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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以身为饵

    「猎魂司秘典·诱敌卷」

    “饵者,以己为引,钓大鱼于深渊,知险而进,谓之勇;不知险而进,谓之愚。”

    符痕在苏砚的梦里亮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营房后墙一里外的枯树林中,插起了一支草靶子。

    糖葫芦少了一串,缺口朝着西北,签尖压得很低,是阿九的暗号:老地方,今夜。

    苏砚披上外袍,把断剑系在腰间,抱起灰寂出门,巡夜的火把在营地另一头,他踩着阴影走,猫步无声,一路上谁也没有惊动。

    枯树林在营地西北,树是十几年前一场墟火烧死的,枝干焦黑,没有一片叶子,风过处,枝桠相击,像许多根枯骨在敲。

    阿九蹲在树下,怀里抱着草靶,正把一串糖葫芦往嘴里送。

    “来了?”他咬下一颗,含混地说,“坐。”

    苏砚没坐,灰寂跳下地,绕着草靶转了一圈,尾巴垂着。

    “有个局。”阿九把签子上最后一颗咬下来,“司里查千面之祀,查了半个月,查得束手束脚,我替你们想了个快法子。”

    他压低声音,法子不复杂:放一句话出去,说第99代烬守者要亲赴璟州,查千面之祀,话分三条道喂出去,喂给三个有嫌疑的人,三条道互不通气。

    “哪条道上的鱼动了,哪条道后头就是墟影会。”阿九说,“饵是你,你有意见吗?”

    “没有。”

    “想过了?”

    “他们反正要来。”苏砚说,“站着等,不如挑个地方等。”

    阿九盯着他看了半晌。

    “三条道,我亲自喂。”小老头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道,喂给分发处的老人,管了二十年伙食,谁的规矩都熟;第二道,喂给档房新来的抄录,手脚太干净,干净得可疑;第三道,喂给一个倒卖路引的掮客,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三个人,三种来路,三种喂法,话到了他们耳朵里,都是一个味儿。”

    “喂完之后呢?”

    “之后什么都不做。”阿九说,“做多了,就是告诉鱼,钩在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半把碎晶。

    魄晶,碎裂的魄晶,裂纹纵横,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他俯身,把碎晶一枚枚按进树根周围的土里,裂纹对着裂纹,咬合成一个看不见的环。

    “碎的好。”阿九拍了拍手上的土,“完整的魄晶彼此排斥,碎的才肯咬合。它们学会了不完整的美。”

    林子外传来极轻的机簧声。

    红色劲装的人影从枯树后转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傀儡,那傀儡三尺高,灰袍木面,眉眼刻得简淡,风帽压得很低。走路无声无息,脚跟不沾实。

    像猫。

    苏砚看着那个“自己”,一时没有说话。

    “别这么看我,怪瘆得慌的。”温言把傀儡立好,“花了七天,骨头是铁木,筋是簧丝,走一步,八百个零件各让一寸。”

    她绕到傀儡背后,掀开灰袍后襟,露出脊背上一排细密的旋钮,拧了三下,傀儡的头缓缓抬起,下巴一张一合,发出苏砚的声音:

    “查案,别打架。”

    苏砚看向温言。

    “你口头禅。”温言面无表情,“我听了烦,让它替你说。”

    阿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老丈笑得这么响,”温言瞥他一眼,“一会儿鱼没引来,先把巡夜的引来了。”

    “巡夜的认得我。”阿九抹着眼角,“卖糖葫芦的嘛,倒是你,红衣服的姑娘,大半夜蹲坟堆一样的林子里,像话吗?”

    “比糖葫芦插一脑袋像话。”

    苏砚看着这一老一少,老鬼在剑里不出声,宁烬在东边,他认识的人原本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夜这林子里蹲着的,是第二只手。

    布置完已是后半夜,霜白的月光透过枯枝,碎成一地,温言先走,傀儡的感应盘留在三十里外她的掌心里,宁烬被司里派去了东边裂隙口,三日后才回,这件事,三方都没有告诉她。

    “明天你照常上路。”阿九把草靶扛上肩,“记住,你不是去送死的,你是去钓鱼的,鱼咬钩,你就跑。”

    “往哪跑?”

    “往阵里跑,碎晶阵会叫,叫了我就到。”阿九顿了顿,“你得相信自己跑得掉。”

    “跑不掉呢?”

    阿九从草靶上拔下一串糖葫芦抛过来,红得发暗的糖衣,在北境的夜里泛着一点暖光。

    “跑不掉的时候,”小老头笑嘻嘻地说,身影淡进雾里,“我给你留了串金的。”

    消息放出去的第三日,鱼来了。

    三日里,苏砚摩眉心的次数一日多过一日,拇指按在眉骨上,按出红痕,又褪掉,再按出来,烬痕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反常,像暴雨前贴着地面的风。

    北境的官道贴着荒原的边走,一路向南,道旁隔十里一座烽火台,台基被墟气蚀得发黑,守台的卒子裹着皮裘,见着猎魂司的木牌,远远就把栅门打开了。

    驿站是土坯垒的,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和一串串红辣椒,是这条灰扑扑的路上仅有的暖色。

    白日里,傀儡坐在车中,风帽低压,驿卒进来添了两次炭,眼皮都没抬,夜行的人,戴帽的人,不想被看见脸的人,这条道上太多了,多到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那日他行至半途,在驿站歇脚,傀儡坐在他对面,风帽低压,入夜,碎晶阵没有叫。

    先叫的是小石头。

    寸许高的机关人在桌上猛地立直,头颅朝着四个方向连磕四下,又朝着第五个方向,磕得停不下来。

    温言的声音从小石头里挤出来,细而急:“五个!东南西北都有,第五个在你头顶!”

    苏砚掀桌而起。

    屋顶塌下来的同时,五道紫影从五个方向合拢,白面具,空白无五官,掌心的紫光在黑暗里连成一张网。

    三条道上,同时走漏了消息,三个嫌疑人,三条互不通气的道,每一条道后头都有墟影会。

    内鬼,不止一层。

    远处山坡上,阿九的草靶猛地一沉,小老头的手指一松,三串糖葫芦从草靶上滑落,插在雪里,他没有去捡。

    “五个……”他盯着驿站的火光,声音里的嬉笑一丝不剩,“杂种。”

    驿站里,第一掌紫光先把傀儡掀飞了。

    木面的“苏砚”在半空散成八百个零件,铁木的骨、簧丝的筋,雨一样砸在墙上,三十里外,温言盯着掌心骤然熄灭的感应盘,咬破了嘴唇。

    “看到五个你还往前走?!”她的声音从小石头里炸出来。

    “陷阱后面是出口。”苏砚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老鬼自那夜谈起暗面,便沉在剑里,怎么擦都不出声,宁烬在东边裂隙口,这一回,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苏砚拔出烬渊剑。

    五个面具人围成环,紫光在掌心吞吐,他们不急,猎物在网里,网在慢慢收。

    苏砚先动了。

    猫步滑出,无声无息,但这一次和以往不同,以往他求的是不被看见,这一夜,他在看。

    左臂烬痕烫得发胀,瞳孔外缘银纹浮现,五道视线在他眼里成了五道缓慢的轨迹,哪一道先移开,哪一道落向哪里,他看得清清楚楚。

    左边第二个,视线三息后将扫向同伴。

    苏砚滑进他背后的盲区。

    烬渊剑递出,断口刺入那人肋下,紫光轰然炸开,苏砚已经不在原地。

    阴影里,一点暗红的火贴着地面游走,像坟地里飘的鬼火,无声,无迹,快得没了影子。

    四个面具人同时转身,紫光交错着犁过地面,驿站的残垣一段段塌下去,烬火轨迹在废墟间折了七折,每一折都贴着某一道视线的死角。

    他们不是杂手,五个人彼此补位,掌风递掌风,一人出手,必有一人封退路。苏砚在盲区之间游走,像在四堵会移动的墙的夹缝里过堂风,墙缝每一瞬都在变窄。

    第二个面具人反手一掌,紫光擦着他的耳根掠过,烧断了半截风帽的系带。

    苏砚贴着他的掌风内侧进了半步。

    半步,够了,断剑自下而上,挑碎了那张白面具,面具后面的脸很年轻,苍白,眼睛是空洞的黑,烬焰顺着剑身漫上去,那具身体从胸口开始瓦解,化作紫烟。

    第二张面具碎的时候,剩下三个终于变了阵型,背靠背,三面朝外。

    苏砚停在断墙后,左臂添了三道新伤,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烬痕烧得像一截炭,侵蚀二十的关口就在头顶,瞳孔外缘的银纹灼灼地烫,差一线,就要彻底睁开。

    他把烬渊剑横在身前。

    烬起。

    暗红的火焰自断口涌出,缠上剑身,一寸一寸,烧得剑身透亮,断墙后的阴影被照开,苏砚踏出阴影,一剑递向最近的面具人。

    那人抬掌,紫光迎上。

    烬焰顺着紫光烧过去,烧穿掌心,烧穿白面具,连面具带人,从中而断。

    散开的紫光里,苏砚收剑而立,剑上烬焰三寸,久久不熄。

    剩下三个面具人对视一眼,同时后撤,身形淡进夜色,走得干脆,像来时一样齐整。

    苏砚没有追。

    他靠着断墙缓缓坐下去,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左臂三道伤,最深的一道见骨,血把半边袖子浸得发沉,灰寂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跳上他的膝头,喉咙里的呼噜声又急又低,用头一下一下撞他的手腕。

    “没事。”苏砚说。

    猫不信,咬着他的袖口往伤口上按,苏砚由它按了一会儿,撕下内襟,把左臂草草缠了。

    小石头从塌了半边的桌上爬过来,铁木的壳磕掉了一角,头颅一点一点,朝着他磕,像有满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被斩断的那个没有立刻消散。

    紫袍下的身体化作烟雾,一缕缕往下沉,那张裂成两半的白面具躺在焦土上,底下空空如也,烟雾里浮出一个声音,金属般的回音散了,剩下一点人声的底子:

    “第99代……你以为,只有一个内奸吗?”

    苏砚拄剑站着。

    “猎魂司……从上到下,早就被渗透了。”烟雾最后翻卷了一下,“你们猎的是魂,我们猎的,是人心。”

    烟散了。

    阿九是踩着最后一点烟到的。

    小老头没有扛草靶,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废墟,一把攥住苏砚的左腕,翻过来看那三道伤,看完,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塞进苏砚手里。

    糖衣是金色的。

    “跑不掉的时候吃掉它。”阿九说,他脸上没有笑,北境的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上,“能多活一盏茶。”

    “一盏茶够干什么?”

    “够我赶来救你。”

    苏砚低头看那串糖葫芦,金色的糖衣裹着山楂,在满目焦土与灰烬里,亮得像一小截不肯熄的烛火,他忽然想起老鬼说过的话,第98代,选择了甜。

    远处雪地里,插着的三串糖葫芦结了一层霜,没有人去捡。

    「猎魂司秘典·诱敌卷批注」

    “饵者自伤三处,斩使一,退使四;然所获非胜,乃一言耳:‘自上而下,尽为所渗。’批曰:金串去其二,命延一盏茶,此买卖,阿九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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