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1章 乔元吉的工作
乔元吉正在梅花堂的办公室里誊抄华商名册。
手边放着一张报纸，头版写着“歼灭日军万余人”那几个大字。
终于是大胜了一场！
乔元吉内心激动，但是面上不显。他身处敌营，就要更加小心谨慎，不能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他将报纸随手一抛，落到了对面办公桌上。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乔桑。”来人的声音带着日本人特有的咬字方式。
乔元吉搁下笔转过身。
站在门口的是渡边浩二，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经济课的一个班长。
此人四十出头，矮胖身材，戴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小学校长。可整个上海滩华商界的拉拢策反工作全捏在他手里，乔元吉暂时分配过来跟着他做事。
“渡边先生。”乔元吉起身欠了欠身。
渡边走进来，手上捏着一张纸递给他：“大华机械厂的李启明，你接触过几次了？”
乔元吉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是李启明的简要档案。
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毕业，一九三零年回国，创建大华机械厂，主营机床和发动机配件。
抗战爆发后，工厂仍在运转，产品大部分供给租界内的英美企业，也有少量通过不明渠道流向了内地。
“见过三次。”
乔元吉放下档案说道，“这人难啃，而且相当狡猾。”
“上次我在他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下午，把合作条件翻来覆去说了三遍，他一句没接，就给我讲他在德国留学的见闻。”
渡边推了推眼镜：“讲什么？”
“讲他在柏林读书时，有个日本同学跟他关系很好，两个人一起喝啤酒看足球。后来那个同学回国从军，现在来信已经是关东军的大佐了。他这才知道，那个人的家族在日本是贵族。”
乔元吉顿了顿，“我猜他这是想压我，告诉我他也在日本人这边有关系，不是随便能捏的软柿子。”
渡边的脸色沉了沉：“有关系？我看他是油盐不进。”
“也不是。”
乔元吉摇头，“上次我带人去，他起初连门都不让进，后来松口让我坐了，还沏了茶。虽然茶是凉的。”
渡边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竹下先生从东京来信，特别提到了上海这边华商工作的进展。”
“李启明的大华机械厂生产船用发动机配件，如果能为帝国海军所用，价值很大。你再去一次，这次务必谈下来。”
“是。”
“我从宪兵队调了六个人给你，带过去撑场面也好。”
渡边转身走向门口，“领头叫吉田和夫，老手了。需要人手尽管使唤。”
门合上了。
乔元吉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李启明的档案纸。
简单准备后，乔元吉带着吉田和另外两个特务出了门。
黑色轿车沿着法租界的梧桐树荫一路开到大华机械厂。灰色厂房远远就看得见，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工厂大门紧锁着，门卫室的窗户关得严丝合缝。乔元吉下了车，走到铁门前敲了敲。
门卫室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脸：“谁？”
“乔元吉，跟李厂长约好的。”
那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脸色冷下来：“李厂长今天不在。”
乔元吉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从窗缝塞进去：“跟李厂长说一声，有笔生意要谈。”
门卫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关上了窗。
过了足有五分钟，铁门吱吱嘎嘎地开了一条缝。
大华机械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埋头干活，头都不抬。
乔元吉一路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屑混合的气味。
李启明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一栋二层小楼的上头，推开门，迎面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擦得锃亮。李启明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李厂长。”乔元吉在门口站定。
李启明没有转身，目光望着窗外：“乔先生，你这个人真是锲而不舍。”
“做事情总得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
李启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桌上摊开一张图纸，他用手指点了点，
“乔先生，你看这张图纸，这是船用柴油机的曲轴剖面。我在柏林读书的时候，我的教授说过一句话。机器是最诚实的，你给它什么力，它就做什么功，来不得半点虚假。”
乔元吉在他对面坐下：“李厂长想说什么？”
“我想说，人不如机器诚实。”李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你是替日本人做事的翻译。第二次来的时候，改口说你是日本人请的经济顾问。今天来，你身后站着日本人。乔先生，你的身份变了好几次，但想让我跟日本人合作这件事，从来没变过。”
“人要看得清大势。”
乔元吉坐下说道，“上海已经在日本人手中了，法租界这座孤岛还能支撑多长时间？个人和大势相抗，那与螳臂当车有什么区别？”
"你只是个商人，赚谁的钱不是赚，日本人的钱又没毒。"
“我们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你拿出三成的产能，帮日本人生产些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车间传来的隐约机器声。李启明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手指在曲轴的剖面线上慢慢滑过。
“百分之三十的产能，”
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那百分之三十能造出多少东西吗？我的东西又能帮日本人杀多少中国人吗？”
“这是轮船部件，怎么会用来杀人？”乔元吉说道。
“轮船杀不了人，可是军舰可以，炮艇可以。甚至用轮船运过来的子弹炮弹可以杀人。”
“李厂长，战争总会结束的。”
乔元吉手指轻敲图纸，“再说了，你没想过自己的退路吗？如果法租界也被日本人掌握了，你这么和日本人对着来，到时候你何去何从？”
“你说的没错，战争总会结束的。”
李启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如果日本人进了法租界，我大不了扔掉这些基业远走。乔先生可曾想过，如果日本人输了，你这种人该何去何从？”
“日本人怎么可能输？”乔元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台儿庄不就输了吗？”李启明拿起桌上的报纸，折了折露出头版的大标题。“台儿庄只是开始，输了一场就有第二场，第三场……直到滚出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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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边放着一张报纸，头版写着“歼灭日军万余人”那几个大字。
终于是大胜了一场！
乔元吉内心激动，但是面上不显。他身处敌营，就要更加小心谨慎，不能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他将报纸随手一抛，落到了对面办公桌上。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乔桑。”来人的声音带着日本人特有的咬字方式。
乔元吉搁下笔转过身。
站在门口的是渡边浩二，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经济课的一个班长。
此人四十出头，矮胖身材，戴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小学校长。可整个上海滩华商界的拉拢策反工作全捏在他手里，乔元吉暂时分配过来跟着他做事。
“渡边先生。”乔元吉起身欠了欠身。
渡边走进来，手上捏着一张纸递给他：“大华机械厂的李启明，你接触过几次了？”
乔元吉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是李启明的简要档案。
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毕业，一九三零年回国，创建大华机械厂，主营机床和发动机配件。
抗战爆发后，工厂仍在运转，产品大部分供给租界内的英美企业，也有少量通过不明渠道流向了内地。
“见过三次。”
乔元吉放下档案说道，“这人难啃，而且相当狡猾。”
“上次我在他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下午，把合作条件翻来覆去说了三遍，他一句没接，就给我讲他在德国留学的见闻。”
渡边推了推眼镜：“讲什么？”
“讲他在柏林读书时，有个日本同学跟他关系很好，两个人一起喝啤酒看足球。后来那个同学回国从军，现在来信已经是关东军的大佐了。他这才知道，那个人的家族在日本是贵族。”
乔元吉顿了顿，“我猜他这是想压我，告诉我他也在日本人这边有关系，不是随便能捏的软柿子。”
渡边的脸色沉了沉：“有关系？我看他是油盐不进。”
“也不是。”
乔元吉摇头，“上次我带人去，他起初连门都不让进，后来松口让我坐了，还沏了茶。虽然茶是凉的。”
渡边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竹下先生从东京来信，特别提到了上海这边华商工作的进展。”
“李启明的大华机械厂生产船用发动机配件，如果能为帝国海军所用，价值很大。你再去一次，这次务必谈下来。”
“是。”
“我从宪兵队调了六个人给你，带过去撑场面也好。”
渡边转身走向门口，“领头叫吉田和夫，老手了。需要人手尽管使唤。”
门合上了。
乔元吉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李启明的档案纸。
简单准备后，乔元吉带着吉田和另外两个特务出了门。
黑色轿车沿着法租界的梧桐树荫一路开到大华机械厂。灰色厂房远远就看得见，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工厂大门紧锁着，门卫室的窗户关得严丝合缝。乔元吉下了车，走到铁门前敲了敲。
门卫室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脸：“谁？”
“乔元吉，跟李厂长约好的。”
那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脸色冷下来：“李厂长今天不在。”
乔元吉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从窗缝塞进去：“跟李厂长说一声，有笔生意要谈。”
门卫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关上了窗。
过了足有五分钟，铁门吱吱嘎嘎地开了一条缝。
大华机械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埋头干活，头都不抬。
乔元吉一路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屑混合的气味。
李启明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一栋二层小楼的上头，推开门，迎面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擦得锃亮。李启明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李厂长。”乔元吉在门口站定。
李启明没有转身，目光望着窗外：“乔先生，你这个人真是锲而不舍。”
“做事情总得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
李启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桌上摊开一张图纸，他用手指点了点，
“乔先生，你看这张图纸，这是船用柴油机的曲轴剖面。我在柏林读书的时候，我的教授说过一句话。机器是最诚实的，你给它什么力，它就做什么功，来不得半点虚假。”
乔元吉在他对面坐下：“李厂长想说什么？”
“我想说，人不如机器诚实。”李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你是替日本人做事的翻译。第二次来的时候，改口说你是日本人请的经济顾问。今天来，你身后站着日本人。乔先生，你的身份变了好几次，但想让我跟日本人合作这件事，从来没变过。”
“人要看得清大势。”
乔元吉坐下说道，“上海已经在日本人手中了，法租界这座孤岛还能支撑多长时间？个人和大势相抗，那与螳臂当车有什么区别？”
"你只是个商人，赚谁的钱不是赚，日本人的钱又没毒。"
“我们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你拿出三成的产能，帮日本人生产些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车间传来的隐约机器声。李启明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手指在曲轴的剖面线上慢慢滑过。
“百分之三十的产能，”
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那百分之三十能造出多少东西吗？我的东西又能帮日本人杀多少中国人吗？”
“这是轮船部件，怎么会用来杀人？”乔元吉说道。
“轮船杀不了人，可是军舰可以，炮艇可以。甚至用轮船运过来的子弹炮弹可以杀人。”
“李厂长，战争总会结束的。”
乔元吉手指轻敲图纸，“再说了，你没想过自己的退路吗？如果法租界也被日本人掌握了，你这么和日本人对着来，到时候你何去何从？”
“你说的没错，战争总会结束的。”
李启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如果日本人进了法租界，我大不了扔掉这些基业远走。乔先生可曾想过，如果日本人输了，你这种人该何去何从？”
“日本人怎么可能输？”乔元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台儿庄不就输了吗？”李启明拿起桌上的报纸，折了折露出头版的大标题。“台儿庄只是开始，输了一场就有第二场，第三场……直到滚出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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