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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更漏(一)

    【切换】临安 · 司天监 · 正月初二 · 卯时】

    阴天。

    陆听白站在院中那座石台前。台上是日晷,晷面上落着一层霜。他伸出手,把霜抹开一片。

    他每天卯时来这儿站一刻。天晴的时候看影子,天阴的时候看霜。

    今天的霜薄。

    他看了很久,回屋,把墙上那本册子取下来。册子是今年的,封皮上写着绍兴十一年。他从第一页往后翻,翻到昨夜。

    昨夜那一格上写着三行:一更,箭在第三刻。二更,箭在第七刻。三更,箭在第十一刻。

    他把册子合上,从案底下取出一只小木匣。匣子里躺着一截铜箭,旧的,颜色发暗,箭身上有十几个年头磨出来的细沟。

    他把这截旧箭放在案上,没有用。

    他只是把它放在那儿,像放一件别人的东西。

    然后他重新翻开册子,从十二月廿五往下看。

    廿五,一更第二刻。廿六,一更第二刻。廿七,一更第二刻。

    到十二月三十那一夜,他的手停住。

    那一夜写的是:一更,第二刻。二更,第六刻。三更——三更那一行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有人写过,又涂了。涂得不干净,墨底下还看得见原来的笔画。

    陆听白把册子举到窗前,就着那点天光,看了很久。

    那一行原本写的是:三更,箭在第十一刻。

    和三更之前的两格一比,这一格不该是这个数。

    他把册子放回墙上,把旧箭收回匣子,匣子推回案底。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蘸墨,写下三行字。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袖里。

    外头有人进来扫院子。竹帚在霜地上刮出一声一声。

    “陆大人,”扫院子的人说,“今日阴,测什么。”

    “测昨日。”陆听白说。

    【切换】临安 · 更楼下 · 正月初二 · 五更】

    闻人默在更楼下的墙根坐着。

    他来得比更夫早。天还黑着,城里的灯剩了几盏,风一吹就晃。

    他不带漏,也不带表。他听。

    一更。梆子三下。

    他把手指按在膝盖上,数了一下间隔。

    二更。梆子三下。

    三更。梆子三下。

    数完三更,他把手收回袖子里。

    天边那条灰线,比往常来得早。

    他在墙根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天亮,等到街上有挑水的人走过,他才站起来,走到更楼的楼梯边,扶着栏杆站住。

    “今天的更,”他说,“少了。”

    楼上有人在收拾梆子。听见这话,探出头来。

    “少什么。”

    “少了两个。”闻人默说,“平夜五个更。今天到了三个,天就亮了。”

    “那不是更好。”楼上的人说,“早收工。”

    “你昨晚点的是什么香。”

    楼上的人愣了一下。

    “官香。”他说,“怎么。”

    “以前点的是什么。”

    “自己买的。”那人说,“上个月有人发下来一捆,说以后照上头发的用。”

    “谁发的。”

    “不知道。搁在门口的。”

    闻人默把手从栏杆上拿开,在空气里比了一段——从自己额头的高度往下量。

    “漏上那截箭,”他说,“走得快。你照香敲,香烧得快,你就敲得快。”

    “我照漏敲的。”

    “漏也快。”

    那人没说话。

    闻人默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敲得没错。”他说,“你敲的是别人给你的时辰。”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正月初二 · 辰时】

    牢里今天扫地。

    扫的是一条走廊。扫地的人拿的不是竹帚,是一根长木杆,杆头上绑着一块布。他一边走一边擦,擦得很仔细,从这头擦到那头,连墙根都擦。

    老陶提着食盒从走廊上过去,站住看了一会儿。

    “怎么今天扫地。”

    “上头吩咐的。”

    “上头吩咐扫地做什么。”

    “擦干净点。”扫地的说,“地上干净,看着也好。”

    老陶没有再问。他提着食盒往里走,走到最里头一间。

    里头的人坐在草上。

    “吃饭。”老陶说。

    那人没有动。

    “今日几更了。”那人问。

    “辰时过了。”

    “外头敲更了吗。”

    老陶想了想。“敲了。”

    “我没听见。”

    “隔着远。”

    那人笑了一下。他笑得很难看。

    “四十天。”他说,“我在这儿数了四十天。数得比外头的更夫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昨夜我没数上。”

    老陶把食盒搁在地上的口子边。

    “昨夜外头的更,短。”那人说,“短了两个。”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时候,第三下完了,天亮了。”那人说,“天不骗人。”

    他坐直了一点。

    “你去吧。”他说,“这碗饭,我一会儿吃。”

    老陶退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擦干净的走廊,在灯下泛着湿。

    【切换】临安 · 街市 · 正月初二 · 巳时】

    正旦三日的街上,还有年气。

    铺子门口挂着新写的门对,墨还没有干透。有小孩在墙根下砸爆竹,砸一下,跳一下。卖糖的挑子摆在拐角,糖上落了一层灰。

    没有人说鼓。

    初三那天开市,今天是第二天,好些铺子还关着。卖炊饼的老汉在街口支了个摊,摊上摆着一屉饼。

    闻人默从街口过。他走得不快。

    “客官,买个饼。”老汉说。

    “不买。”闻人默说,“我问一句。”

    “问什么。”

    “前天夜里,你听见鼓了吗。”

    老汉把蒸布掀开一角。

    “听见了。”他说,“敲了很多下。”

    “听见了以后呢。”

    “听见了以后,”老汉说,“担子就收了。”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敲给谁听的。”老汉说,“不知道敲给谁听的鼓,最怕。”

    他把蒸布盖上。

    “这两天你卖了几屉。”

    “一屉没卖。”老汉说,“没人买。”

    闻人默站了一会儿,走了。

    老汉在后面喊了一声:“客官,你不买个饼?”

    闻人默没有回头。

    【切换】临安 · 官舍 · 正月初二 · 午】

    顾惊澜把一卷纸摊在案上。

    纸上抄的是三样东西:大理寺的案子日子,登闻院册子上的一行,司天监的一格。

    “昨夜短了两个更。”她说,“前夜也短。再前一夜,也短。”

    “从哪天开始短。”

    “十二月廿六。”她说,“一天短一点。到三十,一天短两个更。”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这一张是递到狱里的那份诏。上头写的日子是正月初一,时辰是亥末。”

    “真的呢。”

    “真的在初二。”顾惊澜说,“卯时到狱。”

    “那纸上是初一。”

    “纸上是初一亥末。”她说,“亥末过后就是子时。差两个更,就把这件差事挪到了前一天。”

    叶孤鸿看着那两张纸。

    “挪一天做什么。”

    “初一到的诏,初一行不了刑。”顾惊澜说,“要隔一日。初二到的诏,初二就行刑,那是当日行刑,说不过去。”

    “所以把初二写成初一。”

    “写成初一亥末。”顾惊澜说,“亥末是初一,子时是初二。差那两个更,正好跨过去。”

    她把笔搁下。

    “写文书的人只要一个数。”她说,“他不管真的有几天。他要纸上有两天。”

    叶孤鸿把那两张纸叠起来,叠得很整齐。

    “这个数,”他说,“是谁改的。”

    “不知道。”顾惊澜说,“改数的人不用改字。”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正月初二 · 午】

    秦桧在政事堂。

    他面前摊着的不是案卷,是一张历。

    “今日初几。”他问。

    “正月初二。”

    “初二的更,谁看着。”

    “司天监。”

    秦桧把历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更准不准。”

    底下的人愣了一下。

    “回相公,准的。”

    “你们怎么知道它准。”

    “二十年来都是这么敲的。”

    秦桧点点头。他把历合上。

    “你们回去,把这几天的更抄一份来。”他说,“不用抄别的,就抄时辰。”

    “抄了做什么。”

    “抄了看。”秦桧说,“看看哪一天短,哪一天长。”

    底下的人应了,退出去。

    秦桧在案前坐着。他从袖里摸出一块布,把案上一方砚台擦了擦。擦完,他把布叠好,收回袖里。

    他没有再翻那张历。

    【切换】临安 · 太常寺 · 正月初二 · 未初】

    太常寺今天合乐。

    正旦三日,钟鼓也要合。合乐的人站在阶下,等着上头一个手势。

    钟是铜的,挂在架上,比人高。敲钟的是个老乐工,手上有茧。

    上头的手一落,他敲。

    敲完,阶下有人咦了一声。

    老乐工回头看。

    “早了一刻。”那人说。

    “我照钟敲的。”

    “我知道你照钟敲。”那人说,“是钟上的时辰早了一刻。”

    老乐工抬头看架上的钟。钟身上有一道刻痕,是开国那年刻的。

    “这钟,”他说,“从绍兴二年挂上来,没动过。”

    “钟没动。”那人说,“是给它定时辰的东西动了。”

    老乐工把手里的槌横放在膝上。

    “那今天这几下,算谁的。”

    “算你的。”那人说,“记在你手上的,就是你的。”

    老乐工没有再敲。他把槌搁在架上,把袖子撸下去。

    【切换】临安 · 司天监 · 正月初二 · 未时】

    陆听白拿着那张折好的纸,去了前堂。

    前堂里坐着个官,比他的官大。他把纸递上去。

    那人看了两行,放下了。

    “这是本年的事。”

    “是本年的事。”

    “年前的箭,是去年冬报过换的。”那人说,“新箭上任,头一个月不准,往后才准。”

    “不是新箭不准。”陆听白说,“是有人在箭上刮了一道。”

    那人抬起头。

    “你看见的。”

    “我没看见。”陆听白说,“我量出来的。”

    他从袖里摸出那截旧箭,放在案上。

    “我用这一截量。”他说,“这一截是十四年前的,沟深,分量沉。它量出来的时辰,比新箭慢两个更。”

    “你的旧箭不准。”

    “我的旧箭一天差三刻。”陆听白说,“我记了十四年,一天差三刻。”

    “那也可能是你记错了。”

    “记错一格是常事。”陆听白说,“抄错两格,是有人改。”

    前堂里静了一下。

    那官把纸推回来。

    “你把这张纸收回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上头没有问过这件事。”那人说,“上头问的是案子。你要报漏,单写一报。”

    “我写了。”

    “那你就等。”那人说,“等上头问的时候再交。”

    陆听白把纸收起来,把旧箭收回袖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大人。”他说。

    “嗯。”

    “更漏这个东西,是给天下人看时辰的。”陆听白说,“改了它,就是改了全天下的今天。”

    他出了门。院子里那层霜,已经化了一半。

    【切换】临安 · 御史台 · 正月初二 · 申时】

    更夫被叫来的时候,还带着梆子。

    万俟卨让他站着,自己坐着。

    “初一那夜,你点的是什么香。”

    “官香。”

    “以前点的是什么。”

    更夫的目光躲了一下。“自己买的。”

    “为什么换。”

    “有人发了一捆,说以后照这个用。”

    “谁发的。”

    “搁在门口的。”更夫说,“我不知道是谁。”

    万俟卨点点头。他叫人取来一支官香、一支市上买的香,都点着,摆在案上。

    两支香并排烧。官香烧得快。

    万俟卨看着那两支香,看了一刻。

    “你可以走了。”他说。

    更夫走到门口。

    “你敲得没错。”万俟卨说,“那个时辰,不是你定的。”

    更夫站住,回头。

    万俟卨已经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字。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巷 · 正月初二 · 申末】

    叶孤鸿在狱外那条巷子里站着。

    天快黑。墙头上那块湿气比上个月更大,洇到了墙腰。

    他站在那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狱里没有人出来。

    到申末,墙根下一扇小门开了。出来一个狱卒,手里端着一只木盆。他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上。

    水泼出去,里头有东西。

    叶孤鸿看了一眼。

    水里有草屑。还有几根草,是干的,颜色发黄。

    他站着没有动。

    狱卒泼完水,把盆往门槛上一磕,磕掉盆底剩的一点。磕完,他回身进门,把门插上。

    叶孤鸿走到墙根,蹲下来。

    他把手指在那摊水里蘸了一下,闻了闻。草屑是新换下来的——旧草压在底下,新草铺在上头,换的时候扫出来的就是这一层。

    他站起来,把手在衣上擦了擦。

    他往巷口走。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正月初二 · 酉时】

    商九龄的案上多了一张纸。

    那不是他的。是司天监今年的排班表——谁哪一夜在漏房值宿,一列名字,从上到下。

    他把这张表看了两遍。他看到初一夜那一格上,值宿的名字被涂掉了。

    涂掉的墨还很新。

    他把排班表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砚台压着那根竹管的半根。

    他从架上取下一块布,把剑擦了一遍。他没有出鞘。他擦的是鞘。

    鞘上有两个字。他用手指把那两个字摸了一遍。

    “再想想。”他说。

    没有人听。

    他把剑挂回架上。他把案上那十二张纸重新排了一遍,从最上面一张排到最下面一张。排完,他没有再收起来。

    他坐着,直到屋里黑透。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正月初二 · 夜】

    正旦三日,今日第二日。

    柳眉生带着人把白天的乐排完。散了以后,她一个人留在屋里。

    外头更楼在敲更。

    她数着。数到第三下,停了。

    “短了。”她说。

    苏锦儿在门口提着灯。

    “师姐,你说什么。”

    “更楼的鼓,短了一拍。”柳眉生说,“今天这个更,打的人没错。”

    “那是谁错了。”

    “给他看的东西错了。”柳眉生说,“他照那个东西打,他打得对。”

    她把谱匣合上。匣子上六道黑线,朝外。

    “咱们第三段的鼓,也是鼓。”她说。

    “那怎么办。”

    “不管。”柳眉生说,“上头要我们什么时候唱,我们什么时候唱。唱的时候哪一面鼓在响,不归我们管。”

    她吹了灯。灯灭的时候,屋里的谱匣在暗里还亮了一下——是匣面上那六道黑线反的一点光。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正月初二 · 夜】

    少年蹲在墙根,在地上划。

    他划的是一个壶。壶有口,有身,有底,壶身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画了一支箭。

    箭的尖朝下。

    他画完,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

    顾惊澜进来,看见地上这个壶。

    “这是漏。”她说。

    少年点头。

    “你从哪儿看来的。”

    少年伸出手,比了一个高度——比人的胸口高一点。又比了一个高度,比人的腰高一点。

    “你在司天监看过。”

    少年点头。

    他又蹲下去,在箭身上添了一小横,添在下端。添完,他把那一小横用手指抹掉,抹成一道浅浅的痕。

    顾惊澜站着没有说话。

    少年抬头看她。

    “那道痕,”顾惊澜说,“就是那个数。”

    【切换】临安 · 御史台值房 · 正月初二 · 戌时】

    万俟卨回值房,天已经黑了。

    值房里没有别人。他把案上的册子摊开——是他自己那一本,登闻院送来的那本已经交出去了。

    这一本里,每一案的第一页都是同一个格式:姓名,籍贯,罪由。

    他翻了三页,把笔蘸了墨。

    他在姓名那一行旁边,画了一道。

    画完,他在旁边添了三个字:时辰。

    添完,他又添了两个字:香。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两栏。

    窗外更楼在敲更。

    他听了听,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今天的更,”他说,“短。”

    他坐下来。他没有改册子上的字。他把册子推到案角,从书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摆在案上。

    纸上什么也没有。

    【切换】临安 · 无声司后院 · 正月初二 · 二更】

    收尸人来了。

    他没有走前门,从后院墙根绕过来。值房的窗纸透着一点光,里头有人。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

    更楼在响。二更。梆子三下。

    他站在那儿听完了这三下。

    值房门口有一块砖是活动的。上个月被人踩松了,踩着一翘。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把砖边上的土拨开一点,把砖按平。

    按了两回,砖才平。

    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他没有敲门。他绕回墙根,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的窗。

    窗纸上那个影子没有动。

    他走了。

    【切换】临安 · 官舍 · 正月初二 · 亥时】

    三个人在案前坐着。案上摊着三张纸。

    闻人默先开口。

    “那一夜,”他说,“更楼下短了两个更。”

    “前三个夜里也短。”顾惊澜说,“一天短一点。”

    “从哪天开始。”

    “廿六。”

    “廿六下过一场雪。”闻人默说,“雪大,路难走。”

    “什么意思。”

    “大雪那几天,漏房的更夫不出门。”闻人默说,“只有一个人守在里面。门关着,谁也不知道里面动了什么。”

    顾惊澜把司天监排班表摊开——那是商九龄送来的一张。

    “廿六到三十,值宿的是同一个人。”她说,“初一夜那一格,被涂了。”

    叶孤鸿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

    “单子送来的时候,是夹在哪儿的。”

    “夹在竹管里。”顾惊澜说。

    叶孤鸿伸手,把那张表的边角摸了一下。

    “他不是白送的。”他说。

    “他把这个给我们,就说明他要办的事已经定了。”顾惊澜说,“定了的事,才给你留凭据。”

    闻人默把手放在桌上。

    “他留凭据,”他说,“是留给他自己上路用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惊澜拿起笔,在格纸最底下添一行。

    她写的是:正月初二,诏上日子早一日。差两个更,跨子时。改数的人未留名。

    写完,她把笔搁下。

    “明天狱里就要办。”她说。

    叶孤鸿站起来,走到门口。

    “账已经平了。”他说,“人还没去。”

    他没有出门。他站在门里,看着外头那条黑巷子。

    巷子口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切换】临安 · 御史台 · 正月初二 · 亥末】

    万俟卨把那本册子摊开。

    册子是大理寺送来的,一页一页都是案。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岳飞案,卷终。

    底下还空着一行。

    他把笔蘸了朱,在那一行上写了六个字。

    写的是:正月初一亥末,诏到。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六个字。

    “写上去,”他说,“就成了真的。”

    他合上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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