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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留下

    张璃将他脸上的挣扎和恐惧都看在眼里,终于开口:“现在知道怕了?”

    男孩浑身一颤。

    “你抢我儿子钱袋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么?你可知,我就是当场打死你,也没人会多说半个字。”

    这个世道,一个流民乞丐,若是被人当场打死,官府都不会追究。更不用说她还是县主,还是官夫人。

    男孩重重磕头:“夫人,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夫人要打要杀,我绝无二话。只求夫人饶我一条命,妹妹还小,她才四岁,离开我她活不下去的。”

    张璃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男孩,沉默了许久。

    “你和你妹妹的命,我一句话的事。就算我不当场打死你,只需把你往官府一送,进了大牢,你妹妹没人照料,你们俩一个都活不了。”

    “我同情你们兄妹的遭遇,不代表你可以伤害我儿子。谁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饶不了谁。你可明白?”

    男孩连连磕头:“明白,小的明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任何惩罚小的都接受,只求夫人饶我一命。”

    妹妹还小,不能没有他。爹娘已经没了,这世上就剩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他想起爹娘病死的时候,妹妹哭得撕心裂肺。他当时就发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绝不让妹妹再受半点苦。到头来,反而是因为他的一时糊涂,让妹妹落到了别人手里。

    张璃又问:“你爹娘呢?”

    男孩抬起头,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哀伤,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回夫人……都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爹是去年冬天走的,娘是今年开春,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住的地方也没有了。族里的叔伯说……说要收留我们,可小的听见他们在背后商量,要把小的和妹妹卖给人牙子。”

    男孩攥紧了拳头:“小的半夜带着妹妹跑了,一路乞讨来到青州城。小的什么活都干过,给人搬过货、扫过街、倒过夜香……可是妹妹太小了,没有人愿意雇带着拖油瓶的人。这次妹妹染了风寒,烧了好些天,小的实在没办法了……”

    他再次重重磕头:“小的知道错了,求夫人开恩!”

    张璃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孩子,放到寻常人家,正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的年纪。可眼前这个男孩,已经开始养妹妹了。

    “你多大了?”

    “回夫人,七岁了,妹妹四岁。”

    “以后有什么打算?”

    男孩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打算?他有什么资格谈打算?最坏的打算就是继续乞讨,能活一天是一天。妹妹病好了,他还能带着她继续往南走,听说南方暖和,冬天不会冻死人……然后呢?他不知道。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妹妹……努力活下去。”

    张璃:“你拿什么活下去?就你俩这年纪,重活干不了,赚钱的门路没有。运气好点,遇到好心人施舍两口剩饭;运气不好,遇上坏人的,把你们兄妹俩一起掳走卖了。

    你妹妹或许还能卖到偏远地方给人当童养媳,你呢?做苦力,死了都没人知道。”

    男孩的身子晃了晃。

    他每天晚上抱着妹妹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和野狗叫,都在想这些。他才七岁,能有什么办法?

    张璃见差不多了,说:“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己拿主意。”

    男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第一个选择,你和你妹妹留在我府上,签下卖身契,从此是我宋家的奴才。在我府上,只要守规矩、好好干活,就有饭吃、有衣穿、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但你记住,一旦签了卖身契,就再没有回头路,你和你妹妹一辈子都是我宋家的人。”

    男孩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张璃看着他的眼睛:“第二个选择,我给你些银钱,你带着你妹妹离开。足够你们找个落脚的地方。你们是自由身,想去哪里去哪里。”

    男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张璃的语气一沉:“不过,我可警告你,千万不要再去偷、再去抢。你这次运气好,遇见像我这样心善的,放你一马。下一回,可不一定有命在。”

    男孩跪在地上,低下头,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爹娘一辈子都是自由身,虽然穷,虽然苦,但不用对谁卑躬屈膝。他从小听爹说,咱们庄稼人,穷是穷,但骨头是硬的。

    可是娘的药费、爹的棺材板,哪一样不是借的债?自由有什么用?自由能当饭吃吗?自由能在妹妹病得快死的时候救她的命吗?

    妹妹才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能干什么活?以前他也想过带着妹妹去大户人家自卖自身,可人家一看妹妹的年纪就摇头,太小了,什么都干不了,买回来还得白养着。没有人愿意买他们两个。

    这位夫人愿意收留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他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抹坚定。

    “夫人,小的和妹妹愿意签卖身契。”

    他咬了咬嘴唇,又说:“夫人的大恩大德,小的无以为报。妹妹年纪小,干不了什么活,她的那份活,小的来干。小的有力气,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小的和妹妹绝不会吃白饭的。”

    张璃心里满意,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知道护着妹妹,也知道感恩。

    “既然签了卖身契,就得用新名字。你可愿意让我给你起名?”

    男孩毫不犹豫地磕头:“请夫人赐名!”

    张璃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你叫东临,妹妹叫春雨。”

    东临,旭日东升,临照万物。春雨,春风化雨,润泽新生。都是带着希望的名字。

    “奴才谢夫人!”东临站起身,眼眶微红,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璃看向一旁静立的福伯:“福伯,你带他去看看春雨,让他们兄妹见上一面。然后找个人教东临规矩,该学的一样不能少。”

    又说:“至于春雨,安排在针线房吧,年纪小就先帮忙分分线、递递东西,旁的也干不了。”

    福伯是何等精明的人,一下子便听出了门道。针线房里哪有四岁娃娃干的活?分线?一个小丫头连线头都捏不稳呢。这分明是变着法子先养着,等大些再说。

    他在心里暗暗感叹,夫人到底是心善的,嘴上说得冷硬,做的事却都在替这两个孩子打算。

    “是,老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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