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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回銮

    秋狩结束了。

    回程的队伍比来时慢了不少。禁军士卒们熬了一夜收拾营帐,天不亮就开始拆围子、装辎重,猎犬关回笼子里,猎获的獐子野兔装了满满两车。萧怀瑾骑在小青马上,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猎场的方向。山谷里的晨雾还没散尽,篝火的余烬冒着最后几缕青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太子哥哥,明年还来吗?”

    萧煜从马车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他的灰兔被装在笼子里,搁在车后面,兔笼旁边是萧兰的药箱和那包没吃完的陈皮。

    “来的。”萧怀瑾拽着缰绳让小青马往马车边靠了靠,“父皇说以后每年都来。”

    “真的?”

    “父皇说的,当然是真的。”

    萧煜放心了,把头缩回车里。过了片刻他又探出来,手里举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鸟羽,朝萧怀瑾挥了挥:“太子哥哥,这个给你。昨天捡的——是隼的羽毛。”

    萧怀瑾策马靠过去,接过那根鸟羽。羽毛灰褐色,羽轴很硬,确实像是隼的。他把羽毛插在箭囊边上,对萧煜点了点头:“谢了。回去我让孔武给你也做把小弓——你现在那把太小了,拉不开。”

    萧煜的眼睛亮了,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他缩回车里,对旁边的小太监说:“你听见了吗?太子哥哥说要给我做弓!”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队伍进了城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京城的秋天比猎场暖和些,街边的银杏刚开始泛黄,有挑担子的小贩在路边叫卖糖炒栗子,空气里飘着焦甜的香气。萧怀瑾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走在前面的萧凛似乎也闻到了那股栗子香,偏头对刘安说了句什么。刘安策马往街边去了,片刻之后提着一纸包糖炒栗子回来,捧到萧怀瑾面前。

    “陛下说,给殿下和二皇子四公主分着吃。”

    萧怀瑾接过纸包,纸包还热乎着,烫得他换了只手,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眼睛眯起来。他把纸包递给萧煜的车帘边,萧煜伸出两只手来接,剥了半天剥不开,急得直接用牙咬。萧兰在后面的车里喊了一声“别咬,壳卡嗓子”,萧煜才乖乖等小太监帮他剥。

    队伍进了东华门,各宫都有人来接。

    奶嬷嬷站在甬道口,远远看见小青马上的杏黄色身影,手里的帕子差点拧成麻花。萧怀瑾翻身下马——这回没被马镫绊到——大步往东宫走,走到奶嬷嬷面前,从箭囊里抽出那根隼羽举给她看。

    “嬷嬷你看!隼的羽毛!二弟捡的!”

    奶嬷嬷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没磕着没碰着,才接过羽毛看了看。

    “好,回去插在花瓶里。”

    “不插花瓶,要挂在弓旁边。”

    他一边往东宫里走一边讲猎场上的事——父皇射中了一头五叉大角的公鹿、他自己射中了一只白兔、萧煜的灰兔是被猎犬赶晕的、萧兰的药箱里装了好多陈皮——奶嬷嬷跟在后面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眼底的皱纹里全是笑。

    毓秀宫那边。

    沈明珠站在毓秀宫门口,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她看着萧煜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只灰兔,小脸上全是笑,跑过来喊了一声“母妃”。

    “母妃你看!兔子!儿臣的兔子!”

    沈明珠蹲下来接住他,手在他肩膀上后背上来回摸了一遍,确认人没事,才低头看那只灰兔。兔子蔫蔫的,耳朵耷拉着,大约是路上颠簸累了。

    “谁帮你抓的?”

    “太子哥哥!”萧煜喘了口气,又赶紧补充,“不是抓的——是猎犬赶晕的,太子哥哥说算儿臣的猎物。”

    沈明珠的手指在萧煜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她看着儿子脸上那两个可爱的酒窝,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高兴是有的,萧煜从小体弱,这一趟出门不但没生病,还长了精神。但另一种更深的情绪是警惕,太子待萧煜太好了,好到她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这份“好”是孩子天性使然,还是陛下在背后教过什么,又或者——是她想多了。

    “进去吧,把兔子放下,先去喝碗姜汤。”

    她站起来牵着萧煜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东宫的灯笼亮着,在秋风里轻轻晃。

    贤妃带着萧玥来看萧怀瑾。

    萧玥一见到萧怀瑾就扑上去抱腿,嘴里“哥哥哥哥”叫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分别了三年。贤妃在旁边笑。

    “殿下再不回来玥儿就要把臣妾闹翻天了。”

    萧怀瑾蹲下来揉了揉萧玥的脑袋。

    “下次带你去。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射鹿。”

    贤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到时候殿下可别忘了。”

    下午,萧怀瑾回到东宫,把箭囊挂在墙上,又把那根隼羽插在弓旁边。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不对,又取下来重新插,反复了几次才满意。然后他坐到矮几边,开始写今天的字。周汝成还没来,他自己先写着,写了两行又搁下笔,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作战图”,展开来看了看,把它夹进了习字帖里。

    傍晚,刘安来东宫传口谕。

    “陛下口谕——太子此次秋狩,射术有进,赏新弓弦三根。二皇子初入猎场,赏小弓一把。四公主携药随行,赏新书五册。”

    萧怀瑾跪在地上听完,抬头问:“刘公公,二弟的弓是什么样子的?”

    刘安躬着腰:“回殿下,是工部新制的,比殿下那把略短一寸,弓背是柘木的。”

    “比我的短一寸——那正好。”

    萧怀瑾站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手小,短一寸刚好拉得开。我昨天还说让孔武给他做一把,父皇已经赏了——那让孔武别做了。”

    刘安愣了一下。他传了这么些年口谕,头一回听到太子不但不跟弟弟争东西,还替弟弟算了弓的尺寸。他低下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准备回去禀报陛下。

    刘安走了之后,萧怀瑾把三根新弓弦收进箭囊旁边的木匣子里,然后坐回矮几边继续写字。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笔,问旁边的奶嬷嬷。

    “嬷嬷,二弟回毓秀宫的时候高兴吗?”

    奶嬷嬷正在叠衣裳,头也没抬:“高兴。抱着那只灰兔子不撒手,一路上都在说太子哥哥怎么教他拉弓。”

    萧怀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今天的字写完,自己端详了一会儿,挑出写得最好的一张放在旁边——那是留给父皇看的。

    养心殿里,萧凛刚批完回京后的第一批折子。刘安把太子的回话一五一十禀报了,说到“二弟手小短一寸刚好拉得开”的时候,萧凛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真这么说。”

    “回陛下,殿下原话如此。”

    萧凛把笔搁下来,望着窗外。东宫的方向灯笼已经亮了,隔着几重宫墙,只看得见一点蒙蒙的光。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萧煜回去的时候,贵妃什么反应。”

    刘安想了想措辞:“贵妃娘娘在门口接的二皇子,把二皇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然后带进去喝了碗姜汤。”

    萧凛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想起前世的萧煜——那个站在三百甲士最前面、笑着叫“我的好哥哥”的少年。又想起今世的萧煜——抱着灰兔不撒手、为猎犬是不是狗跟太子吵得面红耳赤、从马车里探出头递给萧怀瑾一根隼羽。这两个孩子之间本来没有深仇大恨。前世那些刀光血影,从头到尾都是大人造的孽。

    他把折子重新翻开,批了两行,又对刘安说:“明天让工部把那把小弓送过去之前,先拿给朕看一眼。”

    “是。”

    入夜之后,东宫渐渐安静下来。廊下的灯笼被奶嬷嬷摘下来换了两盏新的,新灯笼上画了一只兔子和一个圆月亮。萧怀瑾躺在榻上,被子盖到下巴,盯着床头那根隼羽看了一会儿。

    “嬷嬷。”

    “殿下还不睡?”

    “你说——二弟会一直这么好吗。”

    奶嬷嬷在外间愣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萧怀瑾的额头。没有发烧,眼神清明,不像在说胡话。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很轻。

    “殿下,二皇子是您的弟弟。殿下待他好,他自然也会待殿下好。”

    萧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不知为什么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什么话,他听不清。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嬷嬷,我明天想去毓秀宫看二弟。”

    “去吧。带几块桂花糕去。”

    “嗯。”

    东宫的灯灭了。远处毓秀宫的灯也灭了。整座紫禁城在秋风里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长巷里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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