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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我知晓一幅

    “温丫头!你可算醒了!”

    殷伯见温续春睁开了眼睛,眼眶一热,喜极落泪。

    “殷伯……”

    温续春嗓音干涩沙哑,神志却十分清醒。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只觉眼角一片湿濡,心口不由一涩。

    原来,自己方才真的哭了。

    殷伯当即就要去唤温老,脚步刚动,温续春急急开口:

    “殷伯,我昏睡多久了?”

    殷伯脚步顿住,温声细语:“不久,也就两三个时辰。”

    温续春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还好……

    殷伯见她神情,哪里猜不到她的心思,心头一阵酸涩发苦:

    “温丫头,有些事……”

    温续春轻轻摇了摇头,不复梦里的崩溃,神色平静:

    “殷伯,人活着就有盼头,日子有明天,事就有转机。阿昼还有三日才问斩,我们便还有三次机会!”

    殷伯怔怔看着她从容笃定的模样,一时无所适从。

    方才温老去熬药时,特意再三嘱咐,说温丫头心结太重,醒来若是情绪失控、崩溃大哭,立刻喊他过来,直接用药迷晕。

    可眼下……

    这般冷静,反倒更叫人不安!

    “殷伯,我口干,想喝水。”

    “哎!好好好!”

    殷伯忙回神,连连应声。

    “水一直温在炉边,我这就给你倒来!”

    说罢,他快步去倒水。

    就在殷伯转身的刹那,温续春眼角的泪水才悄无声息滚落。

    眼下所有人都想着如何救阿昼,力该往一处使的时候,她若再叫他们担心,可就太不该了。

    三日。

    还有三日!

    ——

    此时的院外。

    林怀恪看着递至眼前的素色信封,满脸难以置信。

    “老师,您这是……”

    向延章笑得温和,“怀恪,答应老师,往后替我照顾好师母和棠棠,可好?”

    林怀恪眼眶一红,立刻摇头:“不,老师,我——”

    向延章手一抬,止住少年急切的话语。

    “老师年岁已长,本就没多少光景了。可是怀恪,你还年少,前路漫漫、来日方长。再者,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你的父亲了。”

    “老师,学生绝不答应!要出面、要担责,自有弟子前去,何须您以身涉险!”

    向延章闻言,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他缓缓抬手,对着自己眉骨轻轻一比划,而后抬掌,轻柔抚过少年的发顶,笑道:

    “你初入向府时,堪堪只到老师的眉前。不过短短数年,已高出老师一头了。”

    他眸光微湿,轻叹:“怀恪,瞧见你,老师总会想起你的维桢哥哥。”

    只这一句,叫林怀恪鼻尖骤酸,“老师……”

    向延章也红了眼眶。

    “老师当年没护住维桢,如今,至少让老师护住你、护住故人遗孤,可好?何况老师此行,未必便是死路。”

    向延章敛去眼底怅然,神色重归清正:

    “当今圣上心存仁善,绝非昏聩暴君,否则紫宸宫被烧这么久,谢公子怎会等到如今才判斩立决?”

    “老师此去,也是为了逼一逼天子!太后私怨凌驾国法,权欲裹挟朝纲。前有构陷忠良,后有蓄意屠戮,咄咄相逼、毫无底线!”

    “为臣者,尽忠报国。君有过,则臣当谏;权有私,则世当正!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后宫干政、私害忠良!”

    “如今萧恒才除,太后又起。怀恪,老师此去,不止为谢公子一人鸣冤,更是为大盛朝局,争一条正道!”

    “若天子有意赦免谢公子,便皆大欢喜。”

    “若天子无意呢!”林怀恪心神激荡,泪眼灼灼。

    向延章微微扬唇,目光澄澈无畏:“若君心被蔽、正义不张——唯死谏而已。”

    林怀恪浑身巨震,僵立原地,久久失语。

    向延章将手中信封再度往前一推,目光殷殷:

    “怀恪,莫让老师心存牵挂、留有后顾之忧,可好?”

    少年泪眼朦胧,望着恩师挺拔决然的模样,喉间哽咽难言。

    他颤抖着抬起双手,终是郑重接过了那封信。

    向延章欣慰点头。

    世人皆以为,冲锋陷阵、以身赴死方为大勇。

    可懂得退一步隐忍相守,亦是担当。

    怀恪真的长大了。

    林怀恪强忍热泪,小心翼翼将书信贴身藏入衣襟,心口又沉又痛。

    恰在此时,屋门口传来欣喜的脚步声,殷伯满脸喜色高声道:

    “醒了!温丫头醒了!

    话一落地,林怀恪和向延章齐齐朝厢房快步赶去。

    灶房内,穆惠君闻声快步踏出,温老紧随其后。

    屋内榻上,温续春听得门外脚步声纷乱,忙撑起精神,抬眸望向涌入的众人,扬起一脸笑意,一如从前:

    “叫大家担心了。”

    “温姐姐!”

    林怀恪几步冲至榻边,一把抓住温续春的手,泪水当即滚落下来,满心后怕。

    温续春瞧见他,还恍惚了一瞬,毕竟自己才见过十五岁的怀恪。

    她温声安抚:“怀恪,我好端端躺着呢,一点事没有。”

    温老上前,不由分说挤开林怀恪,坐至榻沿,指尖搭上温续春的腕脉,神情肃穆。

    所有人都敛了气息,静静等候。

    良久,温老微微颔首,淡淡出声:“脉象暂时稳住了,无性命之忧。”

    众人悬了半宿的心,齐齐落地,皆松了一口长气。

    唯独榻上的温续春,一眼便瞧见了温老眼底的凝重与焦灼。

    她睫羽轻轻一颤,心底又暖又感激。

    她家老头,嘴上最严、脸上最冷,却事事都替她算得周全,最是懂她。

    “醒来说会话无妨,切记心绪不可大起大落。”

    温老收回手,语声平平。

    “我再去盯着药炉。”

    说话间,在无人看见时,他狠狠瞪了温续春一眼,这才转身出去。

    下一刻,穆惠君、殷伯、林怀恪立刻围拢至榻前。

    唯独向延章立在原地,神色复杂,又难掩慨叹。

    世间竟真有回溯过往之途。

    永昌十年温姑娘对他那般客气,自是因为在她眼中,他们早已是旧相识了。

    穆惠君坐在榻边,眼眶泛红,轻轻抚着她的手背,心疼不已:

    “阿春,身上可还有哪里疼、哪里不适?”

    温续春笑着摇了摇头,“穆姨放心,我真的好多了。阿昼他——”

    她顿了一瞬,语气平稳落地,直奔正题:

    “如今,可还有什么法子?”

    一句话,满屋骤然安静。

    穆惠君身形微僵,下意识转头看向向延章。

    二人目光交汇,已然心照不宣,同时摇了摇头。

    温续春见状眼神微黯,却也并无意外。

    她又看向殷伯与林怀恪,语气认真恳切:

    “殷伯、怀恪,明日天亮之后,你们帮我去一趟半山腰的小院,仔细找找,院里还有没有我的小像,好不好?”

    二人齐齐一惊,脸色骤变。

    尤其是林怀恪,他亲眼见过她透支气血、险些断气的模样,当下心头大骇,急声劝阻:

    “温姐姐!万万不可!我们宁可另寻他法!”

    倒是向延章,听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

    温续春早料到怀恪会有这般反应,温声解释:

    “怀恪,我如今不只是为了救阿昼,也是为了救我自己。”

    林怀恪一怔。

    温续春看了眼自己左肩的伤口,此刻仍隐隐作痛。

    “我方才躺着,就一直在想,若阿昼还曾留下别的画,我带着如今所有内情、所有预知回去,说不定能早早扭转一切。到时候,后面那些死局险境,我压根不必再闯,阿昼也不必走到今日这一步。”

    林怀恪却依旧蹙眉:“可我从未听萧大哥提起过,还曾留下什么画。”

    温续春轻轻一叹,眼底却藏着执拗。

    “可事到如今,一丁点希望都不能放过,否则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林怀恪默然,在温续春的注视下,终是点了点头。

    一旁向延章静静看着温续春,见她直至此刻仍如此冷静坚韧,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上前一步:

    “温姑娘,是否——只要是谢公子亲手绘制的你的画像,便能引你重回过往?”

    温续春一愣。

    林怀恪忙道:“温姐姐,老师已然知晓所有内情,连老师的记忆,也跟着发生改变了。”

    温续春闻言,心头又愧又感激。

    “向大人,永昌十年若不是您仗义相护,我断然活不到今日。从前刻意隐瞒内情,今日不便起身行礼,还望您莫怪。”

    “姑娘无需多礼。”

    向延章连忙摇头。

    “世事玄妙,因果循环。当年你救下棠棠,种下了善因,今日你我众人奔赴相救,皆是善果。”

    温续春轻轻点头,这才坦然直言:

    “不瞒向大人,我也说不清这玄妙从何而来。但确实,只要是阿昼亲手画的我的小像,便能将我带回过去。”

    向延章闻言,脸上浮起几分犹疑与凝重,欲言又止。

    众人察觉异样,纷纷看了过去。

    温续春见状,不知为何,似乎有了些许预感,连肩头隐痛都顾不得了,微微撑起上半身。

    “向大人?”

    向延章抬眸,见众人皆望着他,想了想,终是开口道:

    “不瞒姑娘,或许……我知晓一幅,谢公子亲手为你绘下的画像,身在何处。”

    此言一出,温续春呼吸一滞。

    林怀恪大吃一惊:“老师?”

    向延章迎着众人灼灼目光,缓缓吐声:

    “就在——刑部死牢的狱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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