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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百年之后 (全书终)

    【切换】江边渡口 · 许多年以后 · 午后】

    渡口的名字换过两回。头一回是北边的人来了以后改的,第二回是南边的人自己改回来的。牌子上刻的字换了两遍,石阶没有换。

    石阶三十二级。底下一级缺了个角,是当年一条船撞的。船后来沉了。

    茶棚搭在石阶上头,四根柱子,一张破席。棚里六张桌子,坐满了,就有人蹲在棚外头听。

    说书的人姓什么没人问。四十来岁,嗓子好,说一段喝一口水,水是自己带的。

    他说的是北边的事。

    “……那时候,北边的皇帝还活着。南边派了人去接,接了三回。”

    底下有人“哦”了一声。有人嗑瓜子。有人蹲在棚外头,一边听一边拿草绳编东西。

    “头一回派的是个大官。船开到江心,风停了。风停了船也不走,那官儿就坐在船头上哭了三天。”

    瓜子壳掉在膝上,拍拍。

    “第二回派的是个刀客。一个人去的。那刀客姓叶,名字没人记得。他在雪地里走了九天九夜,脚上的鞋走烂了三双……”

    阿渡坐在棚外头最边上的一条凳子上。他坐的地方离石阶最近,能看见江。

    他手里有一块木板,巴掌那么大,边上磨圆了。木板上压着一张小纸,纸边上卷起来,压不实。

    说书的讲到这里,停了停,喝水。

    “……后来那刀客回来了,抱着一杆旗。”他说,“旗上一个字:迎。”

    阿渡抬起眼睛。

    底下有人叫好。

    “那旗后来呢?”

    “撕了。”说书的把碗放下,“他自个儿撕的。撕了,吞了。”

    棚外头编草绳的那个人停了手。

    “你怎么知道他吞了?”

    “我师傅说的。”

    “你师傅怎么知道?”

    “我师傅也是听人说的。”说书的笑了笑,“听书不能问底。问底就没书了。”

    阿渡低下头,拿手指在木板上划了两下,没写出什么。

    【切换】江边渡口 · 同日 · 午后稍晚】

    第一个段子说完,赏钱收了两把。说书的把钱拢在一处,拿手绢垫着,塞进怀里。

    棚里换了人。原先嗑瓜子的走了,进来一个挑担的,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还有两个脚夫。他们说的是别的事——漕粮、盐、谁家的儿子去当了兵。

    阿渡没走。他一直坐在那条凳子上。

    说书的喝了口水,看见他。

    “这位老丈,”他说,“从晌午坐到现在,一句也没听进去?”

    阿渡摇头。

    “那是嫌我说得不好?”

    阿渡还是摇头。他把木板上的纸掀开,露出底下一层——木板上有旧的字,用炭写的,擦过几回,擦不干净,一层叠一层。

    他抬起木板,给说书的看。

    木板上两个字:换一个。

    说书的愣了愣。“换一个什么?”

    阿渡拿手指在木板上写。他写字不快,一笔一笔的。

    “棺……”说书的念,“里……头……”

    阿渡点头。

    “棺里头?”说书的笑了,“棺里头是骨头啊。北边苦寒,人死了烂不干净,就留一副骨头带回来。我师傅是这么说的。”

    阿渡摇头。

    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写。写完,抬起来。

    “有……灰。”说书的念得很慢,“你说,那口棺里头是灰?”

    阿渡点头。

    第二个字:“半。”

    第三个字:“衣。”

    说书的把水碗放下了。

    【切换】江边渡口 · 同日 · 傍晚前】

    “你怎么知道?”

    阿渡把木板放下。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前按了按——按的地方是衣裳的襟。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在襟上停了片刻。

    棚外头那个人把草绳搁在膝上,往里看。

    “你会写字,”说书的问,“你怎么不说话?”

    阿渡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那道口子长好了,长成了平的。

    茶棚里静了一下。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外挪了半张凳子。

    “你……”说书的说,“你哪里来的?”

    阿渡在木板上写:南边。

    “哪一年来的?”

    阿渡写:早。

    “多早?”

    阿渡想了想,写了四个字:讲不完的。

    说书的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没笑下去。

    【切换】江边渡口 · 同日 ·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

    阿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铜钱。

    说书的拿起来看。正面的字磨平了,反面的字也磨平了。对着光看,只剩一点起伏,像字又不像字。

    “这钱不能花了。”说书的把它放回去。

    阿渡把铜钱推回去,推到他手边。

    “给我?”

    阿渡点头。

    “为什么?”

    阿渡把木板拿起来写。这次写了三行。第一行:一个人在路上给我的。第二行:他说他记路,不记人。第三行:他后来谁都记得。

    说书的看完,把铜钱捏在手里翻了两回。

    “你认得那刀客?”

    阿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木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

    “我给他拉过马。”

    【切换】江边渡口 · 夜里 · 灯点上以后】

    天黑了。茶棚不拆,只把席子放下来半面挡风。灯是陶盏,油不多了,挑灯芯的时候“滋”了一声。

    客少了,剩下七八个。有人趴在桌上睡了。

    说书的把醒木往桌上一搁,没走。他看着阿渡。

    “我讲这个书讲了十一年。”他说,“别处听的人多。有人听哭,有人听完了骂,说南边的人窝囊。你不一样。你听了三年,从来不哭也不骂。”

    阿渡在木板上写:讲错的地方,我不哭。

    “哪句错?”

    阿渡写了一句。他写得比平常慢。

    说书的凑过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帝……姬……是……真……的。”

    呼——外面的水响了一下。可能是鱼,可能是别的。

    “她当然是真的。”说书的把身子往后一靠,“百姓都知道她是真的。所以我说她冤枉。”

    阿渡摇头。

    他又写:她是真的,所以得死。

    说书的把这句话念了两遍。第二遍念得很轻。

    “……听不懂。”他说。

    阿渡写:不是你说的那个错法。

    【切换】江边渡口 · 夜里 · 灯要添油的时候】

    “那你说是哪个错法。”说书的把陶盏挪近了些。

    阿渡写。他写得很长,一张纸不够,把纸翻过来接着写。写完,把纸推到灯底下。

    说书的念:

    “那一案里头,没有一个人撒谎。”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人撒谎,那就该是真的了。”

    阿渡摇头。

    他又写:他们只说他们信的那一半。

    说书的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灯芯短了,火苗矮下去,字就看不清了。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火又旺起来,纸边上让火烘得往里卷。

    “你见过审的人?”

    阿渡写:见过一次。

    “在哪儿?”

    阿渡写了两个字。

    说书的念出来。“法……场。”

    念完他不再说话。

    【切换】江边渡口 · 夜里 · 添了油之后】

    陶盏添了油,亮堂了。棚里剩下的六七个人里,有一个抬起头,看了阿渡一眼。

    “老丈,”那人说,“这些事你打哪儿知道的?”

    阿渡写:我在场。

    “你在场?”那人坐直了,“那你怎么没死?”

    阿渡写:我不会说话。他们不问我。

    棚里安静了一会儿。趴在桌上那个人翻了个身,胳膊肘撞到桌子腿,桌子“咯”了一声。

    说书的把醒木拿起来,又放下。

    “你刚才说,没一个人撒谎。”他说,“那这案子是谁做的?”

    阿渡拿炭在纸上写。炭断了,他用断头接着写。

    说书的念不下去。他抬眼看了看阿渡,又低头看纸。

    “写的是——纸做的。”

    【切换】江边渡口 · 夜里 · 打更声传来的时候】

    远远的有更声。一下,两下,三下。声音从对岸来,水面上传得慢。

    说书的听了一会儿。

    “这是三更。”他说,“过了子时了。老丈,你住哪儿?我送你过去。”

    阿渡摇头。

    他写:我睡这儿。

    “茶棚里冷。”

    阿渡写:冷惯了。

    说书的把外头的席子放下来一整面,四面围上了。围完他坐在对面,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又问:“那我今天讲的这些,还有哪儿错?”

    阿渡写:你讲那个刀客杀过三十七个人。

    “杀了三十七,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阿渡写:他没杀人。他就敲了一面鼓。

    “一个人敲鼓?”

    阿渡写:廿七下。

    “敲鼓做什么?”

    阿渡写:让上头的人下一个令。

    “什么令?”

    阿渡把炭搁下,没有写。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天没亮】

    天没亮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雾。雾是白的,贴着水,一层,往上也就三尺高。石阶没在雾里,走到第三级才看见脚。

    阿渡起得早。他把席子卷起来,靠柱子放好。陶盏里的油见底了,他把盏摆回原处。

    说书的睡在桌上。他把醒木抱着睡,像抱个孩子。

    阿渡站在台阶上,往北看了一眼。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江。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早市上】

    早市开在石阶上头那片空地上。卖鱼的、卖菜的、卖草鞋的,各占一块地方。卖鱼的摊子底下淌水,一小道,顺着石缝往下走。

    阿渡在卖鱼的摊子前站了站,买了半条鱼。他把鱼包在荷叶里,提着往回走。

    走过一处,他停了。

    那是个卖纸的摊子。摊主年纪不大,摊上摆着一叠纸,还有几本册子。册子用线缝的,缝得很粗。

    最上头那一本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阿渡把它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空着。第二页也空着。他一直翻到最后。

    纸上什么字也没有。

    “没字的。”摊主说,“论斤卖。当草纸使。”

    阿渡合上那本,放回去。他把那半条鱼换了一本空册子。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晌午】

    晌午的时候,说书的又开场了。

    他今天讲的本来是别的事——一个县官怎么断一桩婚姻的案子,讲得热闹,台底下笑声不断。

    阿渡还坐在那条凳子上。空册子摊在膝上,炭在手里。

    说书的讲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今天先讲一段北边的事。”他说。

    底下有人不乐意:“听腻了。”

    “就一小段。”说书的把醒木一拍,“我昨天听了个新鲜说法。有个人跟我讲,那案子没人撒谎。”

    阿渡抬起头。

    “一个人都没撒谎,那案子还是假的。”说书的环视一圈,“你们说,这是怎么办到的?”

    底下没人答。

    “我想了一夜。”说书的说,“我想不出来。”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散场以后】

    散场以后,说书的走过来,把醒木放在阿渡的凳子上,自己蹲在旁边。

    “老丈。”

    阿渡看他。

    “我知道你记性比我好。”说书的说,“你既然在场,那你说,该怎么讲。”

    阿渡在膝上的空册子里写字。那是他今天刚买的册子,第一页,炭写下去一碰就花。

    他写了三行。

    写完,把册子推过去。说书的念:

    “烧牌位的女人。”

    “念书的人。”

    “从城头上走掉的一个人。”

    “就这三个?”说书的问。

    阿渡点头。

    “那这三个人是谁?”

    阿渡在册子上接着写。写在第二行底下,小字。

    “折冲府。”说书的念,“……折冲府是什么?”

    阿渡没有解释。他翻过一页,写了两个字:牌位。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傍晚】

    说书的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念完,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

    “我讲了一辈子书,讲完总得有个收梢。”他说,“要么坏人遭了报应,要么好人翻了身。你讲的这个,没报应也没翻身。”

    阿渡写:有。

    “哪个?”

    阿渡写:人都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

    阿渡写:记得就是。写下来是,记在肚子里也是。

    说书的笑了:“你这话像读过书的人说的。”

    阿渡写:我不是。有人是。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入夜前】

    天要黑了。说书的把醒木收进布袋里,布袋口上打了个结。

    “老丈,我问最后一句。”他说,“那本写下来的书,在哪儿?”

    阿渡写:在南边。

    “南边什么地方?”

    阿渡写:一个人手里。

    “什么人?”

    阿渡写:他不看见,他只是摸。

    说书的捏着布袋的结,愣了一会儿。

    “……摸书的人。”

    阿渡点头。

    “那他怎么办?”

    阿渡写:他念了一遍。

    “念给谁听?”

    阿渡写:念给一个说书的。

    说书的沉默了一阵。

    “那人呢?”

    阿渡写:死了。

    “念完就死了?”

    阿渡写:念完之后还在。后来死的。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夜】

    说书的把布袋解开,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了很多回,折得都起毛了,边上的折痕发白。

    他把纸展开,摊在桌上,用手掌把折痕压平。

    “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他说,“我师傅年轻的时候,在临安听过一个人念书。念的是三天。他听完,把最后那一页抄了半张下来。”

    阿渡低下头,看那张纸。

    纸上是竖排的字,抄得很整。抄到一半,笔断了,后半截的字挤在一处。最底下空着一行。

    空的。

    “这一行他抄不动了。”说书的用手指点了点那一行空白,“他说他没听清。他说,最后那一句,是从外头来的。”

    阿渡看着那一行空白,看了很久。

    “他说,”说书的又开口,“这一行要等一个人来补。”

    棚外头,江上的水响了一声。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夜 · 更声又起】

    更声又起。这次是一下,很长,尾巴拖在水面上。

    说书的把炭推到阿渡手边。

    “你要是知道,就补上。”

    阿渡没有立刻拿炭。

    他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让空着的那一行朝着自己,拿起炭,在那一行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写完,把纸推回去。

    说书的凑在灯底下念:

    “回来的路上,都是自己人。”

    念完他愣在那里。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这一句,”他说,“这一句是谁说的?”

    阿渡写:一个唱曲的。

    “她是做什么的?”

    阿渡写:她在教坊司。

    “她后来呢?”

    阿渡把炭搁下,没有再写。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夜 · 过了三更】

    说书的把那张纸又摊开,凑着灯看那一行字。看了两遍,他忽然哼起来。

    他哼的是个曲调。调子起得平,一句唱完,接第二句的时候拖长了。

    阿渡拿手指在木板上敲了一下。

    说书的停了。“怎么?”

    阿渡在木板上写:第一句短。

    “短?”

    阿渡写:一句唱完,停半拍。不是你这样。

    说书的又哼了一遍。这回他在第一句末尾停了停,停得有点僵,像走路的时候踩空了半级台阶。

    阿渡摇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点了两下,中间隔开一点空。点完,又点两下。

    说书的跟着点。点第三回的时候,他手下的节奏合上了。

    “这个调子我听过。”他说,“是南边教坊里的。”

    阿渡点头。

    “唱这曲的人,后来呢?”

    阿渡在木板上写:她唱到最后一句,第二句就不唱了。

    “为什么不唱?”

    阿渡写:第二句是唱给上头的。

    说书的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把纸折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这一句不是唱给人听的。”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天亮】

    第二天早上,雾散了。

    说书的把那张抄纸折好,放回布袋里。

    走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老丈,你叫什么?”

    阿渡在膝上的空册子里写了两个字。写完,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他。

    说书的看了一会儿。

    两个字。他念不出来。不是不认识,是不知道这两个字该念什么。那两个字像是名字,又像是地名。

    “我念不上来。”他说。

    阿渡笑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拿回来,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三个字。

    “往……南。”说书的念,“……往南。”

    阿渡点头。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怀里。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石阶上】

    阿渡下石阶的时候走得很慢。三十二级,他一级一级下。到底下那一级,缺角的地方积了一汪水,他绕了半步,走过去了。

    江边有个人在洗鱼。那人抬起头。

    “过江?”

    阿渡点头。

    “等船。”

    阿渡在江边的石头上坐下。他坐的地方离水最近,能看见水底下的石头。

    水比早年间浅了。石头露出来,一块一块的,排得整齐。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江边等船】

    江边等船的不止他一个。石阶底下站着一排人,五六个,都提着包袱。

    有个人沿石阶从上头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支笔。他走到队里,一个一个问。

    “……哪里来的?”

    “北边。”

    “凭由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册子底下的人把纸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在册子上写一行。

    问到第四个人,那人掏不出纸。

    “没有?”

    “丢了。”

    “那不算你过江,算你打鱼。”册子底下的人说,“过去好说,回来要查。”

    那人退到一边去。

    轮到阿渡。册子底下的人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

    “你的凭由。”

    阿渡把手摊开,手心是空的。

    “没有?”

    阿渡点头。

    “叫什么?”

    阿渡张开嘴。

    那人看了一眼,把笔搁下,册子上那一行空着。

    “过去吧。”他说,“哑的不填。”

    他把册子合上,往下走。脚步踩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很不匀。

    阿渡看着那本册子的背面。册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白,里头夹着的纸露出来一角。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船上】

    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船工。船不大,能坐六个人,现在只坐了他一个。

    船工问:“一个人?”

    阿渡点头。

    “给了钱就走。”

    阿渡在船板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摊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收回去。铜钱收进怀里的时候,挨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四角缝得很密,是用半件旧衣裳裁的。

    船开了。

    水从船底下过,声音很轻。

    阿渡脸朝着北。他一直朝着北,直到对岸的影子从雾里出来,他才把脸转过去。

    【切换】对岸 · 渡口 · 半晌】

    对岸的渡口比来时那个热闹。挑担的、推车的、赶着两头猪的,挤在一处。

    阿渡上了岸,站在石阶上头,回头看了一眼对岸。

    雾已经全散了。对岸的茶棚缩成小小一个,四根柱子看得见。

    他站在那里,手在怀里按了按。

    【切换】对岸渡口 · 半晌 · 江边石上】

    他在江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让太阳晒了半天,是热的。

    江面上有雁。

    一行,五六只。飞得不高,翅膀划开气,一下一下的。它们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阿渡抬头看。看的时候,他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掌心里。

    铜钱上的字早没了。太阳照上去,掌心里是一小片圆的光。

    雁叫了两声。

    它们往南飞过去了。

    阿渡把铜钱收起来,站起身,往渡口外头走。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切换】对岸渡口外 · 半晌末 · 长堤上】

    长堤上有人晒网。网搭在两根竹竿之间,风一过,网眼上的水珠一排一排往下掉。

    阿渡从网底下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天。

    天是白的。云压得低,看不出太阳在哪一块。

    他继续往前走。堤上的土是实的,踩下去没有声音。走了很远,堤宽了,前头分出两条路,一条往南,一条往东。

    阿渡在岔口站了一会儿。

    他选了两条路中间的那一步,接着往前走。两条路都在他身后了。

    棺椁南渡那日,天下缟素。没人知道,雪原尽头有只雁,往南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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