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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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沉。
书祝值房隐于殿宇侧隅，檐下悬着一盏孤灯，摇曳昏柔。
此时，一行人步履匆匆抵达。
林怀恪忙望向向延章，低声恳求：
“老师，可否给萧大哥片刻光景？您可命御林军层层围守值房，萧大哥绝不会逃的。”
此刻的向延章，心神早已波澜翻涌，难掩撼动。
一路行来，怀恪低语道出的隐秘内情，桩桩件件，尽数颠覆了他对萧戾的固有认知。
林怀恪瞥了眼气息昏沉的温续春，不敢再延误分毫，当即躬身拱手：
“老师！学生愿以先父清名、以自身性命立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林家世代忠良，林忠渊一生清正磊落，是朝野公认的铮铮良臣。
以父名誉为誓，已是少年能拿出的最重承诺了。
向延章深深看了他一眼，心绪百转后，终是抬手下令：
“来人，合围书祝值房，内外戒严，禁止喧哗走动，原地待命！”
“是！”
一众御林军迅速散开，将书祝值房围得水泄不通。
“多谢老师！”
林怀恪快步上前，推开了值房木门。
萧戾怀抱温续春，途经向延章身侧时，虽目不斜视，却由衷说道：
“多谢向大人成全，今日之恩，谢某……没齿难忘。”
向延章心头一震，看着萧戾稳步踏入值房，心绪复杂难言。
自己这一次退让，已是破例徇私。
可忠良之后的誓言、真相背后的冤屈、绝境之人的一线生机，让他无法苛守死律、漠然置之。
罢了罢了。
……
屋内灯火静谧，隔绝了外头的风雨杀机。
萧戾环视一圈，当即走向靠墙那张供值守官吏小憩的木榻。
他微微俯身，正要将温续春放下，衣襟便被一只手攥住。
温续春虚弱的脸上，藏着惶恐和依赖。
“阿昼……别离我太远。”
萧戾心口骤软，抬眸瞥了眼不远处的书案。
“我不走，这就把书案挪到榻边，就在你身旁画。”
温续春闻言，这才缓缓松开手指，由他轻柔扶着，靠坐在榻上。
“没事……箭没拔出来，血就堵得住，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岔子。”
她话说得轻巧，气息却已虚浮断续。
另一头，林怀恪已手脚麻利备好整套笔墨素绢。
“萧大哥，东西备齐了！”
萧戾忙快步转身，将厚重书案挪至榻前，自己落座在温续春对面。
烛火摇曳，素绢平铺如雪。
他执起墨锭，深吸一口气，压下浮躁与慌乱。
“阿春，你可记得，这幅画有何特别之处？”
温续春只觉肩头钝痛连绵不断，强撑着应声：
“画只有墨色，你心里如何想，这画……就该是什么样的。”
萧戾顿时吃了颗定心丸。
今夜仓促重逢，抬眸望见她的那一刻，刀光剑影、人潮喧嚣尽数成了模糊虚影。
他眼底心中，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萧戾再无迟疑，执笔垂眸，墨锋落纸。
这时，林怀恪才缓步走到榻前。
烛火映着温续春毫无血色的脸庞，昔日乌黑如云的长发，如今尽数覆霜，丝丝缕缕落在肩背，刺眼又凄凉。
他压不住心底惶然，颤声：
“温姐姐，你回到十二年，是不是就能痊愈了？那时候，我是不是就能瞧见安然无恙的你？”
温续春望着他红透的眼眶，忍着浑身脱力的虚弱，嘴角牵起浓浓笑意。
一双眼睛在烛光里，一如既往的晶亮。
永昌五年，怀恪曾亲眼目睹姐姐和父亲丧命眼前。
如今，她怎么舍得，让怀恪再次承受失去呢？
“放心，十二年的我……好着呢，你就守在榻前……一直陪着我。”
林怀恪见她说得笃定，心头惶惧才稍稍松动了些。
当年那个昏暗小院里，他攥着温姐姐的袖子失声痛哭，那时候，他便将温姐姐视作亲人了。
他再也不想目睹失去，溺在无尽的自责与遗憾里。
温续春看着林怀恪垂首隐忍的模样，心头一软。
她知道，怀恪从未原谅，永昌五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可是，心结宜解不宜结。
“怀恪，这一次……若不是你提前把十年的变数告诉我……又及时赶来说服向大人，我此刻……哪里还有命在？”
“所以，是你一次又一次……救了我啊……”
林怀恪心头巨颤，不敢置信：
“温姐姐，是我吗？我真的……救了你吗？”
温续春眸中含泪，缓缓点头。
“怀恪，放过从前的自己吧，你当时……还是个孩子。”
万千心绪漫涌而上，林怀恪眼眶骤酸。
无论他困顿多久、迷茫几载，温姐姐永远是那个回头伸手拉他的人。
下一刻，他一如当年那般，埋下身，伏在了温续春的小臂上。
少年长大了，早已学会隐忍克己，此刻连泣声都不曾溢出分毫。
唯有温热的泪水浸透衣料，无声宣泄着多年积压的惶恐、愧疚与思念。
温续春鼻尖骤然发酸。
哪怕浑身早已透支到极致，依旧强撑着仅剩的力气，抬起右手，轻抚他的发顶。
她至今仍记得，林小姐临终时，朝她投来的那一瞥。
那一双濒死的眼眸里，有感激，有嘱托，还有一丝哀求。
怀恪于她，何尝不是亲人一般呢？
——
“什么？未死？”
甬道上，正赶往享殿月台的高明筠骤然止步。
十数步外，扶桐领着一众宫人太监齐齐背身垂立，不敢窥听半分。
而高明筠的身前，一黑衣暗卫俯首贴地，低声禀报：
“属下亲眼所见，萧戾将那女子紧抱怀中，途中还曾言语应答。此刻一行人已由向延章护送，入了书祝值房。”
“书祝值房。”
高明筠轻声重复，眉头缓缓蹙起。
“内里情形如何？”
暗卫垂首摇头：“向延章亲率御林军层层合围，内外戒严，属下无从探查内情。”
此言落下，甬道之内一片死寂。
高明筠广袖轻拢，心底疑窦丛生。
向延章一向恪守国法，不徇分毫。
圣谕明旨在前，他既生擒了萧戾，就该即刻押去享殿，听候圣裁才是。
如今却反倒重兵围护，将人安置在值房迁延逗留？
此事处处反常，绝对蹊跷！
她眸光幽沉，思虑片刻，淡淡抬手：
“遣人去往享殿月台,设法暗中透露给萧恒——萧戾已被擒获，可向延章徇私包庇，将人安置在了书祝值房。”
她顿了顿，添上一句：
“顺带告知，萧戾之妻重伤垂危，伴其左右。”
黑衣人拱手应声，起身疾步隐入夜色，转瞬无踪。
高明筠缓缓回身，望向来时的甬道，目光沉沉，含着疑惑，也含着冷芒。
既生变数，那她便再添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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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祝值房隐于殿宇侧隅，檐下悬着一盏孤灯，摇曳昏柔。
此时，一行人步履匆匆抵达。
林怀恪忙望向向延章，低声恳求：
“老师，可否给萧大哥片刻光景？您可命御林军层层围守值房，萧大哥绝不会逃的。”
此刻的向延章，心神早已波澜翻涌，难掩撼动。
一路行来，怀恪低语道出的隐秘内情，桩桩件件，尽数颠覆了他对萧戾的固有认知。
林怀恪瞥了眼气息昏沉的温续春，不敢再延误分毫，当即躬身拱手：
“老师！学生愿以先父清名、以自身性命立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林家世代忠良，林忠渊一生清正磊落，是朝野公认的铮铮良臣。
以父名誉为誓，已是少年能拿出的最重承诺了。
向延章深深看了他一眼，心绪百转后，终是抬手下令：
“来人，合围书祝值房，内外戒严，禁止喧哗走动，原地待命！”
“是！”
一众御林军迅速散开，将书祝值房围得水泄不通。
“多谢老师！”
林怀恪快步上前，推开了值房木门。
萧戾怀抱温续春，途经向延章身侧时，虽目不斜视，却由衷说道：
“多谢向大人成全，今日之恩，谢某……没齿难忘。”
向延章心头一震，看着萧戾稳步踏入值房，心绪复杂难言。
自己这一次退让，已是破例徇私。
可忠良之后的誓言、真相背后的冤屈、绝境之人的一线生机，让他无法苛守死律、漠然置之。
罢了罢了。
……
屋内灯火静谧，隔绝了外头的风雨杀机。
萧戾环视一圈，当即走向靠墙那张供值守官吏小憩的木榻。
他微微俯身，正要将温续春放下，衣襟便被一只手攥住。
温续春虚弱的脸上，藏着惶恐和依赖。
“阿昼……别离我太远。”
萧戾心口骤软，抬眸瞥了眼不远处的书案。
“我不走，这就把书案挪到榻边，就在你身旁画。”
温续春闻言，这才缓缓松开手指，由他轻柔扶着，靠坐在榻上。
“没事……箭没拔出来，血就堵得住，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岔子。”
她话说得轻巧，气息却已虚浮断续。
另一头，林怀恪已手脚麻利备好整套笔墨素绢。
“萧大哥，东西备齐了！”
萧戾忙快步转身，将厚重书案挪至榻前，自己落座在温续春对面。
烛火摇曳，素绢平铺如雪。
他执起墨锭，深吸一口气，压下浮躁与慌乱。
“阿春，你可记得，这幅画有何特别之处？”
温续春只觉肩头钝痛连绵不断，强撑着应声：
“画只有墨色，你心里如何想，这画……就该是什么样的。”
萧戾顿时吃了颗定心丸。
今夜仓促重逢，抬眸望见她的那一刻，刀光剑影、人潮喧嚣尽数成了模糊虚影。
他眼底心中，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萧戾再无迟疑，执笔垂眸，墨锋落纸。
这时，林怀恪才缓步走到榻前。
烛火映着温续春毫无血色的脸庞，昔日乌黑如云的长发，如今尽数覆霜，丝丝缕缕落在肩背，刺眼又凄凉。
他压不住心底惶然，颤声：
“温姐姐，你回到十二年，是不是就能痊愈了？那时候，我是不是就能瞧见安然无恙的你？”
温续春望着他红透的眼眶，忍着浑身脱力的虚弱，嘴角牵起浓浓笑意。
一双眼睛在烛光里，一如既往的晶亮。
永昌五年，怀恪曾亲眼目睹姐姐和父亲丧命眼前。
如今，她怎么舍得，让怀恪再次承受失去呢？
“放心，十二年的我……好着呢，你就守在榻前……一直陪着我。”
林怀恪见她说得笃定，心头惶惧才稍稍松动了些。
当年那个昏暗小院里，他攥着温姐姐的袖子失声痛哭，那时候，他便将温姐姐视作亲人了。
他再也不想目睹失去，溺在无尽的自责与遗憾里。
温续春看着林怀恪垂首隐忍的模样，心头一软。
她知道，怀恪从未原谅，永昌五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可是，心结宜解不宜结。
“怀恪，这一次……若不是你提前把十年的变数告诉我……又及时赶来说服向大人，我此刻……哪里还有命在？”
“所以，是你一次又一次……救了我啊……”
林怀恪心头巨颤，不敢置信：
“温姐姐，是我吗？我真的……救了你吗？”
温续春眸中含泪，缓缓点头。
“怀恪，放过从前的自己吧，你当时……还是个孩子。”
万千心绪漫涌而上，林怀恪眼眶骤酸。
无论他困顿多久、迷茫几载，温姐姐永远是那个回头伸手拉他的人。
下一刻，他一如当年那般，埋下身，伏在了温续春的小臂上。
少年长大了，早已学会隐忍克己，此刻连泣声都不曾溢出分毫。
唯有温热的泪水浸透衣料，无声宣泄着多年积压的惶恐、愧疚与思念。
温续春鼻尖骤然发酸。
哪怕浑身早已透支到极致，依旧强撑着仅剩的力气，抬起右手，轻抚他的发顶。
她至今仍记得，林小姐临终时，朝她投来的那一瞥。
那一双濒死的眼眸里，有感激，有嘱托，还有一丝哀求。
怀恪于她，何尝不是亲人一般呢？
——
“什么？未死？”
甬道上，正赶往享殿月台的高明筠骤然止步。
十数步外，扶桐领着一众宫人太监齐齐背身垂立，不敢窥听半分。
而高明筠的身前，一黑衣暗卫俯首贴地，低声禀报：
“属下亲眼所见，萧戾将那女子紧抱怀中，途中还曾言语应答。此刻一行人已由向延章护送，入了书祝值房。”
“书祝值房。”
高明筠轻声重复，眉头缓缓蹙起。
“内里情形如何？”
暗卫垂首摇头：“向延章亲率御林军层层合围，内外戒严，属下无从探查内情。”
此言落下，甬道之内一片死寂。
高明筠广袖轻拢，心底疑窦丛生。
向延章一向恪守国法，不徇分毫。
圣谕明旨在前，他既生擒了萧戾，就该即刻押去享殿，听候圣裁才是。
如今却反倒重兵围护，将人安置在值房迁延逗留？
此事处处反常，绝对蹊跷！
她眸光幽沉，思虑片刻，淡淡抬手：
“遣人去往享殿月台,设法暗中透露给萧恒——萧戾已被擒获，可向延章徇私包庇，将人安置在了书祝值房。”
她顿了顿，添上一句：
“顺带告知，萧戾之妻重伤垂危，伴其左右。”
黑衣人拱手应声，起身疾步隐入夜色，转瞬无踪。
高明筠缓缓回身，望向来时的甬道，目光沉沉，含着疑惑，也含着冷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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