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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保卫战

    ……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马占山从仅剩的三千余名守军中挑出了五百名敢死队员,说是挑,其实能勉强站起来的也就这么多人了。

    每人腰间绑满手榴弹,手持大刀或刺刀,脸上抹着锅底灰,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临出发前,马占山站在队伍前面,借着微弱的火光扫过每一张脸,忽然咧嘴笑了。

    “弟兄们,东北丢了,华北丢了,老子从沈阳一路撤到江南,撤了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今天不撤了。鬼子在城外死了三千多,他们的指挥官正窝在指挥部里发愁,不知道是该继续打还是该跑。咱们就趁这个机会,去给他做个了断。这一趟,活着回来的,老子请他喝酒;回不来的,老子在城头给他立牌位,年年烧纸。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五百条汉子齐声低吼。

    城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

    马占山一马当先,五百条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城。

    日军连日攻城不下,早已疲惫不堪,加上白天收到了衢州陷落的消息,士气低落,外围警戒明显松懈。

    马占山带着敢死队绕过两处哨卡,竟然一路摸到了高桥敏夫指挥部所在的村口。

    直到敢死队翻过第一道铁丝网时,才被日军哨兵发现。

    “敌袭!敌袭!”哨兵的喊声刚出口,就被马占山一刀劈翻。

    紧接着,五百条黑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日军营地,手榴弹在帐篷和弹药堆间炸开,火光冲天而起,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日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出帐篷,被迎面而来的弹雨扫倒。

    有的刚端起枪就被大刀砍翻,有的慌不择路踩进了自己埋的地雷区,被炸得血肉横飞。

    高桥敏夫听到爆炸声,从指挥部里冲出来,军服都没来得及穿好,手里握着一把指挥刀,嘶吼着试图组织反击。

    可还没等他把溃兵集结起来,马占山已经杀到了他面前。

    火光中,高桥敏夫看清了来人,一个浑身是血、满脸烟尘的国军老兵,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刀尖还滴着血。

    两个老兵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高桥敏夫拔出手枪,举枪便射,子弹擦着马占山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马占山闷哼一声,脚下没停,冲到近前抬手一刀劈飞了高桥的手枪,第二刀直接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高桥敏夫的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下,指挥刀脱手落在泥地里,血很快洇红了一片土。

    “师长!鬼子援军来了!”身后的敢死队员大喊。

    马占山从地上捡起高桥敏夫的指挥刀,抹了把脸上的血:“撤!把鬼子的指挥部点了!”

    敢死队带着缴获的文件和高桥的指挥刀,在日军增援赶到之前,迅速撤回了玉山城内。

    高桥敏夫一死,日军失去了指挥中枢,各部各自为战,乱成了一盘散沙。

    原本就在撤退和攻城之间摇摆不定的各级军官,此刻再也压不住阵脚,纷纷下令撤退。

    天还没亮,日军全线溃败,丢下辎重和伤员,狼狈向皖区方向逃窜。

    马占山站在城头,望着山脚下逐渐远去的日军溃兵,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缴获的指挥刀,忽然仰天长啸,笑声在晨风中回荡,笑着笑着,又变成了沙哑的哭声。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的星空,缓缓跪了下去。

    “少帅……弟兄们……俺守住了。俺没退。”老泪从他充满了皱纹的脸上滑落,滴在残破的城砖上。

    身后的五百残兵,人人摘下军帽,对着北方沉默垂泪。

    与玉山几乎同一时间,五百里外的宜春,另一场血战也进入了尾声。

    衢州陷落的消息传到宜春城外,大野吾暴怒之后,给佐藤正雄发了一道死命令:三日内攻破宜春,否则军法从事。

    佐藤正雄捏着那纸电令,手背青筋暴起,他知道大野吾不是在吓唬人,赣西、赣北、浙西全线吃紧,宜春是少数还有希望突破的缺口,如果连宜春也拿不下来,大野吾在冈村宁次面前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而他佐藤正雄,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

    拂晓时分,日军集中了两个联队的全部兵力,配属剩余的所有重炮,向宜春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总攻。

    炮弹不要钱似的往城墙上砸,砖石飞溅,浓烟蔽日,整个宜春城都在炮火中颤抖。

    东门缺口处的战斗最为惨烈,日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守军的机枪管打红了一根又一根,手榴弹扔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光了就扑上去用刺刀拼。

    刘麻子带着反正的伪军残部守在东门的第一线。

    这千余名伪军三天前还是日军的炮灰,此刻却成了守城的中坚,他们穿着伪军的灰军装,臂上绑着白布条,手里的武器还是日军发的三八大盖,但枪口已经对准了昔日的主子。

    刘麻子本人端着一挺轻机枪,趴在沙袋后面疯狂扫射,嘴里嗷嗷叫着:“来啊!小鬼子!老子杀了你们十个,不差这一百个!”

    一颗炮弹在附近炸开,气浪把他掀翻在地。

    副师长想去扶他,被刘麻子一把推开,抹了把脸上的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又爬回射击位上,扳机扣到底没松过手,他身后,一排又一排的伪军士兵被炮弹炸倒,被机枪扫倒,但活着的人没有后退一步,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没有退路。

    周秉昆站在城墙高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把已经砍缺了口的大刀,身后是宜春城内最后的预备队,他没有去东门支援刘麻子,因为他知道东门还能顶住。

    他在等,等一个信号。

    午后三时,信号终于来了。

    城南方向的山头上,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划破了硝烟弥漫的天空。

    紧接着,密集的枪炮声从日军侧后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猛。

    那是第九战区的援军,一个满编师,经过数日急行军,终于在这一刻赶到了战场。

    援军准确插到了佐藤正雄的侧后,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日军与洪塘镇后方的联系,正在从背后猛攻日军的炮兵阵地和后勤线。

    佐藤正雄在指挥部里听到侧后传来的枪炮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衢州陷落后,国军可以腾出手来支援宜春,而他偏偏在这个时候被钉死在城墙下,进退两难。

    “命令山本大队,立刻回援后方!”他嘶吼着,但传令兵还没跑出指挥部,就被新一轮的爆炸声淹没。

    山本一郎的大队此时正被刘麻子的伪军和周秉昆的敢死队死死咬在城下,根本抽不出身。

    接到回援命令时,山本一郎正要组织部队转向,第九战区援军的前锋已经打到了他的侧翼,轻重机枪的火力像割麦子一样扫过来,日军士兵成片倒下。

    周秉昆在城头看到了日军阵型的混乱,知道时机到了。他把大刀往天上一举:“弟兄们,援军到了!鬼子被包了饺子!跟我杀出去!”

    城门轰然打开,周秉昆一马当先,身后是宜春城内剩下的数千名生力军。

    刘麻子听到喊杀声,从沙袋后一跃而起,嘶哑着嗓子吼了声“冲”,带着东门的伪军残兵也涌了出去。

    两股力量前后夹击,将山本大队的阵型彻底撕碎。

    山本一郎在乱军中被一名国军士兵的刺刀捅穿了胸膛,仰面倒在一道田埂上,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纸电令,佐藤正雄命令他“死守东门,不许后退半步”。

    战斗持续到傍晚,佐藤正雄的指挥部被第九战区援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带着最后百余名卫兵试图向洪塘镇方向突围,被援军预设的机枪阵地迎头拦住。

    乱枪之中,佐藤正雄身中数弹,从马上栽了下来,仰面朝天倒在一片稻田里,他的眼睛还睁着,望向赣西灰蒙蒙的天空,旁边是正在燃烧的指挥车和一面倒下的太阳旗。

    消息传到城内,整个宜春沸腾了。

    百姓们从废墟里钻出来,涌上街头,欢呼声响彻云霄。

    周秉昆站在城门前,望着那些喜极而泣的面孔,望着那些在废墟上挥舞着青天白日旗的士兵,眼眶一阵发热,他摘下军帽,对着北门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那里埋着孙德胜,埋着无数战死在城墙上的弟兄。

    刘麻子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周秉昆面前,他的军服被弹片扯得稀烂,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还在渗血,但腰杆挺得笔直。

    “周司令,第三师残部,一千四百人,守城四日,阵亡八百余,伤者无数。末将刘麻子,向您复命。”他双手将那把砍缺了口的西北军大刀举过头顶。

    周秉昆接过那把刀,端详良久,又郑重地交还给他。“这刀,你留着。以后用它继续杀鬼子。”

    刘麻子接过刀,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上的麻子坑淌下来。

    赣西的战火终于熄了。

    这场以“诱饵”为名的战役,在整个浙赣会战的大棋盘上画下了最后一道重笔。

    大野吾和清水的攻势彻底宣告破产,土桥在浙西丢了衢州又折了佐佐木,马占山在玉山绝境翻盘击毙了高桥敏夫,周秉昆在宜春死守到底熬到了援军。

    顾沉舟在衢州城头与杨才干、周卫国会师的那一刻,整个战局的胜负已然分明。

    而此刻,消息还没有传到赣区总指挥部。

    周秉昆在安排完战后清点后,独自走上城墙,对着赣区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司令,宜春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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