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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十章,零号归位

    第四卷·第十章 零号归位

    一

    1936年10月28日。凌晨三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厨房。

    阮玲玉站在灶台前面。

    灶台上搁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热气。她拿勺子搅了搅。粥底下。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阮玲玉”。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浅。铜色新。假的。她攥着。攥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有动静。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布鞋底踩在砖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她没有回头。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老周。是你。”

    身后那个人没说话。

    “你手里那颗‘零’。是假的。”

    身后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但她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像一根针掉在地上。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阮小姐。你手里那颗‘零’。也是假的。”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她攥着扣子。指头在抖。她慢慢转过身。灶台前面的砖地上站着一个人。不高。很瘦。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腰里别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白花花的。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阮玲玉”。他举起来。对着灯。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

    “阮小姐。你手里那颗‘零’。是假的。我手里这颗。也是假的。真的零号扣子。在韩志远手里。町野的。他塞进张作霖衣领里的那颗。就是那颗。真的。在他手里。”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颗‘零’。是假的。我手里这颗。也是假的。真的零号扣子。在韩志远手里。町野的。他塞进张作霖衣领里的那颗。就是那颗。真的。在他手里。”

    阮玲玉攥紧了扣子。铜的。凉的。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浅。铜色新。旁边刻着“阮玲玉”。假的。她手里这颗。是假的。老周说。是假的。韩志远说。是真的。谁在说谎?

    “老周。你手里那颗‘零’。是假的。”

    “我手里这颗。是韩志远刻的。他刻了两颗。一颗真的。一颗假的。真的给了你。假的给了我。但他把真的和假的换了。真的在他手里。假的在我手里。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有韩志远知道。”

    阮玲玉攥紧了扣子。铜的。凉的。五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周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阮小姐。毛人凤让我来杀你。粥里放了药。三十片。碾碎了。和在粥里。你吃了。你就死。你死了。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张学良就输了。张学良输了。毛人凤就赢了。”

    阮玲玉攥紧了扣子。铜的。凉的。五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老周。你为什么不杀我?”

    老周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因为我良心不安。三年前。毛人凤让我去唐家。让我做面。让我放药。让我塞扣子。我做了。但我良心不安。我告诉了韩志远。韩志远告诉了你。你活着。你去了法院。你赢了。你把唐季珊的底揭了。你把日本人的底揭了。你救了你自己。你也救了我。我不想再杀人了。”

    阮玲玉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手背上。湿的。热的。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五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你走吧。今晚就走。离开上海。别回来。”

    老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门关上了。厨房里只剩下阮玲玉一个人。灶台上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她低头看手心里的扣子。五颗。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贴着心脏。五颗真的。都在她兜里。贴着心脏。

    二

    同一天。凌晨四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一颗一颗地排。第一颗。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第二颗。“二”。“吴俊升”。第三颗。“三”。“刘维周”。第四颗。“四”。“张宗昌”。第五颗。“五”。“仪峨诚也”。五颗扣子。排成一排。像五只眼睛。看着他。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浅。铜色新。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五颗。都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毛秘书。什么事?”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真的?”

    “真的。”

    “你手里的‘一’。是真的?”

    “真的。”

    “你手里的‘二’。是真的?”

    “真的。”

    “三颗。都是真的?”

    “三颗。都是真的。”

    毛人凤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韩志远。你才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哥才是。我哥叫韩志远。他塞了扣子。他站在铁轨边。他看着大帅死。然后他死了。弹片扎进后脑勺。他死之前。把零号扣子塞进我手心里。让我活着。让我赎罪。让我找到第三只手。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我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阮玲玉。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我找到了第三只手。我自己就是第三只手。”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韩志远以为他挂了。

    “韩志远。你赢了。”

    “我没赢。我哥赢了。他死了。他替我死的。他让我活着。让我赎罪。让我找到第三只手。我找到了。我赢了。我替我哥报了仇。”

    毛人凤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阮玲玉”。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真的零号扣子。在我手里。我刻的。我镀的。我换的。假的。你手里那颗。是假的。”

    韩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挂了。

    “毛人凤。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三

    同一天。凌晨五点。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唐季珊公馆。书房。

    唐季珊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那封信。信是今天凌晨到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唐季珊。你输了。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你手里有一颗假的。你救不了自己。但你可以救阮玲玉。你告诉她。她手里的‘八’是真的。真的。你告诉她。她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她活着。她就赢。”

    唐季珊把信放在桌上。他攥着那颗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唐季珊。什么事?”

    “毛秘书。我输了。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我手里有一颗假的。我救不了自己。但您可以救阮玲玉。您告诉她。她手里的‘八’是真的。真的。您告诉她。她活着。您就睡不着觉。她活着。您就输。”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

    “您手里那五颗。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四

    同一天。早上六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四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一颗“七”。一颗“八”。四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上海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韩志远手里有三颗真的。真的零号。真的‘一’。真的‘二’。三颗。都在他手里。”

    “我知道。”

    “阮玲玉手里有五颗真的。真的‘零’。真的‘六’。真的‘八’。两颗真的‘十’。五颗。都在她手里。”

    “我知道。”

    “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真的‘八’。老周手里有一颗真的。真的‘十’。他给了阮玲玉。十四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

    “我知道。”

    赵四的瞳孔缩了。

    “少帅。您都知道?”

    “我都知道。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韩志远手里有三颗真的。我手里有四颗真的。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老周手里有一颗真的。十四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阮玲玉赢了。韩志远赢了。王亚樵没白死。”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早上。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软。像一根线。但今天。那根线不抖了。稳了。

    “少帅。什么事?”

    “阮玲玉。韩志远手里的零号扣子。是真的。町野的。他塞进张作霖衣领里的那颗。就是那颗。真的。在他手里。你手里那颗‘零’。是假的。老周手里那颗‘零’。也是假的。真的零号扣子。在韩志远手里。”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我手里的‘零’是假的?”

    “假的。”

    “那韩志远手里的‘零’呢?”

    “真的。”

    “那毛人凤手里的‘零’呢?”

    “也是假的。”

    阮玲玉的呼吸停了。

    “三颗都是假的?”

    “三颗都是假的。真的‘零’。在韩志远手里。韩志远刻了三颗。一颗给了你。一颗给了老周。一颗给了毛人凤。三颗。都是假的。但他把真的和假的换了。真的在他手里。假的在你手里。假的在老周手里。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老周也不知道。毛人凤也不知道。只有韩志远知道。”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我手里有五颗真的。我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我活着。我就赢。”

    五

    同一天。上午八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五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早上。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阮小姐。什么事?”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真的?”

    “真的。”

    “你手里的‘一’。是真的?”

    “真的。”

    “你手里的‘二’。是真的?”

    “真的。”

    “三颗。都是真的?”

    “三颗。都是真的。”

    阮玲玉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韩志远。你手里有三颗真的。我手里有五颗真的。张学良手里有四颗真的。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老周手里有一颗真的。十四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韩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阮小姐。我没赢。我哥赢了。他死了。他替我死的。他让我活着。让我赎罪。让我找到第三只手。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我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你。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我找到了第三只手。我自己就是第三只手。我赢了。我替我哥报了仇。”

    六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刻痕深。铜色旧。真的。真的“八”。在他手里。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戴局长。什么事?”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真的?”

    “真的。”

    “你手里的‘一’。是真的?”

    “真的。”

    “你手里的‘二’。是真的?”

    “真的。”

    “三颗。都是真的?”

    “三颗。都是真的。”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韩志远。你才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哥才是。我哥叫韩志远。他塞了扣子。他站在铁轨边。他看着大帅死。然后他死了。弹片扎进后脑勺。他死之前。把零号扣子塞进我手心里。让我活着。让我赎罪。让我找到第三只手。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我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阮玲玉。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我找到了第三只手。我自己就是第三只手。”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韩志远以为他挂了。

    “韩志远。你赢了。”

    “我没赢。我哥赢了。他死了。他替我死的。他让我活着。让我赎罪。让我找到第三只手。我找到了。我赢了。我替我哥报了仇。”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真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真的零号扣子。在我手里。我刻的。我镀的。我换的。假的。你手里那颗。是假的。”

    韩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戴笠以为他挂了。

    “戴笠。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七

    同一天。下午两点。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唐季珊公馆。书房。

    唐季珊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那封信。信是今天早上到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唐季珊。你输了。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你手里有一颗假的。你救不了自己。但你可以救阮玲玉。你告诉她。她手里的‘八’是真的。真的。你告诉她。她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她活着。她就赢。”

    唐季珊把信放在桌上。他攥着那颗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中午。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唐季珊。什么事?”

    “毛秘书。我输了。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我手里有一颗假的。我救不了自己。但您可以救阮玲玉。您告诉她。她手里的‘八’是真的。真的。您告诉她。她活着。您就睡不着觉。她活着。您就输。”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

    “您手里那五颗。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八

    同一天。晚上八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卧室。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摆着五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五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三下。咚。咚。咚。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零号扣子。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一”号扣子。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二”号扣子。三颗。都在他手心里。

    “阮小姐。你手里的五颗。是真的。戴笠手里的一颗。是真的。张学良手里的四颗。是真的。老周手里的一颗。是真的。我手里的三颗。是真的。十四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十四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阮玲玉站在门口。攥着五颗扣子。铜的。凉的。五颗。真的。都在她兜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门关上了。她插上门闩。她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四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我赢了。”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五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九

    同一天。深夜。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四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一颗“七”。一颗“八”。四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上海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韩志远手里的零号扣子是真的。阮玲玉手里的‘零’是假的。老周手里的‘零’是假的。毛人凤手里的‘零’也是假的。三颗都是假的。真的在他手里。”

    “我知道。”

    “他才是第三只手。”

    “我知道。”

    “他哥替他死了。他活下来了。他改了名字。进了军统。进了帅府卫队。他在您身边待了三年。他每天给您端茶。每天给您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您发现真相。”

    “我知道。”

    赵四的瞳孔缩了。

    “少帅。您都知道?”

    “我都知道。他叫韩志远。他哥叫韩志远。他顶了他哥的名字。他哥死之前。把零号扣子塞进他手心里。让他活着。让他赎罪。让他找到第三只手。他找到了。他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他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阮玲玉。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他找到了第三只手。他自己就是第三只手。”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软。像一根线。但今天。那根线不抖了。稳了。

    “少帅。什么事?”

    “阮玲玉。韩志远手里的零号扣子是真的。你手里那颗‘零’是假的。老周手里那颗‘零’是假的。毛人凤手里那颗‘零’也是假的。三颗都是假的。真的在他手里。”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我手里的‘零’是假的?”

    “假的。”

    “那韩志远手里的‘零’呢?”

    “真的。”

    “那毛人凤手里的‘零’呢?”

    “也是假的。”

    阮玲玉的呼吸停了。

    “三颗都是假的?”

    “三颗都是假的。真的‘零’。在韩志远手里。韩志远刻了三颗。一颗给了你。一颗给了老周。一颗给了毛人凤。三颗。都是假的。但他把真的和假的换了。真的在他手里。假的在你手里。假的在老周手里。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老周也不知道。毛人凤也不知道。只有韩志远知道。”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我手里有五颗真的。我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我活着。我就赢。”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五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十

    同一天。深夜。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唐季珊公馆。书房。

    唐季珊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那颗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刻痕浅。铜色新。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阮玲玉。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他就输。所以你必须死。”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他看着那些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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