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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点到为止

    陆天从钢琴前站起来的时候,指间还夹着那根用琴弦点燃的烟。

    烟雾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缓缓升腾,被大厅的水晶灯光打成淡蓝色的薄纱。

    他走得很慢,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仿佛刚才那场让整个大厅炸裂的即兴演奏不过是饭前随便活动了一下手指。

    乔若溪第一个冲上去。

    她几乎是扑到陆天面前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清脆的急响,抓住他的胳膊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天哥!天哥你刚才那是什么曲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弹琴的时候整个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连呼吸都忘了!那曲子叫什么名字?我要下载!我要设成手机铃声!”

    “没名字。”陆天弹了弹烟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手弹的。”

    “随手弹的?!”

    乔若溪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转头瞪着萧晴,那表情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信息量砸晕了还没来得及消化,

    “萧丫头,你男人说他随手弹的。他刚才把贝多芬、肖邦和爵士乐揉在一起随手弹了一首曲子,然后用琴弦点了根烟——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他会弹钢琴?”

    萧晴站在原地,目光从陆天的手指上缓缓移到他脸上。

    她的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刚才那一瞬间涌出来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

    她认识这个男人这么久,知道他能在缅北丛林里一个人杀穿三百追兵,但她从来不知道他会弹钢琴——而且弹得比这个国家绝大多数职业钢琴师都要好。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不是因为他瞒着她,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似乎永远都追不上他隐藏的深度。

    “你也没问过我。”陆天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懂的柔软。

    萧晴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压得很低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回去再跟你算账。”

    周围的人群已经围了上来。

    刚才那个戴金丝眼镜说“底蕴不是打打杀杀能换来”的男人第一个端着酒杯挤到陆天面前,脸上的倨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诚恳的敬重:

    “陆先生,刚才是我眼拙。我姓孟,孟家做文化传媒的,在京城有几家音乐厅。如果您哪天有兴趣办一场独奏会,场地我包了,分文不取。”

    之前主动来结交的秦公子也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得坦荡而热络:“天哥,你这一手琴弦点烟太绝了。我之前只佩服你的拳头,现在连你的手指头都佩服。”

    角落里,赵芷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在当场。

    她看着陆天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看着那些刚才还端着世家子弟架子的同龄人此刻排着队上前敬酒结交,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今晚所有的攻击都像是精心瞄准之后射出去的箭,结果每一支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接住,然后反手甩回来扎在她自己身上。

    嘲讽他出身低,他反过来把鹅肝的产地品种处理工艺拆解得比专业买手还透彻;

    炫耀赵承明的钢琴修养,他坐下来即兴弹了一首从没人听过的曲子然后把琴弦当打火机用。

    她恨得牙根发痒,但她的目光落在陆天夹着烟的那只手上——就是那只手,刚才在琴键上翻飞如电,弹出了一段她这辈子听过最震撼的旋律。

    她不得不承认,那一刻这个男人确实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魅力。

    赵承明站在人群外围,手里那杯威士忌始终端在胸前,杯中的冰块早已化尽,他一口都没喝。

    从陆天按下第一个音符开始,他的脸色就在一寸一寸地变冷,但他在控制——用他从小在赵家长辈身上学到的所有城府和修养,把胸口那团翻涌的怒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已经没有了温度,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他等了一会儿,等陆天身边的人都散去了一些,才端着酒杯缓步上前,步态从容,笑意款款,和刚才在窗边威胁陆天时判若两人。

    “陆先生,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语气真诚得像是由衷赞叹,

    “钢琴弹到这个水平,放在专业圈子里也是顶尖。我练了二十多年琴,从没试过即兴变调融入四种风格——刚才那一曲,我自愧不如。”

    “赵公子客气了。”陆天抽了口烟,把烟灰弹进侍者递过来的烟灰缸里,语气平淡地回道,“你那首也很不错,第三小节的琶音要是再压半拍就更稳了。”

    赵承明眼角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他立刻用一个更深的笑意盖了过去。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陆先生,我最近听家里长辈说起过一些传闻——说你在缅北的时候,一个人杀穿了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阀部队。几百人的营地,你单枪匹马闯进去,出来的时候毫发无伤,对面全军覆没。我一直挺好奇的,一个人一把刀,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还是说传闻传到最后,总会添油加醋?”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好奇,像是在请教一个专业问题。

    周围的人却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趣——他们今晚来参加聚会之前大多听长辈提过陆天在缅北的事迹,但从没亲口问过本人。

    萧晴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是警察出身,对“证据”和“供述”之间的关系比任何人都敏感。

    赵承明这番话表面上是捧,实际上是在给陆天下套——如果陆天当众承认自己在境外杀了人,那这件事在圈子里就会变成一个公开的话题,以后随时可能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如果陆天否认,那赵承明就可以顺势追问“那传闻到底是真是假”,无论怎么答都会被绕进去。

    她正要开口,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陆天把烟叼在嘴里,抬眼看向赵承明,嘴角微微弯起。

    “这种话赵公子也信?几百人的营地,我一个人杀穿——我又不是超人。缅北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只是配合龙牙做了一些辅助工作,具体战果是军方统计的,我不方便多说。”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轻轻磕了磕烟灰,语气越发随意,“赵公子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问苏老或者萧老爷子,他们那边的报告比我口头说的详细。”

    赵承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不可能去问苏老或者萧老爷子。

    陆天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把所有的追问都堵死了——想要核实战绩就去找两位老爷子,而整个京城圈子里还没有哪个晚辈敢为了满足好奇心去敲军管区四合院的门。

    赵承明很快就恢复了风度,笑着摇了摇头,说原来如此,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身形精瘦的东南亚裔男人从人群中无声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沉静而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既然陆先生不方便多说,那我就不追问了。不过——”

    赵承明偏了偏头,笑容越发温文,“大家对陆先生的身手还是很好奇。我这个保镖——他叫阮文山,是我专门从东南亚请来的。服役过外籍军团,拿过东南亚近身格斗的冠军。我一直听人说陆先生的身手深不可测,今天难得有机会,不如让他跟陆先生切磋一下,点到为止,给大家助助兴。就当是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

    周围几个二代子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微微皱眉。

    秦公子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赵承明这是没完没了了,钢琴输了就换拳脚,拳脚要是再输了他是不是打算亲自下场。

    孟公子摇了摇头,说赵承明这回是真的上头了,平时多沉得住气的一个人。

    陆天本来已经准备走了。

    他今晚来这场聚会只是为了完成老爷子的交代,现在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赵承明在他眼里充其量是个跳梁小丑,不值得再浪费时间。

    他抬起手正要拒绝,余光扫过了阮文山的手腕——那个动作极其自然,阮文山正在整理自己的袖口,但西装的袖口在抬手时露出了一截皮肤。

    那截皮肤上有一道疤痕。

    十字星的烙印,边缘整齐,深度均匀,不是意外烫伤,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故意烙上去的。

    陆天的目光在那个疤痕上停了不到半秒。

    他在那座岛上受训的时候,老家伙专门给他看过这个图案的档案——境外的一个间谍组织,代号“十字星”,专门针对华夏进行渗透策反,活动范围覆盖整个东南亚。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成保镖、司机、商业顾问,潜伏在权贵身边,收集情报,策反高层。

    这些年国内有好几起泄密案,背后都有这个组织的影子。

    而这个组织所有正式成员的手腕上,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十字星烙印,作为身份标识和忠诚宣誓。

    他收回目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把今晚的所有计划全部推翻了。

    他本来不想跟赵承明再有任何纠缠,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一个境外间谍组织的正式成员,以保镖身份潜伏在赵家长孙身边——这件事本身就极其不寻常。

    阮文山的目标到底是赵承明本人,还是赵家掌握的国家机密?赵承明知不知道他贴身保镖的真实身份?

    这些问题的答案,比今晚所有的钢琴比赛和品酒较量都重要得多。

    “赵公子,”陆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赵承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既然你这么想看——那行。点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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