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最后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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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寂寺小院。
温续春一把拉紧了高云绾的手。
哪怕明知旧事早已尘埃落定，眼前人也安然无恙，心底依旧阵阵发寒：
“那你是如何脱身的？”
高云绾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我哪里敢吐露半分所见，只能仗着年纪小，装作懵懂无知，企图蒙混过关。”
——
高云绾脸上霎时掠过惊惧，迎着高明筠意味不明的目光，忙屈膝跪倒，带着哭腔怯生生行礼：
“绾绾拜见姑母。姑母，绾绾迷路了。”
高明筠眸光一闪，快步上前，俯身去扶她。
“绾绾，起来吧。”
高云绾顺势起身，却垂着头，不敢看高明筠一眼。
高明筠垂眸打量眼前的孩子。
她入宫前，这孩子尚未出世，这些年也只见过几次，她总是躲在她父亲身后，瞧着是个怯懦的。
也是，毕竟生母在她两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了。
“这一路过来，可曾瞧见什么？”
高明筠的声音听来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迫，落在耳畔。
高云绾闻言一怔，下意识抬眼，犹带泪意的眸子满是茫然，转瞬又漫上委屈，轻轻摇头：
“这一路好黑，绾绾是私自跑出来的……绾绾以为，爹爹会出来寻我的。”
自家兄长的脾性，高明筠还是清楚的，那续弦的夫人，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没娘的孩子……
一念及此，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霖儿，眼底翻涌出几分复杂。
这时，高云绾鼓足勇气抬眸望她，神色怯怯，眼底却藏着渴求：
“姑母，您见过绾绾的娘亲，可否同绾绾说一说，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不让旁人提起，府里上下，都不敢和我说。倘若娘亲还在，绾绾是不是……便不会一个人了……”
话音未落，眼泪便噼里啪啦直往下掉。
高明筠脑海里陡然闪过一张温婉娴静的面容，再望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孩子，心口一阵发涩。
她沉吟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俯身握住了高云绾的小手，似乎有了决断。
“姑母先送你回宴席。你想知晓你娘亲的旧事，改日姑母奏请皇上，接你入宫慢慢细说。”
高云绾受宠若惊抬眸，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绽开一抹纯粹天真的笑：
“多谢姑母！”
——
温续春听得瞠目结舌，半晌，对着高云绾心悦诚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她八岁的时候，可屁大点心思都摆在脸上呢。
高云绾幽幽叹了口气：“姑母终究是放心不下，没过多久，便请得圣旨，将我接入宫中教养。”
“往后数载，她几番旁敲侧击试探于我，我深知其中利害，半分破绽也不敢露出，总算是有惊无险熬到了今日。”
“永昌六年，萧戾在姑母面前露了那枚鹤坠，我当时也险些没藏住心绪。”
温续春摩挲着掌中手串，神色复杂。
“可单凭这一枚坠子，也不能坐实萧戾就是萧琅。说到底，一切都是太后娘娘的猜忌和揣测。”
高云绾面色一苦，“可于天家而言，仅仅一丝猜忌，便足以置人于死地。当年我能活下来，是姑母一时恻隐，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化作枯骨。”
温续春紧紧攥住白玉手串：“这么说来，眼下唯有寻到真正的萧琅……”
话一出口，她便自嘲地摇了摇头。
先不说眼下去哪儿寻这么一个人。
就算真把人寻着了，一旦现身，便是死路一条，那萧琅又凭什么站出来呢？
温续春心底还存着一丝希冀。
“那皇上呢？倘若皇上信得过阿昼，执意要保他，他是不是便能逃过一劫？”
高云绾满目不忍，“阿春，皇上与太后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对太后敬重万分。若太后铁了心要除萧戾，只怕到头来……”
未尽之言，已然不言而喻。
温续春肩头一垮，低声喃喃：“如此说来，便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高云绾心头骤然一紧：“阿春，你还有什么法子？”
温续春知晓高云绾对她关切有加，若知晓她还要回去永昌十年，必定阻拦，于是移了话头：
“一会儿向延章向大人会带怀恪前来，他们刚去牢里见过阿昼，咱们听听向大人怎么说。”
高云绾缓缓颔首。
一桩心事暂且搁下，抬眼望见温续春面色虚弱，那股强压着的愧疚与自责，又汩汩冒了出来。
倘若永昌六年，她便出言提醒，萧戾早做防备，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她眼眶骤热。
“阿春，对不住。是我太过自私，当年你离开之时，我本该将一切告知于你。”
温续春微微一怔，忽然明白过来，为何方才院子相见，高云绾会是那副神情。
可是……
她摇了摇头，“绾绾，你不必苛责自己。此事干系你的身家性命，一旦泄露，头一个遭祸的便是你。”
“人活一世，惜命才是常理，你做得没错。何况谁能料到，这小小鹤坠就这么要命呢。”
高云绾望着她，鼻尖一酸：“可我瞻前顾后，只想着明哲保身，你却义无反顾，冒险前去救我。”
温续春望着她眼里的泪花，不由得莞尔一笑：
“所以你今日，也义无反顾来寻我了啊。”
高云绾一怔，对上温续春的目光，见她眼底全无半分怨怼与芥蒂，积压多日的愧疚与惶恐，尽数化作泪水滚落。
她倾身向前，一把紧紧抱住温续春，声音发颤：
“阿春，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怎么会……”
温续春眼眶跟着一酸，抬手回抱住她，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湿意：
“绾绾，该说谢的是我。”
得了绾绾这番坦白，她回到永昌十年，便知晓如何提醒阿昼了。
来得及，一切还来得及！
——
刑部死牢。
萧戾靠坐在牢栏上，双目微阖，却并未入眠。
他在回忆与向延章的对谈，还有这些年来，与太后的每一次会面。
太后……太后……
下一刻，他猛地攥紧自己的右手腕，豁然睁开双眼。
永昌六年那次觐见，太后瞧见鹤坠，失态打翻了茶盏。
后来，太后还问起了他的年岁。
他当局者迷，恨萧恒入骨，竟未曾反应过来。
太后这是……将他认作了阿琅？
一念通透，万般前因尽数串联，萧戾终于明白，他为何非死不可。
就在此时，甬道上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他偏首望去，只见提牢主事领着一众狱司与狱卒匆匆行来。
数盏火把高擎，火光灼灼，竟将这间囚室照得通亮。
萧戾缓缓起身，眉宇沉沉。
提牢主事面色凝重，上前高声：
“萧戾，有贵人召见。劝你识时务，乖乖戴上镣铐，莫要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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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续春一把拉紧了高云绾的手。
哪怕明知旧事早已尘埃落定，眼前人也安然无恙，心底依旧阵阵发寒：
“那你是如何脱身的？”
高云绾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我哪里敢吐露半分所见，只能仗着年纪小，装作懵懂无知，企图蒙混过关。”
——
高云绾脸上霎时掠过惊惧，迎着高明筠意味不明的目光，忙屈膝跪倒，带着哭腔怯生生行礼：
“绾绾拜见姑母。姑母，绾绾迷路了。”
高明筠眸光一闪，快步上前，俯身去扶她。
“绾绾，起来吧。”
高云绾顺势起身，却垂着头，不敢看高明筠一眼。
高明筠垂眸打量眼前的孩子。
她入宫前，这孩子尚未出世，这些年也只见过几次，她总是躲在她父亲身后，瞧着是个怯懦的。
也是，毕竟生母在她两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了。
“这一路过来，可曾瞧见什么？”
高明筠的声音听来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迫，落在耳畔。
高云绾闻言一怔，下意识抬眼，犹带泪意的眸子满是茫然，转瞬又漫上委屈，轻轻摇头：
“这一路好黑，绾绾是私自跑出来的……绾绾以为，爹爹会出来寻我的。”
自家兄长的脾性，高明筠还是清楚的，那续弦的夫人，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没娘的孩子……
一念及此，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霖儿，眼底翻涌出几分复杂。
这时，高云绾鼓足勇气抬眸望她，神色怯怯，眼底却藏着渴求：
“姑母，您见过绾绾的娘亲，可否同绾绾说一说，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不让旁人提起，府里上下，都不敢和我说。倘若娘亲还在，绾绾是不是……便不会一个人了……”
话音未落，眼泪便噼里啪啦直往下掉。
高明筠脑海里陡然闪过一张温婉娴静的面容，再望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孩子，心口一阵发涩。
她沉吟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俯身握住了高云绾的小手，似乎有了决断。
“姑母先送你回宴席。你想知晓你娘亲的旧事，改日姑母奏请皇上，接你入宫慢慢细说。”
高云绾受宠若惊抬眸，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绽开一抹纯粹天真的笑：
“多谢姑母！”
——
温续春听得瞠目结舌，半晌，对着高云绾心悦诚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她八岁的时候，可屁大点心思都摆在脸上呢。
高云绾幽幽叹了口气：“姑母终究是放心不下，没过多久，便请得圣旨，将我接入宫中教养。”
“往后数载，她几番旁敲侧击试探于我，我深知其中利害，半分破绽也不敢露出，总算是有惊无险熬到了今日。”
“永昌六年，萧戾在姑母面前露了那枚鹤坠，我当时也险些没藏住心绪。”
温续春摩挲着掌中手串，神色复杂。
“可单凭这一枚坠子，也不能坐实萧戾就是萧琅。说到底，一切都是太后娘娘的猜忌和揣测。”
高云绾面色一苦，“可于天家而言，仅仅一丝猜忌，便足以置人于死地。当年我能活下来，是姑母一时恻隐，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化作枯骨。”
温续春紧紧攥住白玉手串：“这么说来，眼下唯有寻到真正的萧琅……”
话一出口，她便自嘲地摇了摇头。
先不说眼下去哪儿寻这么一个人。
就算真把人寻着了，一旦现身，便是死路一条，那萧琅又凭什么站出来呢？
温续春心底还存着一丝希冀。
“那皇上呢？倘若皇上信得过阿昼，执意要保他，他是不是便能逃过一劫？”
高云绾满目不忍，“阿春，皇上与太后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对太后敬重万分。若太后铁了心要除萧戾，只怕到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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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续春肩头一垮，低声喃喃：“如此说来，便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高云绾心头骤然一紧：“阿春，你还有什么法子？”
温续春知晓高云绾对她关切有加，若知晓她还要回去永昌十年，必定阻拦，于是移了话头：
“一会儿向延章向大人会带怀恪前来，他们刚去牢里见过阿昼，咱们听听向大人怎么说。”
高云绾缓缓颔首。
一桩心事暂且搁下，抬眼望见温续春面色虚弱，那股强压着的愧疚与自责，又汩汩冒了出来。
倘若永昌六年，她便出言提醒，萧戾早做防备，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她眼眶骤热。
“阿春，对不住。是我太过自私，当年你离开之时，我本该将一切告知于你。”
温续春微微一怔，忽然明白过来，为何方才院子相见，高云绾会是那副神情。
可是……
她摇了摇头，“绾绾，你不必苛责自己。此事干系你的身家性命，一旦泄露，头一个遭祸的便是你。”
“人活一世，惜命才是常理，你做得没错。何况谁能料到，这小小鹤坠就这么要命呢。”
高云绾望着她，鼻尖一酸：“可我瞻前顾后，只想着明哲保身，你却义无反顾，冒险前去救我。”
温续春望着她眼里的泪花，不由得莞尔一笑：
“所以你今日，也义无反顾来寻我了啊。”
高云绾一怔，对上温续春的目光，见她眼底全无半分怨怼与芥蒂，积压多日的愧疚与惶恐，尽数化作泪水滚落。
她倾身向前，一把紧紧抱住温续春，声音发颤：
“阿春，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怎么会……”
温续春眼眶跟着一酸，抬手回抱住她，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湿意：
“绾绾，该说谢的是我。”
得了绾绾这番坦白，她回到永昌十年，便知晓如何提醒阿昼了。
来得及，一切还来得及！
——
刑部死牢。
萧戾靠坐在牢栏上，双目微阖，却并未入眠。
他在回忆与向延章的对谈，还有这些年来，与太后的每一次会面。
太后……太后……
下一刻，他猛地攥紧自己的右手腕，豁然睁开双眼。
永昌六年那次觐见，太后瞧见鹤坠，失态打翻了茶盏。
后来，太后还问起了他的年岁。
他当局者迷，恨萧恒入骨，竟未曾反应过来。
太后这是……将他认作了阿琅？
一念通透，万般前因尽数串联，萧戾终于明白，他为何非死不可。
就在此时，甬道上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他偏首望去，只见提牢主事领着一众狱司与狱卒匆匆行来。
数盏火把高擎，火光灼灼，竟将这间囚室照得通亮。
萧戾缓缓起身，眉宇沉沉。
提牢主事面色凝重，上前高声：
“萧戾，有贵人召见。劝你识时务，乖乖戴上镣铐，莫要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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