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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李金桂

    雍亲王陪驾去了热河行宫,自他离开那天起府里都安静了不少,可惜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消息直接让王府里人心惶惶。

    灵芝正蹲在小厨房里给福宜熬米糊,周宁海从外头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他走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宫里来人了,王爷在热河行宫出了事。”

    灵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宁海把拂尘攥紧了,声音压到最低:“圣上震怒,说王爷……宠幸了一个宫女,姓李,叫李金桂,据说人丑位卑,圣上斥王爷行事荒唐,有辱天家体面。”

    他爹的!她怎么忘了这个人了,灵芝难得沉默了,现在再送一碗打胎药还来得及吗?

    李金桂,她脑子里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甄嬛传里四阿哥弘历的生母,出身低微,雍亲王在热河行宫时一时糊涂宠幸了她,被康熙知道后勃然大怒,那段时间雍亲王在储位之争中落了下风,原剧里这笔账被轻轻带过,但此刻却成了扎扎实实的刀子,戳在雍亲王最在意的那个位置上。

    “王爷人呢?”灵芝问。

    “被圣上留在行宫,说是让面壁思过。”

    好家伙,更丢脸了,难怪后来雍亲王当了皇帝还这么不待见弘历。

    灵芝端起米糊碗走出厨房,院子里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的。

    正屋里,年世兰已经听说了消息,她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笺,是宫里传出来的邸报抄录,字迹潦草。

    颂芝在一旁急得直转圈:“福晋,王爷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怎么办?府里这上下可都看着呢……”

    年世兰把信笺慢慢折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灵芝看见她攥着信纸的手指节泛白。

    然后她开口了:“把库房里的上好人参挑两支,灵芝你去厨房做几样耐放的点心,周宁海备车,我亲自送过去。”

    颂芝惊了:“福晋!您身子还没养利索,路途遥远……”

    “本福晋说的是送东西,又不是本福晋亲自去。”年世兰瞥了颂芝一眼,“本福晋倒是想去,可福宜才多大?本福晋走了他怎么办?”

    颂芝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亲自送车里,吓死她了,她又凑上去问:“那……福晋那边要知会一声吗?”

    年世兰嗤笑一声:“她?她怕是已经在写折子参王爷失德了吧,平日就装一副大度的模样,你且看着,不出三日,她准要上书给宫里,说什么臣妾惶恐、愿替王爷领罪——”年世兰学着宜修的语气说完,翻了个漂亮的白眼,“惯会装模作样。”

    灵芝端着米糊站在门口,没说话,年世兰看宜修还是看得很准。

    果然,当天傍晚灵芝去大厨房取食材时,就听见两个管事太监蹲在假山后面窃窃私语。

    “福晋打发人进宫了,听说要替王爷请罪”“请什么罪?王爷这会儿最怕的就是有人落井下石”“福晋那也是为了王府好……”“为了王府好?我看是为了撇清自个儿吧,现在内务的发的东西都差了一等。”

    灵芝端着食材走过,两个太监立刻闭嘴,她没停步,心里却想着:宜修果然如年世兰所说,以退为进,表面请罪实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雍亲王在热河被斥,心里是最需要人肯定与支持,而不是一封撇清干系的请罪折子,哪怕宫里会因为这件事消了火气,可雍亲王的火只会越烧越旺,毕竟他可是被人算计的。

    当晚,年世兰让周宁海备了两辆马车,一车装的是人参鹿茸、御寒的皮裘、新制的棉袍,另一车里装的是灵芝连夜做好的点心和酱菜,都挑能存放的,椒盐酥饼、蜜渍梅子、酱牛肉、腊八豆,灵芝还熬了一罐姜枣膏,路上风寒热着喝了能驱寒。

    年世兰亲自写了一封信,封好了,递给周宁海:“送去热河,亲手交给王爷,别让旁人经手。”

    周宁海接了信,揣进怀里,连夜出发了。

    年世兰站在宓秀苑门口,看着他带人押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屋,灵芝跟在她身后,进了正屋关上门,才听年世兰低声说了一句:“这会子,他身边最缺的就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灵芝把茶盏端到她手边:“福晋那封信,写了什么?”

    年世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来:“写了府里的事,福宜会喊爹了,让他别担心,还说府里有我在,他放一万个心,他安心把事情处理好就行,后面有我在呢。”

    灵芝心想,这话听着家常,可在雍亲王此刻的处境里,比什么都管用,别人都在撇清、躲闪、落井下石的时候,年世兰却告诉他,她会陪他,试问哪一个男人不会感动。

    而且别的不说,这个王府里真正缺爱的从来都是雍亲王,而不是其他人。

    雍亲王在热河收到信和那些东西时,是什么反应,灵芝不得而知,但她知道周宁海回来时,脸色比去的时候松快了几分。

    “王爷看了信,好久没说话。”周宁海蹲在厨房门口啃着灵芝给他留的酱牛肉,含混不清地说,“后来吩咐张德海说,把这些都收好了。”

    他说到这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正院,听见剪秋跟福晋说,王爷在行宫那边,让人传话回来,说让福晋少操那些心。”

    灵芝正在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转头看周宁海。

    周宁海嚼着牛肉,嘴角沾着一点酱汁:“意思就是,福晋那封请罪折子,王爷看见了,他很不高兴。”

    灵芝低头继续揉面,但嘴角却弯了一下,果然啊,要比起狗,哪里有人能比得过未来的狗皇帝?

    接下来的日子里,府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宜修那封请罪折子被雍亲王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据说是张德海亲自回的话,说王爷在行宫面壁思过,让福晋“管好府里的事,不必替王爷操心”,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能听出来,雍亲王让宜修别管他的事。

    宜修据说是病了,头风发作,好几日没出正院。

    灵芝对这些事不关心,她只在意年世兰和福宜,但她的耳朵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传来的声音,午后她路过后院齐格格的禁足之所,脚步忽然放慢了。

    灵芝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极低,是齐格格在跟谁交代什么,那声音带着一种憋了许久的恨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药放在汤里,别让她察觉,她不是头风发作么?就让她多发几日。”

    哦豁,灵芝脚步不停,继续走了过去。

    齐格格要下药害宜修,灵芝回到宓秀苑,想了想,还是把这事跟年世兰说了。

    年世兰正在逗福宜玩,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灵芝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用帕子擦福宜嘴角的米糊糊:“她下她的,本福晋装不知道。”

    灵芝看着她:“福晋不怕闹出大事?”

    “闹出来才好呢。”年世兰把帕子丢进盆里,漫不经心地说,“宜修当年借着德妃的手害本福晋的时候,可没嫌事大,如今让她们狗咬狗,本福晋乐得看戏。”

    灵芝没再说什么,毕竟她也不是真想让宜修好过,这两个月院子里没少多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福宜在年世兰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攥着年世兰的一缕头发往嘴里塞,年世兰低头亲了亲他的脑门,抬眼看向窗外,目光平静又锐利。

    过了三天,正院传出消息,福晋头风发作,比往常重了好几倍,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茶饭不思,御医来看了,说是“外邪侵扰、内火郁结”,开了几副药,喝下去不见好。

    年世兰听到消息时,正在吃灵芝做的桂花糕,她嚼完了,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说了一句:“真不中用。”

    就四个字,华妃娘娘犀利评价。

    颂芝在旁边给她捏肩,接话道:“那齐格格那边……”

    “让她蹦跶几天。”年世兰放下茶盏,“等王爷回来了,自然有人收拾她,谋害福晋可不是什么小罪。”

    灵芝站在角落,心想齐格格这一招看似解了恨,实则也断了后路,她能动用暗线下药害宜修,就说明她手里还有人,而宜修一旦查到是谁下的手,齐格格就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不过,说不定这位未来的端妃娘娘有什么后手呢?

    一个月后,雍亲王终于从热河回来了。

    他回来的那天,整个王府都出来接,宜修穿着正装带着府中众人跪了一地,年世兰抱着福宜站在第二排的位置,灵芝远远地看见雍亲王下轿时,面色有些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比走的时候沉了很多。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然后落在了年世兰身上,年世兰抱着福宜,福宜正趴在她肩头打瞌睡,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年世兰看见雍亲王的目光,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说。

    雍亲王走过去,低头看了福宜一眼,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后脑勺,福宜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雍亲王,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咧开嘴喊了一声:“……阿玛。”

    雍亲王的手顿住了,然后他低头笑了。

    灵芝远远看着那个笑,瞧瞧,这一声爹,比多少请罪折子都管用。

    雍亲王从怀里掏出一只木雕小马塞进福宜手里,又拍了拍年世兰的肩,声音带着几分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年世兰抬眼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有王爷这句话,臣妾就不辛苦。”

    雍亲王又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往前走,路过宜修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是微微颔首,叫了一声福晋,没有多的话。

    宜修跪在那里,低着头,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灵芝跟在后头的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一句话,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不过,这关她一个孤家寡人什么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露出一角的油纸包,那是今早给周宁海做的枣泥酥,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油纸包往深处塞了塞。

    雍亲王回来了,她又要拉响最高警告了,至于别的什么,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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