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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再度归来

此刻,她在哪里?

    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冰冷的铅水,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意识在一片粘稠的虚无中沉浮,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死寂和彻骨的寒冷。

    这就是死亡吗?

    就在这念头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时,一丝微弱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极其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我的心肝……娘的微儿啊……”

    谢明姝只觉得那抚在脸上的手温软得不可思议,那一声声“微儿”的呼唤,陌生却又让她心头莫名酸楚。

    微儿?是谁?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蕴含着近乎绝望的温柔,一遍遍固执地呼唤着。

    紧接着,另一种强烈的感官冲击蛮横地闯入,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混杂着焚烧艾草后的烟火气,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本能地抗拒着那令人窒息的味道和悲切的哭声。

    眼皮沉重如山,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尽力气。

    她只能极其轻微地蹙了蹙眉,喉咙里发出一丝幼猫般的呜咽。

    “呃……”

    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动静,却像惊雷炸响!

    “动了!微儿!娘的微儿!你听见娘说话了是不是?”那嘶哑的女声骤然拔高,带着狂喜的哭音。

    谢明姝的意识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可她来不及细想,另一个声音已经紧跟着响了起来。

    “夫人莫急!先让杜神医上前看看!”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语气中的焦急与欣喜几乎不加掩饰,嗓音也微微发颤。

    脸上那双温软的手被轻轻移开了。

    紧接着,几根带着凉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她的手腕。

    她知道有人在为她诊脉,可她还来不及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身体的本能便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要睁开眼睛。

    她终于用尽残存的力气,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光晕里,一张泪痕交错、写满焦急与狂喜的妇人脸庞映入眼帘。

    约莫三十上下,容貌清丽温婉,只是此刻,这张本该端庄秀美的脸上却憔悴不堪。

    杏眼红肿如核桃,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已数日不曾好好歇息。

    鬓发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平素想来打理得极为精致的发髻此刻也歪了大半,几支珠钗摇摇欲坠。

    谢明姝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心底浮起一丝熟悉的模糊印象。

    “醒了,真的醒了!老天爷保佑,我的微儿!”

    妇人泣不成声,俯身用温热的脸颊去贴她的额头,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的手背上。

    谢明姝被动地感受着这汹涌到几乎窒息的陌生母爱,茫然无措。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这不是映雪轩。

    这是一间雅致舒适的闺房。

    身下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拔步床,床柱上雕着石榴花的纹样,床顶垂着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锦帐,被两只小巧的银钩挽起在两侧。

    床边的花梨木圆桌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深褐色的汤药,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方才那浓烈的苦涩药味便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桌旁侍立着两个丫鬟,一个十三四岁,一个十一二岁,都穿着杏色比甲、青色裙子,脸上的神情又紧张又欣喜,眼眶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屋中的家具陈设虽不及定国公府那般奢华富丽,却处处透着一种清雅的品味与不俗的格调。

    几案上摆着几册翻开的书卷,窗台上养着一盆水仙,此刻正开得清幽。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朗,落款处的印章她看不真切。

    这不是在定国公府!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激动的声音从床榻另一侧传来,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秦大人,夫人,小姐脉象虽仍细弱,但已有根底回转之象。先前全无脉息,老夫原已不抱希望,不料竟现此生机,万幸!万幸啊!”

    谢明姝下意识循声望去。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袍,虽不华贵,却洗得干干净净。

    身形清瘦,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因年迈而有些浑浊,却仍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沉静。

    谢明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个人。

    杜神医。

    那个她在定国公府苦苦等待、却始终未能等到的杜神医。

    一股说不清是荒诞还是悲凉的感觉涌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在京城没有等到他。

    可此刻,她却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具陌生的身体里,见到了他。

    “此番凶险已过,”杜神医的声音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姐这一病来得又急又猛,老夫行医四十余载,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凶险的症候。”

    “好在小姐年幼,根基虽弱,到底气血纯净,比之成人更易回转。日后好生将养,细心调理,辅以温补固本之方,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定能恢复康健。”

    “多谢杜神医!多谢杜神医!”

    方才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谢明姝费力地将目光移过去……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量颀长,面容端正,蓄着短须,眉宇间带着一股儒雅之气,又有几分久居官场之人的沉稳练达。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衣着虽不算华贵,却裁剪合体、一丝不苟,可见其人素日行事之端方。

    此刻他正朝杜神医连连作揖,语气中的激动几乎压不住,嗓音都有些发颤:“您是我们秦家的大恩人!小女这一场大病凶险万分,若非神医妙手回春,只怕……只怕……”

    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眶微微发红,侧过头去,极力克制着情绪。

    秦家。

    什么秦家?

    谢明姝心头一动,再次看向那位目含泪意的妇人,她记起来了。

    是成王府的清河郡主萧氏。

    前世在京中时,谢明姝与这位清河郡主虽不算深交,却也见过数面。

    成王乃宗室中的长辈,掌宗正寺,在宗室中颇有威望。清河郡主是成王之女,身份尊贵,性情温和,在京中贵女圈中口碑甚好。

    她记得,清河郡主早些年嫁给了卫国公府的二爷秦执。

    秦执,这个名字与面前这个中年男子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谢明姝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秦执几次,那时他还是翰林院的编修,年轻俊雅,温文尔雅,是京中出了名的青年才俊。

    后来她隐约听说,秦执于去年调任扬州知府,携家眷离京赴任。

    扬州。

    如果此刻她所在的地方是扬州,那杜神医出现在这里便说得通了,杜神医本就隐居江南,扬州与其居所相去不远。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扬州?她为什么会在秦家?她为什么会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叫做“微儿”?

    一个可怕的念头隐约成形,像黎明前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撕开了黑暗的帷幕。她不敢去想,却控制不住地去想。

    她缓缓动了动脖颈,视线一寸寸挪至床头那面菱花铜镜上。

    镜中映出一张小小的脸,约莫七八岁,瘦得脱形,下巴尖尖,蜡黄的小脸上毫无血色。

    唯有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大得惊人,谢明姝屏住呼吸,心跳猛然一滞。

    她动了动唇,镜中的女童也动了动唇。

    她眨了眨眼,镜中的女童也眨了眨眼。

    她的瞳孔猛地收紧,那个孩子,是她?!

    一股荒诞得近乎冷酷的恐惧自心底疯长,吞噬了理智与常识。

    她死死盯着铜镜中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眼眶酸涩,四肢冰冷,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微儿?微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疼?别怕,娘在这儿!”

    清河郡主萧氏立刻察觉了她的颤抖和惊惶,心疼如绞,慌忙将瘦小的身子更紧地搂进怀里,像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不怕了,都过去了,微儿不怕。”

    谢明姝被那个温暖的怀抱裹着,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前世的记忆与此刻的感知激烈地碰撞着,像两股逆向的潮水猛然相撞。

    映雪轩的烛火、砚儿的啼哭、白芷的泪眼、那两封覆了蜡封的诀别书……这些画面与眼前的闺房、药碗、铜镜、陌生母亲的拥抱交替闪现,搅得她头疼欲裂。

    可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意识到,她死了。

    谢明姝确确实实地死了,死在了定国公府映雪轩的床上,死在了“虞美人”的剧毒下,死在了景和七年那个落雪的春夜。

    然后,她又活了。

    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里活了过来。

    天命弄人,竟如此荒唐。

    清河郡主的怀抱依然温暖,拍抚着后背的手依然轻柔。

    “若你不甘,便借此一线魂息,再度归来吧。”

    那个声音再度在她脑海中响起。

    再度归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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