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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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还没过多久，京城便落了雪。养心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人有些犯困。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年底清账折子和各地防雪防灾的文书却源源不断地继续送来。
萧凛手里的朱砂笔已经连续挥动了两个时辰。他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将最后一道折子重重地扔在案上。
“刘安。”
一直候在角落里的刘安赶紧弓着腰小跑过来：“奴才在。陛下可是要用些茶点？”
“传朕的话去内阁。”
萧凛站起身，顺手扯过挂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年底的这些烂账，让顾淮之和那几个阁老自己去吵清楚，吵明白了再拟个条陈递上来。这两日，谁也不许拿政务来烦朕。”
刘安一愣，赶紧应下。他家陛下从登基起就是个不要命的性子，连着大半年没休过一日也是常有的事。今儿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要给自己放两天假？
“陛下，那您这是要去……”
“去东宫。”萧凛一边系着大氅的带子，一边往外走，脚步透着股难得的轻快。
没有那小家伙在旁边坐着，批折子真是一件熬人的事情。
此时的东宫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外头雪花飘飘，书房里头，萧怀瑾和顾明昭正并排坐在矮几前，两人面前各摊着一本厚厚的《左传》，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苦大仇深。
这么大的雪天上书房是停课的，只是萧怀瑾作为太子，这个时候也不能懈怠，仍然要在东宫继续开小灶。而顾明昭作为太子伴读，自然也得一起补课。
周汝成背着手在两个孩子面前踱步，胡子一翘一翘的：“太子殿下，《左传·隐公元年》那一段，老臣昨日刚讲过。您再背一遍，‘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下一句是什么？”
萧怀瑾悄悄拿脚尖踢了踢旁边的顾明昭，想求个提示。
顾明昭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哪里敢在太傅眼皮子底下作弊。
“呃……况君之宠弟乎？”萧怀瑾硬着头皮接了一句。
“殿下！”周汝成摇头，“那是前一句！您这几日心都飞到哪儿去了？外头下雪便不看书了吗？为君之道……”
太傅的大道理还没开始输出，书房厚重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冷风夹着碎雪灌了进来。
屋里几人转头一看，全都愣住了。
萧凛连个通传的太监都没带，就这么直接走了进来。他一边解开大氅扔给迎上来的宫女，一边随口道：“免礼了，该讲讲你们的。”
周汝成倒没想到陛下这个时候会过来，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吗？难道是来查考太子功课的？
萧怀瑾一看到救星来了，眼睛立刻亮了，小声喊了一句：“父皇。”
“背你的书。”萧凛没有如他所愿替他解围，反而走到书房侧边那张榻前，十分自然地躺了上去。
那原本是萧怀瑾读书累了小憩用的地方。榻上铺着厚厚的雪狐皮褥子，旁边还放着一碟萧怀瑾爱吃的桃花酥和一壶热腾腾的牛乳茶。
萧凛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枕上，随手拿起一块桃花酥：“太傅继续，朕就是来看看。”
周汝成不免有些想笑，陛下现在倒是越来越像个孩子了。他看向有些紧张得萧怀瑾，好整以暇地继续提问。
萧怀瑾原本就背得磕磕巴巴，这会儿父皇就躺在几步外看着，他更是紧张。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背完了一段，正等着太傅点评，就听见软榻那边传来极其清脆的“咔嚓”一声。
萧凛正在慢条斯理地剥核桃。
“……”萧怀瑾鼓了鼓腮帮子，幽怨地看过去。
萧凛权当没看见儿子的眼神，将剥好的核桃仁塞进嘴里，甚至还端起那杯原本属于太子的牛乳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继续背。”萧凛催促了一句，“顾明昭，你也背。”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简直是东宫书房有史以来最难熬的半个时辰。
周汝成本来还在好好讲课，但很快他就发现他这位祖宗根本不是来听课的。萧凛一会儿吃点心，一会儿翻翻矮几上的闲书，甚至偶尔还给萧怀瑾点评两句，彻底把两个本就坐不住的孩子的心给搅和乱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学的时辰，周汝成感觉今天好像白讲了，决定一会儿和刘安说一说，无论如何要把陛下留在养心殿才对。
等周汝成和顾明昭都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父皇！”
人一走光，萧怀瑾立刻从蒲团上跳了起来，直接跑到软榻前。小家伙气呼呼地指着空了一大半的点心碟子：“您今天是怎么回事？太傅讲书您就在旁边吃东西，吃得那么大声，害得儿臣连书都背串了！”
萧凛挑了挑眉。
“能被外界的声音所打扰，说明你背的不熟。为什么朕就不会背串？”
萧怀瑾一噎，索性转移话题。
“这牛乳茶是儿臣的呀，您不是最不爱喝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吗？”
“您给自己放假，为什么要跑到东宫来折腾儿臣……”
话还没说完，萧怀瑾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躺在榻上的萧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眼睛。
往日里总是不怒自威的帝王，此刻眉头微微舒展着，竟然睡着了。距离近了，萧怀瑾才清晰地看到，父皇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萧怀瑾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去养心殿请安的时候，刘公公小声抱怨过，说各地报雪灾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陛下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
刚才那副闲散捣乱的模样，大概是父皇这些天唯一可以放松的方式了。
书房里很安静，炭火在红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萧怀瑾站在软榻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父皇的睡颜。他撇了撇嘴，傲娇地轻哼了一声。
“抢我的点心，占我的榻，还嫌我不长进。真是个昏君。”
嘴上虽然嘟囔着，小家伙的动作却没有半点不满。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后头，扯出一床崭新的金线蟒锦被，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盖在萧凛的身上，又细心地替他掖了掖领口和脚底，生怕漏了一丝风。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白茫茫一片覆盖了整个皇宫。
萧怀瑾搬了个小凳子，乖乖地坐在软榻边上。他拿起一本书，竖在自己的脸侧，刚替熟睡的萧凛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萧凛其实并没有睡得很沉，所以他感受到了孩子将厚棉被盖在他的身上，也听到了儿子为了不吵醒他，故意将翻书的声音压到最低的窸窣声。
萧凛没有睁眼，慢慢放松了这些天紧绷的情绪，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暖意。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不是孩子离不开他，是他已经彻底离不开这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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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手里的朱砂笔已经连续挥动了两个时辰。他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将最后一道折子重重地扔在案上。
“刘安。”
一直候在角落里的刘安赶紧弓着腰小跑过来：“奴才在。陛下可是要用些茶点？”
“传朕的话去内阁。”
萧凛站起身，顺手扯过挂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年底的这些烂账，让顾淮之和那几个阁老自己去吵清楚，吵明白了再拟个条陈递上来。这两日，谁也不许拿政务来烦朕。”
刘安一愣，赶紧应下。他家陛下从登基起就是个不要命的性子，连着大半年没休过一日也是常有的事。今儿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要给自己放两天假？
“陛下，那您这是要去……”
“去东宫。”萧凛一边系着大氅的带子，一边往外走，脚步透着股难得的轻快。
没有那小家伙在旁边坐着，批折子真是一件熬人的事情。
此时的东宫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外头雪花飘飘，书房里头，萧怀瑾和顾明昭正并排坐在矮几前，两人面前各摊着一本厚厚的《左传》，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苦大仇深。
这么大的雪天上书房是停课的，只是萧怀瑾作为太子，这个时候也不能懈怠，仍然要在东宫继续开小灶。而顾明昭作为太子伴读，自然也得一起补课。
周汝成背着手在两个孩子面前踱步，胡子一翘一翘的：“太子殿下，《左传·隐公元年》那一段，老臣昨日刚讲过。您再背一遍，‘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下一句是什么？”
萧怀瑾悄悄拿脚尖踢了踢旁边的顾明昭，想求个提示。
顾明昭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哪里敢在太傅眼皮子底下作弊。
“呃……况君之宠弟乎？”萧怀瑾硬着头皮接了一句。
“殿下！”周汝成摇头，“那是前一句！您这几日心都飞到哪儿去了？外头下雪便不看书了吗？为君之道……”
太傅的大道理还没开始输出，书房厚重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冷风夹着碎雪灌了进来。
屋里几人转头一看，全都愣住了。
萧凛连个通传的太监都没带，就这么直接走了进来。他一边解开大氅扔给迎上来的宫女，一边随口道：“免礼了，该讲讲你们的。”
周汝成倒没想到陛下这个时候会过来，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吗？难道是来查考太子功课的？
萧怀瑾一看到救星来了，眼睛立刻亮了，小声喊了一句：“父皇。”
“背你的书。”萧凛没有如他所愿替他解围，反而走到书房侧边那张榻前，十分自然地躺了上去。
那原本是萧怀瑾读书累了小憩用的地方。榻上铺着厚厚的雪狐皮褥子，旁边还放着一碟萧怀瑾爱吃的桃花酥和一壶热腾腾的牛乳茶。
萧凛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枕上，随手拿起一块桃花酥：“太傅继续，朕就是来看看。”
周汝成不免有些想笑，陛下现在倒是越来越像个孩子了。他看向有些紧张得萧怀瑾，好整以暇地继续提问。
萧怀瑾原本就背得磕磕巴巴，这会儿父皇就躺在几步外看着，他更是紧张。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背完了一段，正等着太傅点评，就听见软榻那边传来极其清脆的“咔嚓”一声。
萧凛正在慢条斯理地剥核桃。
“……”萧怀瑾鼓了鼓腮帮子，幽怨地看过去。
萧凛权当没看见儿子的眼神，将剥好的核桃仁塞进嘴里，甚至还端起那杯原本属于太子的牛乳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继续背。”萧凛催促了一句，“顾明昭，你也背。”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简直是东宫书房有史以来最难熬的半个时辰。
周汝成本来还在好好讲课，但很快他就发现他这位祖宗根本不是来听课的。萧凛一会儿吃点心，一会儿翻翻矮几上的闲书，甚至偶尔还给萧怀瑾点评两句，彻底把两个本就坐不住的孩子的心给搅和乱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学的时辰，周汝成感觉今天好像白讲了，决定一会儿和刘安说一说，无论如何要把陛下留在养心殿才对。
等周汝成和顾明昭都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父皇！”
人一走光，萧怀瑾立刻从蒲团上跳了起来，直接跑到软榻前。小家伙气呼呼地指着空了一大半的点心碟子：“您今天是怎么回事？太傅讲书您就在旁边吃东西，吃得那么大声，害得儿臣连书都背串了！”
萧凛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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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瑾一噎，索性转移话题。
“这牛乳茶是儿臣的呀，您不是最不爱喝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吗？”
“您给自己放假，为什么要跑到东宫来折腾儿臣……”
话还没说完，萧怀瑾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躺在榻上的萧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眼睛。
往日里总是不怒自威的帝王，此刻眉头微微舒展着，竟然睡着了。距离近了，萧怀瑾才清晰地看到，父皇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萧怀瑾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去养心殿请安的时候，刘公公小声抱怨过，说各地报雪灾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陛下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
刚才那副闲散捣乱的模样，大概是父皇这些天唯一可以放松的方式了。
书房里很安静，炭火在红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萧怀瑾站在软榻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父皇的睡颜。他撇了撇嘴，傲娇地轻哼了一声。
“抢我的点心，占我的榻，还嫌我不长进。真是个昏君。”
嘴上虽然嘟囔着，小家伙的动作却没有半点不满。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后头，扯出一床崭新的金线蟒锦被，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盖在萧凛的身上，又细心地替他掖了掖领口和脚底，生怕漏了一丝风。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白茫茫一片覆盖了整个皇宫。
萧怀瑾搬了个小凳子，乖乖地坐在软榻边上。他拿起一本书，竖在自己的脸侧，刚替熟睡的萧凛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萧凛其实并没有睡得很沉，所以他感受到了孩子将厚棉被盖在他的身上，也听到了儿子为了不吵醒他，故意将翻书的声音压到最低的窸窣声。
萧凛没有睁眼，慢慢放松了这些天紧绷的情绪，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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