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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不是一个人

    神御殿内。

    案上香炉倾倒,香灰四散泼落;盛着玄酒的青瓷水盂坠地碎裂,净水漫过案面、淌落地面,和香灰搅作一片。

    先帝的神主木牌就翻落在青砖地上,牌身磕碰出一道凹痕,横陈在满地狼藉间,触目惊心。

    天子扶着高太后快步踏入殿门,一眼看见倒地的神主,双腿一软,几乎跪倒。

    李慎自幼追随先帝,半生侍奉,见此景象,眼眶瞬时赤红,颤声悲呼:“先帝!”

    萧恒紧随迈步而入,目光在神主上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怔忡,转瞬又浮起一抹嘲弄。

    他目光锐利扫过供案,不动声色将殿内细节纳入眼底。

    满朝文武见此景象,个个面色惨白。

    太常寺祠官快步上前,不敢贸然触碰,先伏地叩拜,才双手恭谨捧起先帝神主,重新安回神龛之上。

    不少老臣扑通跪地,已伏地痛哭:“先帝!是臣等辅佐不力,有负先帝所托!”

    一时间,文武百官跪满殿内与殿外廊下,哀恸之声此起彼伏。

    高太后望着归位的神主,身子微微发颤,眼底悲恸愈发深重。

    她缓步走到供案前,敛衽下跪,声音隐隐发颤:

    “神主无故倾颓,乃是上天与先祖垂诫。国之有咎,责在君亲。吾请与皇上,于神御殿斋戒二十一日,朝夕跪于神前,自省己过,日夜祷告,祈求先帝宽宥。”

    “下诏:今岁起,宫中罢一切宴乐、停土木营建,减宫廷膳食;诏内外百官,各上封章,直言朝政得失,无有隐讳。”

    天子跪在太后身侧,眼中含泪,郑重叩首:“儿臣遵母后之命。愿长跪神前,自省修德。”

    百官闻言,尽数叩首:“臣等恭随太后、皇上,共自省察,敬奉先帝!”

    满殿俯首之中,唯有一人兀自立着。

    萧恒语调平稳,从容启奏:

    “太后、皇上。神主安奉殿中多年,无端倾覆,恐非无故。臣以为,当彻查御神殿内外,若确系人为,此乃大不敬重罪,需从严追索同党,以慰先帝英灵。”

    高太后目光骤然扫向萧恒,素来沉静如水的眸中,此刻透出一缕锋芒。

    “萧相既疑心有奸人,便当拿出实据指证。若无凭据,便一同跪下,自省己过,敬奉先帝!”

    萧恒脸色一沉,与太后对视。

    他看着太后那张端庄冷凝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抹罕见的厉色。

    她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为了一个死去多年的男人,她竟当众落他的脸面!

    萧恒心头掠过一抹阴郁,可这一回,高太后分毫不退。

    众臣的目光齐齐聚在萧恒身上。

    先帝灵前,唯他犹自站立,几乎引得众怒。

    尤其一众感念先帝恩德的老臣,那目光里的激愤,连萧恒也不能全然无视。

    到底……火候还未到。

    一念及此,萧恒缓缓垂眸,敛尽锋芒,从容跪倒。

    “无论是否有奸人作乱,先帝神主遭此惊扰。身为臣子,自当长跪神前,祈愿先帝灵安。”

    天子见萧恒屈从,心中终于闪过一抹快意,尚显稚嫩的面容上,燃起无与伦比的决心!

    令徽县主高云绾匆匆赶至神御殿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面。

    她脸色渐渐发白,心中残存的疑虑,在此刻尽数消散。

    那个名唤温续春的女子,所言句句属实!

    今日先帝神主,果真倾覆。

    她——来自将来!

    萧恒跪伏在地,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方才环顾殿中,不见暗器,不留物证。

    他不信鬼神,定有什么手段,叫他疏漏了。

    究竟是什么呢……

    ——

    稍早前。

    萧戾悄然潜至神御殿外。

    方才长廊上,阿春同他说了两件事。

    一桩关乎穆夫人,另一桩便是,今日神主倾覆。

    他不信什么“在天有灵”,只信阿春。

    当目睹宴厅被重重包围时,他心中隐隐有了明悟。

    唯有乱起,才有机会。或许,神主倾覆一事,正是他的手笔。

    只要能救下穆夫人,便是有天谴,只管落在他谢寻昼身上!

    先帝神主不可冒犯,众人心中存着敬畏,从无人敢起亵渎之心,是以神御殿虽设护卫轮值,布防却并不森严。

    他趁换防的空隙,悄身跃上殿梁,俯瞰下方供案:神主、香炉、玄酒水盂一一映入眼帘。

    用暗器打翻神主,定会留下痕迹。

    一旦被查,自己此时又身在宴厅之外,萧恒心思缜密,恐会引起他的怀疑。

    相隔这般距离,要打乱供案、推倒神主,还不留物证……

    萧戾蹙眉望向殿外,视线落在纷飞落雪上,心头倏然一动,闪身离去。

    片刻之后,他重回梁上,掌心攥着一团被捏得密实的雪球。

    殿内生有地炉,暖意融融。雪球击中供案便会崩散,不消片刻就能融作清水。

    案上常设玄酒,雪水渗混其间,根本无从分辨,正是最天衣无缝的掩饰。

    他不再迟疑,运力将雪球掷出。

    哐当——

    殿外护卫闻声冲进来,根本没注意到案上尚未融化的残雪。因为掉落的神主,已然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

    这时,萧戾趁乱撤离,匆匆折返宴厅,静候时机……

    ——

    行宫猎场。

    风雪横卷,旷野无遮。

    四名御林军抬着担架,随萧戾行至林地边缘,不再向密林深处踏足。

    穆惠君胸口长剑尚未拔出。

    一路行来,萧戾反复叮嘱众人慢行,免得鲜血滴落,脏了行宫地面。

    是以穆惠君胸口并未溢出更多的血,只浸润了伤口周遭一片衣料,在寒风中冻得发硬。

    “便在此处吧。”

    萧戾发了声。

    四个御林军忙将担架放下,犹如卸下烫手山芋。此刻他们只想尽快脱身,和此事撇清干系。

    萧戾抬眼望向旷茫猎场,四下杳无人迹,风雪呼啸着穿过枯枝,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微微俯身,右手握住穆惠君胸前剑柄,作势欲拔,淡声吩咐:

    “退下吧。血腥味散开,蛰伏一冬的野兽难保不会闯出来。相爷那边,我会复命。”

    四个御林军对视一眼,如蒙大赦,冲萧戾草草一揖,忙不迭转身离去。

    萧戾静立在原地,眼见四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猛地松开握剑的手,身上披风已覆在穆惠君身上。

    他半跪在地,俯下身去,那张在众人面前沉稳如铁的面容,这一刻终于溢出惊惶来。

    带着余温的手,轻拍穆惠君冰冷的脸颊,手心触到被火灼过、凹凸僵硬的疤痕时,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他嗓音颤裂,急唤:“夫人?夫人?”

    可穆惠君没有回应。

    她唇色苍白,双目紧闭,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像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萧戾浑身抖得愈发厉害,目光从她苍白死寂的脸庞,移到胸口那片刺目的血色,又茫然望向漫天飞雪的旷野。

    这一刻,如坠无间地狱。

    他本就是兵行险招。

    御林军刀锋齐落,穆惠君断无生机。

    唯有由他出手,控制力道深浅,避开心脉要害,方能留她一线生机。

    可眼下这般光景……

    他心底翻涌着无尽恐惧,难道这一剑,终究还是夺走了她的性命?

    萧戾僵跪在雪地里,低着头,久久无法动弹。

    他忍辱负重这些年,步步为营,刀尖舔血,把自己活成了一条人人唾弃的走狗。

    到头来,却连一个想救的人都救不了。

    那他还活着做什么?他活着,又有什么用?

    浓重的自弃感漫上心头,他又下意识去狠掐右手臂鼓胀的那块皮肉。

    他听阿春的话,不再自伤了。

    可他总要保持清醒,他只好一遍又一遍,去抠掐那块痛处。

    他有听阿春的话——

    阿春!

    萧戾猛地抬头,灰败死寂的眼底,猝然迸出一星微光。

    是了,阿春来了,阿春来找他了。

    他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萧戾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担架一头,攥紧扶手,微微用力,托起了担架一端。

    他可以自弃,但不能放弃夫人的命。

    “阿春……去找阿春。她说过,会来寻我。”

    萧戾颤声呢喃着,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凛冽风雪之中。

    凭着多年习武之人对方位的敏锐直觉,他透过漫天翻卷的雪幕,辨明了令徽县主院落所在的西侧方位,拖着担架,孤独而倔强地朝前走去。

    漫天大雪簌簌而落。

    颠簸间,穆惠君覆着薄霜的眼睫,似极轻微地,颤了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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