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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求情

    临湘·驿馆

    吴真来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细碎的冻雨。

    驿馆的门扉被轻轻叩了三下,不重不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吕采薇放下手中的简牍,示意侍从开门。

    门开处,吴真独自立在廊下,一身素白,发间依旧只系着一根白色的麻布发带,脸冻得发青。

    “翁主冒雨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吴真抬头看见吕采薇,眸中似有水光闪过,随即垂下眼去,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一福。

    “吕司寇。”

    吕采薇侧身让了半步:“翁主进来吧,外面下着雨。”

    “我……想单独与司寇说几句话。”吴真抬起眼,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只几句话……”

    吕采薇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里走:“翁主还是进来说吧。”

    驿馆的堂屋陈设简朴,一几两榻,墙角一只炭盆烧着细炭,偶尔爆出极轻的噼啪声。

    吴真扫了一遍室内,掩着眼角道:“怎么就叫吕司寇住在这样的地方,不如司寇移步,去我的翁主府暂住几日?”

    吕采薇先坐下,顺手给吴真倒了一碗热汤,“不必了,利丞相也已相邀数次,但我是个粗人,有劳翁主费心了。”

    “原来如此,是吴真冒昧了……”

    吴真接过热汤道了谢,双手捧着碗,指尖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将碗放下,起身走到堂中,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翁主——”

    “吕司寇,”吴真的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知道您奉燕王之命来我临湘查案,本不该来扰您。可我实在没有旁的法子了……”

    话落,吕采薇没有再去扶她,她坐在原处,看着吴真伏在地上的脊背微微起伏,肩胛骨薄薄地耸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起来说话。”她说。

    吴真没有动,只是将额头在地上又蹭了一下,才慢慢直起身,跪坐在自己的脚跟上,双手搁在膝头,攥着衣料,指节发白。

    “吕司寇,右儿才五岁。”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丝哭腔,眼眶里的泪打着转,

    “我阿兄去了,长安那边数封奏疏递上去,一个字都没回来。我阿翁……阿翁他……”

    她咬了咬嘴唇,硬把那声“阿翁”咽了回去,改口道:“利相国他……朝中已经有人在议另立宗室的事了,若遂了他们的愿,右儿来日又该如何自处……”

    她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吕采薇,目光里那层哀求之下,压着一股极硬的执拗。

    “燕王殿下也曾与我阿兄有旧,又最得陛下娘娘疼爱。我想求吕司寇——给燕王殿下去一封信,请燕王帮右儿探一探长安的口风。哪怕只是问一句,陛下和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好让我们知道,右儿这个世子,到底还算不算数。”

    吕采薇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冻雨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吕司寇,”吴真又重重地磕头,“我和右儿实在没有法子了……利相他们选中了我三王叔,可我三王叔与我阿翁并非一母所出……求您帮帮我吧……”

    “翁主起来吧。”吕采薇放下碗,“我会给燕王殿下写信说明详情的……”

    吴真愣了一下,随即眼眶里那层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多谢吕司寇……多谢……”

    吕采薇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帛书,提笔蘸墨。她落笔很快,只写了三行字,吹干墨迹,折好封蜡。

    “翁主请回吧。”她把帛书递给吴真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若有消息,我会来告知翁主。”

    吴真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她,那双向来温婉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吕司寇的恩情,吴真记下了。”

    她叩首,起身,后退三步,又深深一福,才转身推门走进冻雨里。

    素白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廊檐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驿馆的门扉之外。

    吕采薇站在窗前,看着那抹白色被雨雾吞没,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她转身,将另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从袖中取出,连同方才那封帛书一起,交给了候在门外的黑衣侍从。

    “这两封,加急送燕京。”

    ——

    腊月的燕京,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

    刘姁坐在正殿暖阁里,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面前摊着刚从临湘加急送来的帛书。

    她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修长的手指沿着字迹一行一行地划过,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原来是旧账找上门来了。”

    侍立在案旁的张子温正低头研墨,闻言抬起头来,他长得越发好了,淡极生艳,身量修长,一双手骨节分明,研墨的动作不急不缓,久看之下,他美得像一只鬼……

    “殿下说什么旧账?”如珠玉般温润的声音响起,他偏起头看向刘姁,眼尾轻勾,笑得实在招人。

    刘姁将那帛书折了折,随手丢在案上,往后一靠,仰头望着殿顶的横梁,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过了很久,她忽然坐直,提笔蘸墨,在帛书上写了几行字。笔锋极快,收笔时在末尾重重一顿,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加急,传给采薇。”

    张子温接过帛书,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暖阁里只剩下刘姁一个人。她盯着炭盆里将熄的火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吴回啊吴回……”

    “咔……咔咔……”

    屋顶传来几声细响,刘姁抬头笑道:“几道,今夜大雪,早些回去歇着吧……”

    ……

    严几道立在正殿房顶的飞檐上,一手按剑,身后的屋脊上落着两个人。

    两人的身形一般高矮,面容几乎一模一样,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黑衣,白衣温雅,黑衣冷冽,严几道打了个哈欠,转身边比划边道:

    “师兄啊,你们回去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

    白衣的雒道生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往严几道身边挪了半步,温柔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

    “小师妹,你今晚去歇着吧。我和雒道容看着,殿下不会有事的。”

    严几道没有回头。她抬起右手,在身侧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很明白:不必。

    雒道生看了半天,眨了眨眼,又往前凑了凑:“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看得不太清……”

    严几道正要再比划,一道黑影忽然从她身侧掠过,雒道容已经落在了她面前,冷着脸,伸手指着远处宫墙根下的一处院子,飞快地比划起来。

    他指的方向是刘姁寝殿东侧的小院,那是严几道的值房。

    他的意思也简单:你去睡觉,这里有我们。

    严几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雒道生,慢慢摊了摊手,闭上了眼睛。

    雒道容:“……”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比划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几乎要戳到严几道鼻尖上,他都想上手扒开严几道的眼皮了……

    雒道生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只能从雒道容的表情判断出他正在发脾气,却不知道具体在气什么。他拉了拉雒道容的袖子:

    “雒道容,你慢点比,我看不懂……”

    雒道容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雒道生无辜地眨眨眼,松开了手。

    雪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第一片雪花擦过严几道的睫毛,她睁开眼,目光清冽。

    雒道容果然已经怒发冲冠,发间的木簪都快被他自己的动作震松了,脸颊因为气愤泛起一层薄红,衬着他那张冷峻的脸,竟有一种凌厉的艳色。

    严几道看着他,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低哑干涩,说的话却是不上调的:

    “容师兄,怪不得殿下常常夸你,生起气来是美人嗔怒……”

    雒道容的眉目猛地一拧,狠狠一甩袖,然后他转身,脚尖在瓦片上一蹬,整个人像一只灰鹤般掠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纷飞的雪幕里。

    雒道生:“……”

    他茫然地转过头,看着严几道,“师妹,你说了什么?都把雒道容气跑了……”

    严几道转身,冲他比划:“我就是夸了一句他生的好看,不知道又在闹什么脾气。”

    雒道生盯着她的手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的暖阳,和方才雒道容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我生的好看吗?”他问。

    严几道连连点头,手上比划不停,嘴上也是不停:“好看好看。大师兄你脾气也比容师兄好,所以你看起来比他更好看!!”

    雒道生眉眼皆笑,正要说些什么,去而复返的雒道容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回在了严几道身后。

    他死死地盯着雒道生的眼睛。

    雒道生看见他,笑容越发大了起来,雪花落进他微张的领口里,他也不在意,俯身在严几道耳边说话,眼睛却没离开过雒道容一寸。

    雒道容的脸从薄红涨成了深红,手指攥得咯咯响,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几道转过身来,看见来人,挑眉笑道:“容师兄怎么又回来了?”

    雒道容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严几道的脸,盯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白。然后他转身,在雒道生身边坐下,抱着胳膊,面朝另一侧,不动了。

    雒道生笑得更厉害了。

    严几道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师兄,一个笑得发抖,一个气得发抖,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都习惯了……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雪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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