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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被打开的窗户

    灵芝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听见了周宁海咳嗽了两声,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心想自己那一拳下手确实不轻,明天给他带两块点心吧,算是赔罪。

    第二天一早,灵芝照常去小厨房做早膳,给年世兰炖好当归羊肉汤之后,她多做了两碟核桃酥,用油纸包了,递给周宁海的小徒弟:“给周公公的。”

    小徒弟乐颠颠地捧着油纸包去了,到时候师傅不吃这些就是他们的了,要知道他们这群小太监的伙食比小丫鬟还要差。

    晌午时分,灵芝去给年世兰送汤,正赶上颂芝从周宁海那边回来,手里捏着一瓶药膏,嘴里嘟囔着:“啧啧啧,真是青了一大片,灵芝,你下手也太狠了。”

    灵芝端着汤碗的手一顿,淦,颂芝怎么会知道的,自己人打自己人什么的也太丢脸了,她的一世英名啊!

    年世兰正靠在榻上看信,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灵芝身上:“哦?周宁海怎么了?”

    颂芝憋着笑把昨晚的事说了,什么灵芝夜巡被周宁海偷袭,然后灵芝一拳把人揍了,结果周宁海昨晚疼了一宿不敢吱声,今早揉着胸口偷偷找她要药膏。

    年世兰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她这一笑,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信都拿不稳了:“你、你给了周宁海一拳?周宁海那身板,还有你那个没包子大的拳头……”

    灵芝低着头,耳朵尖慢慢红了,死周宁海,怎么就找颂芝要药了呢?他不知道颂芝一旦知道了,那年世兰必定会知道吗?现在倒好了,她被她们主仆两个人一起耻笑。

    年世兰笑够了,把信放下,托着腮看灵芝,语气带着几分逗弄:“本福晋倒是不知道,咱们灵芝姑姑不但厨艺高超,这拳脚功夫也是超群的,周宁海可是哥哥从战场上退下来特意给我留下的老人,结果被你的绣拳揍得胸口青紫一片,灵芝姑姑,你这一拳有多大劲儿?”

    “福晋,灵芝那一拳,必定也是倒拔垂杨柳的力气了,都说乱拳打死老师傅,要不然周宁海也不会不好意思的偷偷找我来求药,那伤药还是年大将军特意备下,以防万一的好药。”颂芝笑着跟年氏兰一起打趣着灵芝,万万没想到,高手居然在身边啊!

    灵芝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端着汤碗的手都紧了,低声说:“奴婢……奴婢当时没看清是周公公……”

    “没看清?”年世兰故意拖长了声音,“那就是说,谁来了你都一拳头?得亏没打眼睛上,要不然周宁海这几天是真的不用见人了。”

    颂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只要一想到周宁海一个眼睛被打的乌眼青,她就控制不住的笑出了声。

    灵芝把汤碗往桌上一搁,难得地失了规矩,转身就往外走:“福晋,奴婢去厨房看看药膳火候。”

    说完就慌里慌张的跑了出去,身后传来年世兰和颂芝银铃般的笑声,隔着门帘追出来。

    灵芝走到廊下,脸上的热气还没散,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厨房走,一抬眼就看见周宁海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给的那包核桃酥,一口一口地吃着,表情满足得很。

    灵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都怪他,果然小白脸都没好人,白瞎了他那副好皮囊。

    周宁海刚咬了一口核桃酥,被这一瞪直接噎住了,赶紧拍着胸口往下咽。

    他旁边的小徒弟看着灵芝气冲冲的背影,小声问:“师父,灵芝姑娘今天怎么脾气这么大?平时不都是板着一张脸吗?今天倒是挺有人气儿,眼睛往天上看呢!”

    周宁海直接一巴掌拍在小徒弟后脑勺上:“什么灵芝姑娘,叫灵芝姑姑,还有人家平时怎么没有人气呢?人家那叫内敛稳重,要不然人家怎么是大丫鬟,你是个小太监,给我稳重点。”

    小徒弟委屈地捂着后脑勺:“……是,师父。”

    周宁海继续啃核桃酥,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胸口,嘟囔了一句:“不过,姑姑这拳头,劲儿是真大……”

    话是这么说,但这几天白天的光景,周宁海属实过得不太好。

    起因是灵芝还在生周宁海的气,一天做早膳的时候,多做了两碟核桃酥,一碟照例送去了年世兰屋里,另一碟放在了厨房窗台上,油纸包着,底下还压了一张字条,写的“趁热吃”。

    周宁海看见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瞬,飞快地走过去拿了那包核桃酥,藏进袖中,还没转身,颂芝的声音就从回廊那头飘了过来:“哟,周公公又顺走灵芝的核桃酥?”

    周宁海回头,看见颂芝端着一盅汤,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脸上一僵,干咳一声:“……我替灵芝姑娘试试咸淡。”

    “试咸淡试出一整包?”颂芝拖长了声音,“周公公这嘴可够大的。”

    周宁海耳根发烫,正要辩解,灵芝端着一屉蒸糕从厨房出来,跟颂芝走了个对面,颂芝看见灵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故意提高声音说:“灵芝,你厨房窗台上那包核桃酥,被周公公试咸淡试走了。”

    灵芝端着蒸糕,面无表情地看了周宁海一眼。

    周宁海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本来就惹灵芝生气的不搭理他了,今天又被颂芝抓到了,她不会更生气吧?

    灵芝把蒸糕搁在颂芝端着的托盘上,说了一声“颂芝姐姐慢用”,转身就回了厨房,全程没看周宁海,周宁海站在原地,手里那包核桃酥忽然烫得像块炭。

    颂芝端着蒸糕走了,路过周宁海身边时,又笑嘻嘻的补了一句:“周公公,你耳朵都红了。”

    周宁海整个人僵在廊下,看着厨房的门帘晃了晃,灵芝的身影隐在了里头。

    一整个白天,灵芝没跟他说话。

    午饭去大厨房取膳的时候,灵芝提着食盒绕过他走了,午后给年世兰送汤的时候,灵芝端着托盘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经过,傍晚周宁海想帮她拿食盒,灵芝先一步把食盒提了起来,说了句不用就走了。

    周宁海站在原地,摸着袖子里那包还没舍得吃的核桃酥,心里空落落的,看来是真生气了。

    颂芝路过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就差拿一把瓜子看戏了。

    夜里,周宁海去敲灵芝的门,他在偏房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灵芝姑娘。”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灵芝的声音传出来:“今晚我来就行,周公公不必守着。”

    “我还是来吧。”周宁海站在门外,声音有些发闷,“万一有什么事,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里面沉默了几息,门被拉开了,灵芝站在门内,披了一件外衣,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角的疲惫周宁海看得见,她白天忙了一天,夜里又睡不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你白天忙了一天,”灵芝垂着眼,“守夜的事我来就行。”

    “白天你做饭我跑腿,咱俩谁比谁清闲?”周宁海难得没有让着她,“走吧,一起守着,你上半宿,我下半宿。”

    灵芝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拒绝的话,只吐出一个字:“行。”

    反正又不是我让你去的,乐意守就守吧,最好把你个大嘴巴给冻感冒了,也省了颂芝一见她面就给那里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奶娘房外的回廊下,一人蹲在一根廊柱旁边,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沉默了好一阵。

    周宁海从袖中摸出那包核桃酥,捏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嚼,嘎嘣嘎嘣的,他看了灵芝一眼,把油纸包递过去:“……你也没吃晚饭吧?”

    灵芝看着那包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巴的油纸包,伸手接过来,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好吃。”灵芝说。

    周宁海的耳朵又热了,他别过脸去,干咳一声,假装在观察夜色。

    夜很静,宓秀苑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奶娘房里偶尔传出福宜砸嘴的声音,然后又是沉沉的安静。

    子时三刻,灵芝起身去奶娘房里检查了一回,福宜睡得正香,被子盖得好好的,窗户也严丝合缝,她出来,朝周宁海摇了摇头,意思是无事,周宁海点头,继续蹲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灵芝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她捕捉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拨弄窗闩,如果不是她的耳力,根本不可能听见,那声音从奶娘房的北墙方向传来,短促而小心,试探了两下,然后“咔哒”一声轻响,什么松开了。

    灵芝猛地站起来,脚步无声地移到奶娘房北窗下。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夜风顺着那条缝灌进去,凉飕飕的,奶娘睡得沉,一点没察觉,福宜的小床上,那只攥紧的小拳头微微缩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风。

    灵芝蹲在窗根下没有动,她的耳朵在听,听那推窗的人脚步声往哪个方向去了,但那人脚步极轻极快,像一只猫踩在落叶上,三两步就消失在花园的暗影里,灵芝只捕捉到一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再细听就没了。

    周宁海也察觉到了,他无声地挪到灵芝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扇被推开了一指宽的窗户,月光照在窗台上,干干净净的,没留下任何痕迹。

    两人对视了一眼,是个老手。

    灵芝的手攥紧了袖中的匕首,周宁海的手按在拂尘柄上,但两人都没有追,追出去动静太大,打草惊蛇,以后更难抓。

    灵芝蹲在窗根下,把窗户悄无声息地关严了,重新插好窗闩,然后退到廊下。

    “没看到人。”灵芝声音压到最低,“但听见了脚步很轻,袖口有风,是练过功夫的,但功夫不深,应该不是府里的侍卫。”

    周宁海点头,同样低声:“夜里来开窗是想冻着四阿哥,让他受了寒好发烧,而且咱们四阿哥在外本就说体弱多病,这是奔着四阿哥的命来的,到时候奶娘挨罚,替死鬼一顶,干干净净,这背后的人不简单。”

    灵芝看向那扇重新关好的窗户,目光沉了下来:“已经有一回了,不能让她来第二回。”

    周宁海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这几天我们轮着蹲,把这扇窗盯死了。”灵芝说,“那人既然得手了一次,等知道小阿哥没出事,过几天肯定会再来,我们等着,等她再来的时候,抓个现行。”

    周宁海点头:“那我跟你一起,白天你做饭,夜里你我轮班,别让人看出来咱们知道了。”

    灵芝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也总算不冷脸对着周宁海了。

    第二天一早,灵芝端着早膳进了年世兰的正屋,颂芝正在给年世兰梳头,年世兰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正照着一面铜镜,听着颂芝讲昨儿府里的闲话。

    灵芝把粥和点心摆好,没有立刻退下。

    年世兰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抬手让颂芝停了梳子,转身看向灵芝:“怎么了?”

    灵芝走到近前,弯腰在年世兰耳边低声说了昨夜的事,窗户被人推开,手法很轻,人没抓到,但能确定是有人故意的。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放下了,颂芝的脸色也变了,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才退回来关上房门。

    “你看清是谁了吗?”年世兰的声音平静,但灵芝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指尖发白。

    “没有。”灵芝摇头,“但那人这次没成功一定还会来,我和周宁海这几天夜里轮流蹲守,等他再来的时候就抓他个人赃并获,到时候福晋只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人抓到了,再处置。”

    年世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很,跟前些日子被逗笑的样子判若两人:“好啊,本福晋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看到底什么人敢不要命的在本福晋这里装神弄鬼!”

    只要一想到居然有人敢对她的福宜下手,年世兰就恨不得把那人碎尸万段,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

    年世兰转头看向颂芝:“今天该去那老妇那边请安吧?”

    颂芝乖巧的点头。

    年世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重新拿起眉笔对着铜镜描眉,她描得很慢很细,一边描一边说:“灵芝,你去告诉周宁海,这几日夜里辛苦些,多盯着,等人抓到了……”

    她放下眉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这一笑可谓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但是眼里却满是狠辣。

    “本福晋要让她知道,动本福晋的孩子是什么下场。”

    灵芝低头应了,退出了正屋。

    周宁海正在院子里洒水,见她出来,远远看了她一眼,灵芝走过去,低着头假装整理裙摆,经过他身边时飞快地说了两个字:“瓮中。”

    周宁海把洒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极轻地回了一句:“捉鳖。”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小徒弟蹲在墙角啃馒头,看看师父又看看灵芝姑姑的背影,总觉得今天院子里哪哪儿都不太对劲,但他聪明地没有问,他可不想再被师傅打后脑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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