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天刀 > 迎鸾 > 第一百六十六章 登闻鼓血诏(二)

第一百六十六章 登闻鼓血诏(二)

    【切换】临安 · 登闻院那条街 · 十二月三十 · 卯时】

    天刚亮,少年就站在街对面了。

    他不做别的事。他数人。

    数的是在登闻院门口站着的人。卯时两个,辰时四个,辰时末六个。

    那六个人里,有三个是官样打扮,手上空着;另外三个挑着担子,一看就是卖东西的——他们只是路过,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走。

    少年数到第九个的时候,停了下来。

    第九个人不挑担子,也不像官。他站在墙角,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那个人站了很久,一直没走。

    少年把这个数记在心里,转身回去了。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三十 · 卯末】

    “街对面站着六个。”少年在墙上写了一个“六”。

    顾惊澜看着那个字。

    “六个人里有几个一直站着。”

    少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顾惊澜说,“一个一直站着。”

    少年点头。

    叶孤鸿在旁边把布包重新扎了一遍。

    “留了一个人看着。”他说。

    “看着才有用。”顾惊澜说,“要是没人看着,鼓敲了也没人报上去。”

    “那就让他看着。”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三十 · 辰时】

    出发之前,顾惊澜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四行。她一行一行念了一遍。

    “第一,鼓响以后,不问要不要,直接把这卷递上去。”

    “第二,谁接就交给谁,不要交第二个人。”

    “第三,你只报一件事——上皇遗命,请缓刑三日。”

    “第四,报完就退。”

    叶孤鸿把四行看了一遍。

    “第四行是谁写的。”他说。

    “我写的。”顾惊澜说。

    “为什么是退。”

    顾惊澜没有立刻答。她把那张纸折起来。

    “因为我们要的不是站在鼓前面。”她说,“我们要的是三天。”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二月三十 · 辰时】

    教坊司今天在调弦。

    正旦要用的乐,一共三段。第三段是合乐,鼓、笛、笙一起上。柳眉生站在廊下,让乐工一段一段试。

    第二段试到一半,外头响了一声。

    声音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试笛的乐工停了。

    “什么声音。”有人问。

    “外头的。”

    “外头什么。”

    没有人答。过了几息,又是一声。

    柳眉生把手抬起来。

    “接着试。”她说。

    第二段试完,试第三段。第三段开头是鼓。

    鼓手刚举起槌,柳眉生说了一句。

    “今天第三段不试了。”

    鼓手把槌放下。

    “为什么。”

    “今天不试这一支。”柳眉生说,“你把谱收起来。”

    鼓手把谱卷起来,收进匣子。

    柳眉生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外头。鼓声一声一声,很匀。

    她转身进了屋。

    进屋以后,她把匣子打开,把那卷老谱取出来,翻到第三段。

    第三段的末尾有一道黑线。她看了那道黑线很久,然后把谱卷起来,放回原处。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三十 · 午】

    商九龄在值房里。

    鼓声传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起身。

    他坐在案后听着,一只手按在案上。

    外头有人跑进来。

    “有人敲鼓。”

    “知道了。”

    “要不要去看看。”

    商九龄没有答。他听着外头一声一声的鼓。

    “几下了。”他问。

    “没数过。很多下了。”

    “去数。”商九龄说,“数清楚,记下来。”

    那人应了,跑出去。

    商九龄把手从案上拿开。

    案上放着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收尸人交回来的那一本。他今天把它从架上拿了下来。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末行是两个字。

    他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让他敲完。”他说。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三十 · 未时】

    “那一卷绢,”闻人默说,“我摸过。”

    顾惊澜和叶孤鸿都在窑里。叶孤鸿已经把身上那件外面穿的衣裳换了,绢也交出去了。

    “摸出什么。”顾惊澜问。

    “有一处不对。”

    窑里静了一下。

    “哪一处。”

    闻人默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在膝上。

    “绢我摸了两回。”他说,“第一回在你们那儿,我说墨还没干透。第二回是挂起来以后,我又摸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

    “绢的纹路,是横着走的。前半卷的纹密,后半卷的纹疏。”

    “密和疏。”

    “疏的那一半,”闻人默说,“年份浅。”

    顾惊澜抬起头。

    “你是说,这一卷绢是拼的。”

    “不是拼的。”闻人默说,“是一整卷,但前后不是一个年份的东西。”

    叶孤鸿开口了。

    “这一卷是谁做的。”

    “柳家的。”顾惊澜说,“柳残卷。”

    “他做的,”闻人默说,“他知道。”

    “他知道还留这个。”

    闻人默把手收回去。

    “知道还留着,”他说,“那就是故意的。”

    窑里没有人说话。

    “我还没有说出去。”闻人默说,“现在不说。”

    “什么时候说。”叶孤鸿问。

    “该说的时候。”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 · 十二月三十 · 酉时】

    老陶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叶孤鸿在巷口站着。

    两个人隔了五六步。

    “鼓是你们敲的。”老陶说。

    叶孤鸿没有答。

    “一半城都听见了。”老陶说,“我听见的时候,正给他送饭。”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几更了。”

    老陶把手在衣襟上搓了搓。

    “我跟了他三年。”他说,“他从来不问时辰。今天问了。”

    叶孤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老陶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不要。”

    “不是给你。”叶孤鸿说,“是给里头的。”

    “里头的也不要。”老陶说,“他今天只多吃了半碗。”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住。

    “今天夜里有人来。”他说。

    “做什么。”

    “我不知道。”老陶说,“我只知道量过屋子。”

    他走了。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十二月三十 · 申末】

    鼓声停了以后,众安桥一带比平常热闹。

    桥边卖饼的老汉今天多卖了两屉。他一边翻饼一边跟人说话。

    “响了多少下。”

    “没数着。”

    “我一懂音律的朋友说,响到第三十下,忽然慢了一下。”

    “那是手累了。”

    “不是手累。”旁边一个瘦子说,“手累是越敲越慢。那一下慢过之后,后面又跟上了,跟原来的匀。”

    老汉把饼翻过来。

    “那就是有人在替他数。”

    “替他数什么。”

    “替他数数。”

    瘦子笑了,走了。

    老汉把饼卖完,把炉子收了。收炉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登闻院的方向。

    “反正,”他说,“今天有人把话说了。”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三十 · 戌末】

    顾惊澜在灯下摊开格纸。

    她在最上头写了一行:绢一轴,两尺半,连轴。

    然后她在那一行下面写了三个数。

    第一个数:两尺半绢,六两。

    第二个数:轴,一斤二两。

    第三个数:字,两。

    三个数加起来,差不多三斤。

    她把这三个数圈起来,在旁边写:“今日交出,无人称。”

    写完,她把笔搁下。

    叶孤鸿从外头进来。他把门关上,把手在炉子上暖了一会儿。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顾惊澜看着格纸上那三个数。

    “在殿上,”她说,“绢是当着上头拆的。拆的人要托两头。”

    “托两头就得掂一掂。”叶孤鸿说。

    “就得掂一掂。”顾惊澜说,“掂了,就会有人发现。”

    “发现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顾惊澜说,“也许不当一回事。也许这就是他们要的。”

    她把格纸合起来,用布包好。

    “我今天在登闻院,摸过那面鼓。”她说。

    “什么感觉。”

    “鼓面很厚。”顾惊澜说,“厚得有点过。”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三十 · 辰末】

    登闻院门前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门边立了一只木牌,牌上写着四个字:今日封印。

    字是新写的,墨还湿着。

    叶孤鸿站在街对面看那块牌。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他不进门,只站在牌子前。

    新守鼓的人从门里出来。

    “今天停了。”那人说。

    “登闻院一年只停三天。”叶孤鸿说。

    “今天就是三天里的一天。”

    “哪三天。”

    “正旦、正旦次日、正旦三日。”那人说,“这是旧例。”

    “旧例是停收状子。”叶孤鸿说,“不是停鼓。”

    那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鼓的事,我说了不算。”他说。

    叶孤鸿点了点头。

    “那我就问一句。”他说,“这面鼓,是给谁立的。”

    那人沉默了。

    “给告状的。”他终于说。

    “那它今天为什么不响。”

    那人没有答。他往门里退了半步。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后墙 · 十二月三十 · 巳时】

    鼓架背后有一道小门。

    这道门不到人肩高,是给看鼓的人进出用的——鼓里那层皮要解、要系,都得从这儿钻进去。

    顾惊澜找到那道门的时候,门上的锁是新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那是她自己的东西,用了六年。

    锁开了。

    门里是一条很矮的过道。过道尽头就是鼓的背面——鼓腔里那层皮,从这儿看得见。

    皮绷在鼓腔中间,用五道绳系在内圈的木环上。绳头都收在环的里侧,得整个人进去才够得着。

    “我进不去。”顾惊澜说。

    “我进得去。”少年说。

    他站在她旁边,抬起头看那道门。

    顾惊澜看了他一会儿。

    “里面黑。”她说。

    少年点头。

    “要解五道。”顾惊澜说,“从上往下解。解完你就出来,不管外头是什么声音。”

    少年又点头。

    他把外衣脱了,只剩下里头那件。那件衣裳的袖子,昨天他缝过。

    他钻了进去。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三十 · 巳末】

    第一道绳解开的时候,声音很轻。

    第二道。第三道。

    第四道。

    街对面那个拢着手的人,把头抬起来了。他看的是鼓。

    第五道。

    鼓腔里那层皮落下来,落在鼓底上,没有声音。

    叶孤鸿站在鼓前。他把怀里的布包打开,把那轴绢拿出来,抱在左臂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抓起鼓架旁的鼓槌。

    鼓槌不重。

    他先看了鼓面一眼。

    鼓面上有灰,灰上落了几个指印——这几天有很多人摸过它。

    他把鼓槌落下去。

    【切换】临安 · 登闻院那条街 · 十二月三十 · 午】

    第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有一件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裂了一下。

    第二声。

    第三声。

    街口一个挑担的人停住了。他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站在原地看着登闻院。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有人从窗口把手伸出来。

    到第几声,已经数不清了。鼓声不快,一声一声,每一声之间隔得很匀。

    那不是敲鼓。那像是有人在数数——用一声鼓,数一个数。

    街对面的那个人没有动。他一直站着,看着。

    【切换】临安 · 皇城 · 十二月三十 · 午】

    鼓声传进皇城的时候,赵构正在看一份名录。

    他把名录放下,听着。

    “几下了。”他问。

    “回官家,二十七下。”

    “还在敲。”

    “还在敲。”

    赵构把名录拿起来,又放下。

    “去登闻院。”他说,“不用多带人。到了以后,站在门外,不要进去。”

    “是。”

    “等鼓停了再进去。”

    底下的人应了,退出去。

    赵构一个人坐着,听着鼓声。鼓声慢慢地、一声一声地传进来。

    他听了一会儿,把手指按在案上,跟着鼓声一下一下地点。

    点到最后,他停住了。

    “他敲了这么多下,”他说,“是怕我不听见。”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三十 · 未时】

    鼓声停的时候,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叶孤鸿把鼓槌放回架上。

    他把那轴绢展开,举起来,让绢面朝着街上。

    街上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开口,只说了三句。

    “奉上皇遗命。”

    “岳飞一案,有可议。”

    “请缓刑三日,容诏示信。”

    他说完,把绢卷起来,抱在怀里。

    登闻院的门开了。

    从门里出来的是一个礼部的老书办。他上了年纪,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前。

    他走到叶孤鸿面前,站住。

    “你是何人。”他问。

    “归雁盟,叶孤鸿。”

    老书办点了点头。他伸出两只手。

    “把绢给我。”他说。

    叶孤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谁。”

    “礼部主簿,姓鲁。”老书办说,“管这一门三十年。”

    叶孤鸿把绢递过去。

    鲁主簿接绢的时候,两手托着两头。

    托住以后,他没有立刻走。他把绢举起来,对着天看了看。

    【切换】临安 · 登闻院 · 十二月三十 · 未末】

    院子里摆开一张案。

    鲁主簿把绢摊在案上。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登闻院的书吏,一个是刑部来的人。

    三个人围着那一轴绢看。

    看了很久。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刑部的人。

    “这是上皇的字。”他说。

    “是。”鲁主簿说。

    “从哪儿来的。”

    “他自己送来的。”

    “他自己送来的,”刑部的人说,“就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们先帝说的。”

    鲁主簿没有答。他把绢往前推了一寸。

    “先帝的字不用我们认。”他说,“认字的人在北边。”

    “北边的人不能来对面。”

    “那就是说,认不得。”鲁主簿说,“既然认不得,也驳不得。”

    刑部的人抬起头。

    “那怎么办。”

    “呈上去。”鲁主簿说,“呈上去,让上头说怎么办。”

    【切换】临安 · 登闻院那条街 · 十二月三十 · 申时】

    街上的人被散了。

    散的时候没有人喊,也没有人打人。就是有几个衙役从街两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把担子往边上推。

    推到最后,街上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人拢着两只手站在墙角。他一直站到天黑。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二月三十 · 申末】

    鼓声传到狱里的时候,只剩下很轻的一点余音。

    老陶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外头。”他说,“好像是鼓。”

    里头的人坐在地上。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多少下。”他问。

    “听不见了。”老陶说,“都完了。就剩那么一点余的。”

    里面的人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几更了。”

    “还早。”老陶说,“申时才过。”

    那人点了点头。

    “那还有几个时辰。”他说。

    【切换】临安 · 礼部 · 十二月三十 · 酉时】

    鲁主簿把绢送进去了。

    送的时候他走的不是正门,是西边的侧门。绢用布包着,他抱在怀里。

    进了门,他把绢交给一个内侍。交的时候他交代了一句话。

    “这一轴,”他说,“要当着上头拆。”

    内侍接了。他掂了掂。

    “怎么这么轻。”他说。

    “绢的东西,”鲁主簿说,“不重。”

    内侍抱着走了。

    鲁主簿站在门口看着。看了一会儿,他退回来,往登闻院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站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刚才他托着那轴绢的时候,绢的分量他摸过。

    两尺半的绢,加上字,连纸带轴,该有三斤上下。

    他手上那一轴,不到两斤。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三十 · 酉末】

    绢在案上摊开了。

    殿里点着四盏灯。摊绢的人跪着,把绢的两头各按上一只镇纸。

    赵构站在案前。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看完,他在案后坐下来。

    “这是真的。”他说。

    殿里没有人答。

    “或是假的。”他又说。

    还是没有人答。

    赵构把手放在绢上,按了一按。

    “真的假的,”他说,“不要紧。要紧的是——”

    他停在半句话上,抬起眼。

    “要紧的是,它现在在我们这里。”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三十 · 戌时】

    秦桧进来的时候,赵构正把绢卷起来。

    “方才有鼓声。”秦桧说。

    “有。”

    “有人上绢。”

    “有。”

    “官家打算怎么办。”

    赵构把绢卷好,递给旁边的内侍。

    “先收着。”他说,“问一问,上头写的那几句话,跟这一案对得上对不上。”

    秦桧抬起头。

    “官家要拿它来定案。”

    “我不定案。”赵构说,“我拿它来看。”

    他坐回案后。

    “一轴绢,”他说,“写的是上皇的话。上皇的话里有没有提到这一案,是谁说了算。”

    “是。”

    “是我说了算。”赵构说,“可我不能这么说。所以要有人替我说。”

    他看着秦桧。

    “你去寻一个会说话的。”

    【切换】临安 · 登闻院 · 十二月三十 · 亥时】

    登闻院的门还开着。

    来的不是刑部的人,是御史台的人。他一进门就把手拢在身前,走路很慢。

    鲁主簿认得他。

    “万俟中丞。”他说。

    “册子。”万俟卨说。

    鲁主簿把登闻院的收状册子拿出来。册子很旧,边上磨得起了毛。

    万俟卨接过去,翻开。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的是上面写的人名。

    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那一行是今天新添的。

    写的是:叶孤鸿,归雁盟,呈绢一轴。

    万俟卨看着那一行,把册子合上。

    “写这一行的人是谁。”他问。

    “是我。”鲁主簿说。

    “你叫什么。”

    “鲁。”

    “姓什么。”

    “鲁。”

    “哪两个字。”

    鲁主簿顿了一下。

    “上鲁下鲁。”

    万俟卨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一句答得慢。”他说。

    鲁主簿没有开口。

    “慢就是要想。”万俟卨说,“真的名字不用想。”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这一行,”他说,“我先不动。”

    他走了。

    鲁主簿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托过绢的手。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三十 · 亥时】

    少年回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两只手是黑的。

    顾惊澜拉过他的手看。

    手上沾的是灰——很细的灰,颜色发暗。

    “里头有灰。”她说。

    少年点头。他今天从鼓背那道小门钻进去,鼓腔里那层皮落下去,鼓腔底下积了一层灰。

    顾惊澜拿湿布给他擦手。擦到第三遍,她停下来。

    “灰是干的。”她说。

    少年看着她。

    “鼓腔里不潮。”顾惊澜说,“鼓是常放在屋里的。里头积了这么一层灰,说明这面鼓,有很久没人从背后进去过了。”

    她把布放下。

    “上一个看鼓的人,”她说,“看了十七年。他一定进去过。”

    少年在墙上画。他画的是鼓的剖面——一个大圆圈,中间一道横线,横线下头一片填满了。

    填满的那一片,他用炭涂得很重。

    涂完,他指着那一圈横线。

    “我知道。”顾惊澜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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