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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只剩泥鳅了

    江晏微微侧首,对身後的城卫军士卒下了命令,「听令!下面,是哪一家送来物资,你们就齐声高喊,谢某家献某某物多少量。」

    「声音要洪亮,越大声越好,要让整个粮坊大道都听见!最好连城里都能听到,每一家,都要谢到!」

    「遵命!」百名士卒齐声应诺,声震四方。

    在左思奇亲自指引下,这场清江城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声势浩大的集体点名道谢开始了!

    左思奇指向钱贵的车队,洪声道:「汇通钱庄钱贵大少爷,献赤金五百两!」

    坊墙上百名士卒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整齐划一地轰然炸响:「谢汇通钱庄钱大少爷献赤金五百两!」

    声浪滚滚,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锣鼓和人声,清晰地传遍粮坊大道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内城楼阁上那些看客都听到了。

    正一脸红光的钱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军令宣喝般的巨大声浪震得倒退半步,耳朵里嗡嗡直响。

    紧接着,不等他反应,左思奇的手指指向下一家:「内城徐家,献粮两千石、活猪一百五十头、活羊一百只、活鸡鸭各一千羽!」

    百名士卒再次怒吼:「谢内城徐家献粮两千石、活猪一百五十头、活羊一百只、活鸡鸭各一千羽!」

    一家接一家,一家不落。

    起初,还只是那一百名士卒在呐喊,後来,进城的城外青壮、干活的工匠、壮丁、维持秩序的城卫军士兵都跟着一起大吼。

    一声声「谢」字,回响在清江城上空,久久不落。

    就连稀薄的阴云都被声浪冲散了些许。

    起初,那些世家管事和富户们还有些得意,毕竟名号被如此响亮地宣扬出去。

    但渐渐地,他们的脸色就变了。

    这他娘的是当众记帐啊!

    那些原本想浑水摸鱼、送点不值钱东西博名声的,一听连「粟米五十石」「棉布百匹」都被如此大声地宣扬出来,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感觉自己有点寒酸和丢脸。

    送得多、送得好的世家,如徐家、王家等,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家捐了多少粮、多少牲口,被城卫军用近乎吼军令的方式,喊得人尽皆知。

    日後若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时,今日这震天响的「谢」声,就会变成最刺耳的证据。

    捐赠,是自愿的,别人捐的少,是心意。

    你们捐那麽多,再来涨粮价,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用我们的钱,做你们的仁义。

    白樱站在江晏侧後,鬼面遮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明白了江晏的用意。这一声声「谢」,是裹着蜜糖的鞭子,将这些人的「善名」牢牢焊死,让他们日後想作祟,都不得不掂量一下今日被全城见证的「慷慨」。

    江晏负手立於坊墙边缘,深邃的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下方众生百态。

    震天的道谢声渐渐消散,那些送来各种物资的车马也怀着各种心思散去。

    粮坊大道入口处传来一阵阵车轮辘辘声、杂乱的脚步声,人们的惊叹声。

    北棚户区的青壮队伍到了。

    这支步行、乘车混杂的队伍前方,一个身影挺拔如枪,穿着守夜人统领的制式黑衣,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九营统领林武。

    他沉默地扫视着粮坊大道热火朝天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粟米袋、沸腾的大锅、金黄的饼子,以及穿着崭新玄黑红纹官袍的江晏。

    林武的目光在触及江晏身上那件玄黑红纹官袍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自江晏以「江二牛」之名成为守夜人,在他手下守夜、搏杀,到後来执行那项九死一生的绝密任务,林武亲眼看着这棵「豆芽菜」如何在刀尖上挣紮求生。

    他记得江晏为不让嫂嫂担忧而拒收十两安家银的倔强,也记得北邙山归来时,少年眼中沉淀的血色与沉重。

    也记得江二牛失踪、二队整个队伍,连带他们的亲眷都被某个势力抹去的事情。

    过往种种,在这身玄黑官袍的映衬下,显得尤为恍惚。

    林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那是对棚户区一个少年守夜人竟能在短短时间内,横空出世,掀翻清江城格局的强烈震动。

    他大步向前,在离江晏脚下的坊墙下停下,抱拳行礼:「江大人!北棚户区守夜人九营统领林武,奉命带一千二百人前来。」

    「第二批还在路上,由一营统领金锋带领。」

    他声音洪亮,乾脆利落,却刻意省略了那个曾经熟稔的「豆芽菜」称呼。

    江晏视线平静地落在林武身上,既无久别重逢的寒暄,也无身份骤变後的倨傲,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林统领辛苦,」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林武身後那些形容枯槁却难掩渴望的青壮,「城卫军左统领会安排人接手。」

    言简意赅,公事公办。

    现在不是叙旧之时。

    江晏心中,其实一直未将林武可能出卖他们二队的嫌疑洗去。

    虽然阿爷当初说过,当时的林武一直跟在他身边,没有时间出卖他们。

    但这种事情,从来都不需要自己亲自去做。

    「是!」林武沉声应命。

    林武带来的青壮队伍中,不少人张望着坊墙上那道玄黑红纹的身影。

    窃窃私语在寒风中蔓延:「真是江二牛!大牛家那个药罐子弟弟!」

    一个四五十岁的老汉揉着眼,声音发颤,「几个月前还瘦得像根豆芽菜,风大点都能吹跑————」

    「可不!」旁边汉子咂嘴摇头,眼底却压不住惊骇,「这才几个月?竟成了城里的大老爷!」

    坊墙上,江晏的目光掠过,几个窃窃私语的人慌忙低头,却又忍不住偷瞄他崭新的官袍,这个身份彻底割裂了「豆芽菜」与「大老爷」的世界。

    江晏身影微动,如同黑羽飘落,已从坊墙下到地面。

    他走向正指挥青壮列队、准备接受安排的林武。

    「林统领。」江晏朝他一拱手。

    林武猛地转身,看到近在咫尺的江晏,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脸上那份沉稳几乎难以维持。

    他抱拳躬身:「江大人,有何吩咐?」

    「辛苦,随我来。」江晏没有多言,当先走向那座相对僻静的工棚。

    林武心头一紧,不敢怠慢,在身後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中,快步跟上。

    白樱如同一道无声的黑色魅影,戴着鬼面,紧随在江晏身後半步,冰冷的视线在林武身上扫过。

    工棚内,简陋依旧,但却隔绝了一些外界的喧嚣。

    江晏没有落座,沉默片刻,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林武脸上。

    「林统领,」江晏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寒暄,而是直接问道,「九营二队————除了我,还有人活着?」

    空气骤然凝固。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林武的脸。

    他没想到江晏会如此直接地提起二队,以这样的方式和身份。

    林武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只剩泥鳅了。」

    他又补充道:「他家没有壮劳力,他————他也来不了。」

    江晏背在身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如古井深潭。

    泥鳅他当然记得,当初被那头独角魔咬掉了一条小腿。

    昏厥过去之前,还说「一步一个脚印」的泥鳅。

    「林武,」江晏第一次直呼其名,「你亲自去一趟泥鳅家。」

    「把他一家子,给我毫发无损地带出来,带到这里来。」

    林武猛地擡头,眼中充满了不解:「这————泥鳅他已是废人————」

    「这是命令。」江晏的语气斩钉截铁,「泥鳅是我仅存的袍泽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若是出了岔子,我认得你林武,我的刀,认不得。」

    「是!属下遵命!定当亲自将泥鳅全家完好无损地带到!」林武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连忙抱拳躬身。

    他终於明白,眼前这位虽然已不再是那个守夜人新丁「豆芽菜」,他是手握大权的监察司巡察使。

    但二队的袍泽情谊,在他心中,从未磨灭。

    江晏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望向工棚外那喧嚣的粮坊。

    阳光洒进来,在他玄黑的官袍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背影挺拔而孤寂。

    「去吧,林统领,莫要耽搁。」他摆了摆手,示意林武离开。

    林武出了工棚,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白樱站在江晏身旁,鬼面後的眼眸默默注视着林武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前沉默如山的男人。

    她能感受到江晏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情绪。

    那是对逝去之人的哀思,对幸存袍泽的责任,以及对林武那份冰冷审视。

    「豆芽菜————」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江晏心底深处响起,带着旧日的戏谑和温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如初。

    泥鳅要接,他虽然断了一条腿,但让木匠做一副假肢安上,应该还是可以行走的。

    他顾不了他一辈子,但在监察司内,给他找一份看守库房,可以养活全家的差事还是可以的。

    江晏回到了粮坊的坊墙之上,在寒风之中,如同一座雕塑一般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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