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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74章 船是空的

    戌时,坡上下来一队人。走在头里的那匹黑马,李峥认得,还是那件灰鼠皮袄,还是那道疤。这一回他下马了。

    “明日午时。明日午时做什么?我把这镇子烧了。烧了这镇子,您的路呢?路我自己修。那您烧它做什么?因为上头说,江边三十里不许有活人。那您为什么不早烧?早烧了,你的人就散了。”

    “散了就没人给我修路。”

    那明日午时以后呢?午时以后,这镇子就是空的。空了您就过江?我就过江。

    亥时,那人进了院子,头一回进。

    他看那排棚子:是你搭的?

    是我的人搭的。

    多少人?

    三十七个匠人。

    搭了多久?

    一个月。

    烧了可惜不可惜?

    可惜。

    那你要不要保?

    您要什么?

    明日午时,你那一百七十口,一个不落,站在冰沿上。

    站在冰沿上做什么?我要数。数完了呢?能修路的留下修路,能撑船的跟我去旧渡口。那剩下的呢?那人没答。走不了的,不算人。

    子时,李峥开口:“明日午时不成。为什么不成?冰上要人。要多少人?八十个。八十个做什么?明日午时冰上正化,化冰的时候得有人看着,塌了要捞。你要拖到什么时候?”酉时。

    为什么是酉时?

    因为酉时冰最硬,一日里头酉时那一个时辰冰是实的。

    那人把马鞭停在半道:“你过了多少人?四百七十六。怎么过的?走冰。冰上没有路怎么走六百多个人?冰上有路。路是你修的?是我修的。那就酉时。”

    酉时我要看见一百七十口站在冰沿上,一个不落。

    少一个,我就从这镇上开始烧。

    丑时,那人走了。走出院门回过头:你今年多大?十三。十三岁的人,不该这样。该怎么样?该跪。跪了就能活?跪了能活。活多久?他没有答。

    三十来骑往北去了,坡上亮起一片火把,几十支,围成一个圈,圈当中是黑的。

    杜九说,“那是灶,一千一百二十个人埋锅造饭,吃完就下来了。”

    寅时,李峥把一百七十口叫起来,站在雪地里:明日夜里,咱们走。

    赵大山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这棚户区,是我们一石头一石头搭的。不守了。为什么?因为守不住。”

    “您打的井还在地下,棚子是地上的,能搭就能再搭。”

    那再过江搭。过江的时候,把那三十七个匠人排第二趟,因为他们会搭棚子。

    卯时,灶房里还亮着。

    小翠在灶门口坐着,灶膛里只剩一层炭,红得发暗。

    李峥走进来:“今夜凉一回。为何?因为明日这镇子要烧。”

    小翠把火钳放下:“怕。怕什么?怕凉了就热不起来了。”

    凉了,才记得它热过。

    “灶里的火种,你挖一铲出来。挖出来做什么?装在坛子里。坛子漏风。那就装两坛,一坛走陆路,一坛走水路。到了那边,用这一铲火种把新灶点起来。”

    小翠铲起一铲通红的炭,倒进坛子,拿湿布把口一封,抱在怀里。

    卯时末,阮三娘从东边跑回来,跑到院子里就跪下了:烧了。

    烧了什么?

    十条。

    十条船。

    芦苇港那十条,一条没剩,寅时浇油点的,点了两个时辰。

    江上什么也没有了。

    咱们那三条呢?

    在石堤上,没事,因为石堤在江湾里,从江上看不见。

    “那这把火照得见多远?三四十里。”咱们夜里走船,走多远能被看见?走到江心就能看见,江上一条船也没有了,一条船在江面上三四十里外都看得见。

    杜九,“明日夜里,冰上照旧走人。走多少?走六十个。那船呢?船走空。船上不坐人,坐的是被褥衣裳柴火,堆得跟人一样高。让他们照着火去,他们在东边看船,咱们在北边走人。”

    辰时,赵大山从湖上回来,一进院子就蹲在台阶底下:冰不行了。怎么不行?午时就有水,没过鞋底。还能走不能?能走。能走多少人?走十个。

    十个走上去冰不响,走二十个冰就嗡一声,六十个上去冰就开。

    “冰上走六十个,那是送死。改。怎么改?冰上不走人,走火。”

    杜九带二十个人上冰沿,点六十支火把,插成一行,一行十里。

    火走到哪儿,他们就以为人走到哪儿。

    火怎么走?

    一里点一支,点完了从头再点,点到第七回天就亮了。

    咱们的人往东,绕苇子地,绕到石堤。

    一百二十个人出镇,赵大山带,走的时候不许说话,不咳嗽,不许摔跤,摔了就趴着,趴到队伍走过去再起来。

    走在头里的是赵大山,末了的是顾顺,抱着那把铁锹,左肩碎过,胳膊抬不过肩。

    顾顺哥,井台那两把锁。

    小的记着呢。钥匙呢?顾顺从怀里摸出一把铁钥匙:小的这一把交回给您。您拿着。小的要到江东去了,拿着做什么?到了那边,您还守井。

    午时,周先生摊着册子,辛文远坐在旁边,用左手一笔一笔写。

    念到第七十个,辛文远停了:“这一行的名字前头有没有圈?有,画在左边。”他低下头在左边画了一个圈,写完甩甩手,那只左手在抖。

    周先生,“慢些。”

    “小人的手跟不上。念慢些。小人念了三十年账,头一回念得这么慢。慢了怎么好?慢了就一个个都念着了,念得快人就过去了。念到末了一行:一百七十。抄了几份?两份。第三份呢?”

    辛文远用那只黑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账,我记着。人,我也记着。

    未时,酒坊窖里还剩三十六坛,一坛一坛放进后院那口废窖,两丈深。

    放到末了一坛,李峥自己抱着下去,那一坛贴着红纸,写着敬师傅,放在最上头。

    赵大山拿石板封了三层,盖上土,盖上柴。

    从那棵老槐往南走七步,七步底下就是。

    “那两坛呢?台阶上搁着两坛酒,一坛贴红纸写着争渡,一坛什么也没贴。这两坛带走,带上船。”

    申时,陆京来了,还是那件洗白了的青布道袍。明日清江。你过得去?过得去。凭什么?凭三条船。三条船装一百七十口?装得下。可江上有火。有火就趁着黑走。

    黑不到哪儿去,十条船烧两个时辰,那火到明晚也灭不了。

    “那您说怎么走?我带你这一百七十口过江。您怎么带?我背,一日背五十个,三日背完。”

    李峥站在石阶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几十口老的小的抱着孩子: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这一百七十口,得自己过去。

    自己过去了,死了呢?

    死了也是自己过去的。

    陆京站了很久:“你这话,我不能替你改。”

    我要您一句话。

    什么话?

    若我过不去,您替我把这一册子带到江东。

    带过去做什么?

    让那边的人知道,这边有过这些人。

    陆京翻开册子,合上:我答应。

    明夜你要是没上船,这册子就在井台上。

    酉时,天黑了。一百七十口分作三处:冰沿上二十个,杜九带;石堤上一百二十个,赵大山带;镇上还剩三十个,跟着李峥,这三十个是末一趟走的。

    李峥站在酒坊门口,把那两坛酒提上车,往北看,坡上火把又亮了,比昨夜多。

    杜把总,“他们今日要点多少?一百二十支,是三百人。余下的还在北边,酉时下来。那咱们什么时候走?可以走了。再等一刻。等什么?等那三百人吃完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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