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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狂傲的资本

    此时周围的一些人开始附和了起来。

    “别这样说,萨加,民众总是偏爱热闹的东西。”

    “哈哈,卡戴珊夫人不愧是威尼尔来的,总是比我们更了解市场。”

    这些话看着好像没什么,但实际上却是把卡戴珊夫人排除在了花都上流圈子之外,甚至在说对方不像贵族。

    “那部戏确实机智,但我总觉得它更擅长取悦情绪,而非启迪心智。”

    “哎,不能这么说,能在一部戏剧中同时赢得商人、学生与街头艺人的赞美,并非人人都做得到。”

    卡戴珊夫人面露尴尬,她又怎么听不出来,赢得商人、学生和街头艺人的赞美不就是在说贵族和学者没有赞美吗?

    但这些人说的滴水不漏,卡戴珊夫人也只能微笑着迎接,硬是把这些“赞美”给吃下来。

    “夫人总能发现最受欢迎的作品。至于最伟大的作品——时间自然会告诉我们答案。”

    山羊胡见这面战况激烈,也上来补了一刀,这刀放在现在叫做阴阳怪气,在说《珍珠城商人》不过是一时火热的作品罢了,很快便会被时间所遗忘。

    卡戴珊夫人轻轻转动着红宝石戒指,但眼神深处已经闪过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

    其实这些批评和阴阳怪气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因为她真的是个商人,或者说在威尼尔,商人并不是什么丢人的身份,但显然这些人的评价也会影响到她之后在花都的行动。

    这位来自威尼尔的贵妇下意识的看向了坐在位置上的维萨里奥,而此时的维萨里奥也早已放下刀叉,整理了一下领口站了起来。

    维萨里奥很生气,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爱上金主...哦不对,是金主受辱但自己无动于衷。

    这群家伙怎么辱骂自己都没关系,但不能对自己的金主下手,这是底线,不然以后谁给维萨里奥投资啊?

    现在自己的第二大金主有难,他又怎么能不去帮忙。

    当着他的面拆金主爸爸的台,那就是在砸他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剧院基本盘。拿着老板的奖金在大吃特吃,就得好好干活,这属于一个打工人最朴素的职业道德。

    更何况这些人也是在攻击《珍珠城商人》,如果想要让那些大人物真正重视起这种新兴的平民戏剧的话,自己今天就必须要给予回击。

    “我并不觉得只有那些晦涩难懂的经典才能达到不朽,也不是只有用贵族书房里那些陈旧的墨水,才能在时间里留下印记。”

    维萨里奥往前一步,将金主大人护至身后。

    “哦?不知道维萨里奥阁下又对不朽有了什么新理解?”

    山羊胡微微后退,将舞台留给了维萨里奥,周围的众人也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似乎是在看看维萨里奥有什么高论。

    原本以为维萨里奥会和朱利奥一样,从各种艺术和人本身情感的角度进行分析,但对方只是稍微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便直接迈开步子,吟道:

    “没有云石或王公们金的墓碑

    能够和我这些强劲的诗比寿;

    你将永远闪耀于这些诗篇里,

    远胜过那被时光涂脏的石头。

    当着残暴的战争把铜像推翻,

    或内讧把城池荡成一片废墟,

    无论战神的剑或战争的烈焰

    都毁不掉你的遗芳的活历史。

    突破死亡和湮没一切的仇恨,

    你将昂然站起来:对你的赞美

    将在万世万代的眼睛里彪炳,

    直到这世界消耗完了的末日。

    这样,直到最后审判把你唤醒,

    你长在诗里和情人眼里辉映。”

    此时一些人听到维萨里奥用一首十四行诗进行反击都是愣了愣,大伙儿只是来讨论文学的,你怎么就直接开始吟诗了?

    但在听到这又是一首爱情诗之后,这些人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嘲笑,这不还是和之前一样套路的爱情诗吗?但一些功底更加深厚的人脸色却是变了变,看向维萨里奥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而朱利奥则是看向维萨里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感慨道:装,太装了!

    虽然此时的朱利奥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装逼,但这是这位特里希诺诗社的人第一次意识到文学讨论居然还能现场写诗进行回击。

    此时一位年轻诗人想要出言嘲笑,但看到气氛有些不太对,于是便来到山羊胡身边悄悄询问道:“学士,这不就是和之前一样的爱情诗吗?”

    山羊胡听到这个年轻人这么说,无奈悄声叹气道:“你要不还是回学院重修吧,你真觉得里面那个‘你’的意象是指女人吗?”

    维萨里奥这首诗真正要表达的关于艺术和文字的永恒。

    这首诗表面上似乎是对某个“她”的爱意倾诉,是在说记录功绩的石碑会被时间摧毁,但即便是战神和烈火,也无法抹去记忆与浪漫,诗中的那个“她”将超越随着维萨里奥的诗获得永恒,直到世界终结。

    但只要对戏剧和文学有哪怕最基本的敏锐,就能立刻在这巨大的隐喻中听出那如战鼓般的心跳——那个“你”,根本不是什么贵妇或情人,而是被这群人肆意贬低的《珍珠城商人》,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整首诗实际上是在说艺术能够挑战时间、战争乃至死亡,你觉得王侯将相靠大理石和黄金能够留名?但是我的作品,文字或者说是艺术要比他们的陵墓活的更久。

    是的,这个平民剧作家狂傲的认为他的作品能够超越王侯的纪念碑,达到真正的不朽,直到尽头。

    以上是阅读理解的答案,实际上莎翁这首SOnnet55大概率也是送给金主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维萨里奥在这个时候把这首诗拿出来让这些学者们进行阅读理解,因为这首诗本身便表达着总有一些东西会超越时间这个主题,是文艺复兴后期极其豪放的人文主义宣言。

    更夸张的是,在这些人眼中,维萨里奥只是沉思了一会儿便吟出了一首正言无韵五步格变体的十四行诗来进行打脸,这是一首质量高到夸张的即兴诗,说明对方是真的有狂傲的资本的。

    大厅里只剩下高支细蜡燃烧时的轻微爆裂声,卡戴珊夫人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脸上的不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这种宏大且极度浪漫的反击深深取悦的潮红。

    虽然看那些学者的样子,这首诗明显不是,或者说不光是送给她的,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而朱利奥的反应则是没有上次维萨里奥吟出那首《致薇薇安·波波利·美第奇》那么夸张,或者说此时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做出什么反应了,而是一味的开始沉思。

    这种借着爱情诗来进行隐喻,表达自己诉求和愿景的,不就是他们特里希诺学派一直以来的风格吗?而且这首诗的框架甚至还要更大,大到了超越朱利奥的认知。

    周围的一些边缘的文人则是早就已经在维萨里奥念到一半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纸张,记录下了这疯狂的一幕,这简直就像是戏剧中的高潮剧情,不,即便是最激进,最让人不可思议的平民戏剧都不敢这么写,一个“落魄剧作家”,居然临时写了一首诗来进行反击——好吧,对方现在似乎也不是很落魄,但并不妨碍这种上流社会为了传播而添油加醋的早期新闻学进行发挥。

    虽然这首诗和特里希诺学派的风格高度一致,都是借用爱情来表达和抒发其他情感,但山羊胡却是无法对这首诗进行任何批判。

    即便是再完美的诗歌也需要在恰当的时间拿出来,因为诗歌原本就是抒发情感的工具,而这首诗所拿出来的时机实在是太过完美和恰到好处。

    这甚至已经超出了特里希诺诗社那关于爱欲与生命短暂的框架。他直接跳过了所谓的高雅与粗俗之争,将那部充满市井铜臭味的戏剧推上了跨越时间、战胜死亡与战争的不朽神坛,并且毫不掩饰地宣告,那些嘲笑他的人所在的时代终将衰老,而他的作品将永远存活。

    诗句开头那些王公贵胄们的墓碑,又何尝不是如今老套奇迹剧那华丽但空洞的墓碑呢?

    不光如此,这首诗甚至不是单纯的特里希诺风格的改良,它还融入了许多古典元素,它的场景宏大的像是保守派,情感却浓烈的像是特里希诺诗社。

    这首诗的开头像是在和古典对话,如果将这首诗当中的“诗句”和“你”改成神学意象,比如说将开局的“王侯贵族花费巨资修建的纪念碑不如一首好诗活得久”改成“不如神的荣光永存”那么完全可以把这首诗倒向神的荣耀和不朽。

    “我不过是一个在剧场里讨生活的写作者,不管是古典的理智,还是热烈的情感,都有其道理,如果我的观众喜欢,我都可以写。”之前维萨里奥说的这句话在山羊胡的脑子里回荡,他居然不是在开玩笑。

    狂傲,这是山羊胡对维萨里奥的评价——但对方确实有狂傲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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