?”

    “老子递降书,求的是共拒建虏,要的是江州王!他给老子直接降到伯爵?”

    汪兆龄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

    “大王,名号还是虚的。这文书里最要命的,是朝廷要大王让出重庆。”

    此话一出,殿内顿寒。

    艾能奇一步蹿了出来。

    “让出重庆?”

    他一巴掌拍在护心镜上,震得嗡嗡作响。

    “重庆是咱们的核心!

    粮食、火药、铁匠铺全在这儿。把城交出去,十几万弟兄去喝西北风?

    老子带兵去把那什么狗屁使者砍了!”

    “四弟,别鲁莽。”

    孙可望声音压住了艾能奇的嚷嚷。

    艾能奇胸口直喘,梗着脖子退回队列。

    张献忠冷眼看着下面。

    “可望,你怎么看?”

    孙可望慢吞吞上前,伸出右手。

    “大王,朝廷这份条款,里头藏着三把刀。”

    “首先就是重庆。

    这地方是川东咽喉,卡着长江水路。

    咱们的粮草辎重全指望这城转运,城一交,大西军就成了没根的浮萍。

    明军以后想掐死咱们,断粮就行,根本不用动刀枪。”

    “然后还要派督政官和粮饷官。

    名义上兵权还在大王手里,可发饷、军法全归朝廷管。

    底下的大头兵认钱不认人,不出一年,这十几万人就得改姓朱。”

    说到这里,孙可望停住看了张献忠一眼。

    “最后便是这送质子入南京。”

    “信上写的是荫封入仕,好听。可真把人送去了南京,那就是捏在朱由检手里的肉票。

    大王这边但凡有点动静,那边手起刀落,还得骂大王不守规矩。”

    张献忠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他只有一个嫡子,才十一岁。不仅如此,还要一名义子,点名要的就是殿下站着的其中之一!

    要拔他的根,还要拿他的亲人当把柄。

    “好手段啊。”张献忠怒极反笑,笑声在殿梁上打转。

    “老子想一起打建虏,他朱由检想把老子的骨头拆了熬汤!”

    李定国上前一步,拱手抱拳。

    “大王,这条件确实是奔着要命来的。但眼下,咱们怕是不能直接拒绝。”

    张献忠眼皮一掀:“怎么讲?”

    “秦良玉的大军压上来了。”

    “今晨前线斥候急报。白杆兵前锋已经过了永川、荣昌,直压龙洞关。”

    李定国语调极沉。

    “秦良玉在这时候收缩包围圈,就是给城里的使者撑腰,逼咱们认账!”

    “怕她个老寡妇!”艾能奇冲前一步。

    “几千白杆兵算个屁,老子领五千铁骑去冲一轮。”

    李定国猛地转身,一步逼到艾能奇身前。

    “你以为压上来的只有几千白杆兵?”

    他抬高音量,震得大殿回响。

    “总兵曾英、杨展,川中各路兵马全在往重庆赶!加起来少说六万大军!

    若是湖广大军再往前压,重庆天险就能守得住?”

    艾能奇张了张嘴,被李定国身上的气势压得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刘文秀往前迈了半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二哥说得不错。眼下我军三面受困,东面会有湖广明军封住三峡,断湖广粮源,西面秦良玉大军压到龙洞关,控制永川、荣昌产粮区,切断川中粮运,南线有曾英、杨展从川南北上,卡住泸州到重庆的水路,断川南粮道。”

    “咱们只剩川北一条口子,不足以供应全军。”

    他看向张献忠。

    “大王,朝廷的条款虽然要命,但谈,总比不谈好。

    稳住局面,再寻生机。”

    “刘将军这话荒唐!”

    汪兆龄抖了抖宽大的袍袖,声音尖锐。

    “让出重庆,把督政官、粮饷官塞进来,还送质子去南京。

    这叫谈?这叫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明廷宰!”

    汪兆龄转过身,对着张献忠深深作揖。

    “大王,条款断不可接!

    大王拥兵十余万,据川东数府,这是弟兄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家当!

    朝廷一张黄纸就想全盘收走?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他转身扫过殿内诸将。

    “给个伯爵?大王如今节制六十余营,底下的总兵、副将几十号人,朝廷给什么?

    不给名分,弟兄们凭什么替他朱由检卖命!”

    张献忠摸着下巴上扎手的硬须,一言不发。

    崇祯十一年,他在谷城假降,暗中招兵买马,那是他在耍朝廷玩。

    如今主动递降书,是被秦良玉和建虏硬生生逼到了墙角。

    低头是一回事,交出家底是另一回事。

    “可望。”张献忠喊了一声。

    “义父。”孙可望上前。

    “若是不受招抚,咱们撑得住撑不住?”

    孙可望拨弄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撑得住。”

    声音落地,大殿内静了一瞬。

    孙可望走到殿侧的舆图前,手掌拍在汉中的位置。

    “朝廷逼咱们让出重庆,借口是防着建虏从汉中入川。

    可建虏要入川,只有两条路,一条从湖广走水路打重庆,再进成都,九江一战建虏大败,湖广水路根本不通。”

    他的手指顺着蜀道一路往南划,停在成都平原。

    “第二条路,从陕西汉中,走广元、剑门关、绵阳,直插成都!

    这条路驿站完备,对于建虏大军来说最是合适。”

    孙可望转过身,直视张献忠。

    “这条路,跟重庆挨不着边!建虏走这儿,打的是成都!

    朝廷拿联手抗清做幌子,实则是想把咱们的根拔了。

    重庆一让,咱们就是没牙的狗。

    大不了,广元那边的防区咱们不要了,兵力全撤回来。

    背靠长江,死守重庆和川东,朝廷想啃下重庆,看他们有没有这牙口!”

    “大哥说得在理!”艾能奇一巴掌拍在胸甲上,震得铁片哗啦作响。

    “重庆城高,再备足粮草,守他个两年,明廷耗得起?”

    李定国跨步上前,直接挡在舆图前。

    “大哥,你这是拿十几万弟兄的命在赌!”

    孙可望面色不改:“二弟有何高见?”

    “收缩防线,死守重庆,听着稳妥,但你算漏了东面!”

    李定国反手一指舆图上的湖广。

    “闯军残部一旦受抚,朝廷水师从东面压上来。三面合围,咱们往哪退?往南去云贵吃瘴气?难不成投去建虏?”

    李定国面向张献忠,抱拳过顶。

    “大王,谈判的门绝不能关死。

    朝廷开价低,咱们就还价,封王不给,封公总行。

    重庆不让,让个龙洞关!督政官可以来,数量和规矩咱们定!”

    “老二!”孙可望拔高嗓门打断了他。

    “你这一还价,朝廷就知道咱们底虚了!下一步只会得寸进尺!”

    “我这是审时度势!”

    李定国转过身,迎上孙可望的视线。

    “大哥精于算计,可你算过没有,若是谈崩了,重庆城要死多少人?

    城里刚安生几天的百姓又要遭多大祸!”

    汪兆龄在旁边插了句嘴:

    “李将军倒是心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李定国没有废话,反手一把攥住腰间的刀柄。

    “咔哒。”

    一截雪亮的刀刃被大拇指顶出刀鞘。

    汪兆龄的话音戛然而止。

    “够了!”

    张献忠一巴掌拍在虎皮交椅的扶手上。

    张献忠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熊。

    他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戳在重庆的圆圈上,用力按压。

    半晌,他转过身。

    “老子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从没把脖子洗干净等别人来砍的习惯。”

    张献忠走回交椅,金刀大马地坐下。

    “可望,你去驿馆,会一会那个姓周的钦差。”

    孙可望拱手:“义父有何吩咐?”

    张献忠摸了一把锃亮的光头,满脸横肉挤在一处。

    “告诉他,封王的事,老子可以商量。重庆的事,也不是不能谈。

    但朝廷得拿出诚意,先把秦良玉那老寡妇的兵撤回合川以西!不见退兵,一切免谈。”

    孙可望立刻领会。

    这是拖字诀。

    用扯皮换时间。

    只要朝廷的刀不马上劈下来,大西军就能腾出手来重新布置防线。

    “至于质子那条……”张献忠哼了一声,透着草莽枭雄的乖戾。

    “让老子送儿子去南京?行。但朝廷也得送个宗室亲王来重庆,给老子当个伴!”

    汪兆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称妙。

    李定国松开刀柄,嘴唇紧抿,退回原位。

    刘文秀拢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大王的态度摆在明面上了。

    不降,也不翻脸,就是要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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