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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收兵权

    【切换】临安 · 鼓楼 · 四月初 · 寅时三刻】

    更夫老吕踩上鼓楼的第七级楼梯,木头在他脚下叫了一声。这七级他踩了十九年,哪一级叫哪一级不叫,他闭着眼也知道。

    今天他把三炷香并齐了。香是从官库里领的——库里的香比往常用的粗一圈,点起来烟大,立在香炉里像三根小棍。往年他自己买,一包十文,烟细,能立着烧一整夜不断。管香的书办上个月交代过:更楼的香,往后由官库出。

    “库里的便宜。”书办说。

    老吕伸手在香头上烘了一下,看那点红。红一起,他就去摸鼓。

    鼓面上有一块补过的地方。三年前破了一处,请人贴上一块牛皮,皮子旧了,颜色比鼓面深。老吕每晚敲之前,手都要在那块补丁上按一下。按了三年,那块皮被他按得发亮,像块玉。

    寅时三刻。他敲了三下。

    楼下巷子里,一个穿青的人站着,没有抬头。

    【切换】临安 · 鼓楼外 · 卯时初】

    天亮以前起了雾,雾贴在地上走。

    叶孤鸿站在鼓楼的影子里,脚边有个豁了口的瓦盆,盆里泡着半盆灰。他的刀裹在布套里,布套外面还缠了一道旧麻绳——那道绳是从郾城缠回来的,他没解。

    半年前他从北边回来,回来以后就住城北,白天去三次南门,站一会儿,再走回来。有人问他在南门站什么,他说:看有几个人进城。

    “今天进了十一个。”少年说。

    少年从雾里出来,比半年前高了一头,衣襟短了一截,露着腕子。他站在叶孤鸿旁边,也看南门的方向。他手里捏着一小块布,捏得起了毛。

    叶孤鸿看了一眼那块布。

    “你的?”

    少年摇头,把布摊开。布不大,两寸见方,是一块白绢,边上有一处补过——补的针脚是双的,一行叠一行,像有人怕它开,缝了两遍。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在叶孤鸿的手心里写字。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完,抬眼看叶孤鸿。

    叶孤鸿把手合起来。

    “她在哪。”他问。

    少年往城西的方向指了指。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卯时二刻】

    教坊司的东厢房里有七张案子,六张空着。

    柳眉生坐在最里头那张,抄曲子。她抄的是新颁的乐次——三月里头换了三回,这回改的是大宴引曲的段数,从三段减成两段。她抄一段,停一下,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两下,再抄。

    门口有人站着,站了有一会儿了。

    “进来。”柳眉生没抬头。

    进来的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穿教坊司的粗绢衫,手里捧一张纸。她把纸放在案角,退半步。

    “宁姑的位置。”她说,“掌班让我来。”

    柳眉生这才抬头。她看这姑娘的脸,看了一会儿,看她手指头——指头上有琴茧,右手食指的茧比左手厚。

    “你会《雨铃》吗。”

    “会。”

    “第二段第七拍,你怎么拿。”

    “我不拿。”姑娘说,“我停。”

    柳眉生把手里那支笔搁下,笔搁在砚台上,滚了半圈,停住。

    “你姓苏。”

    “苏锦儿。”

    柳眉生再看她一眼,把案上那张纸推过去一半。“坐。”

    苏锦儿坐下,也不问她抄的是什么,拿过笔就抄。她写字比柳眉生快,笔画瘦,收笔的时候有一点点往里勾。

    屋角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小孩,七八岁,双手抱着一只空匣子,看她们抄。这孩子的名字前些日子添进了门籍,添在教坊司的杂役册上,一行,三个字。

    柳眉生抄到第二段,笔停了。

    “把窗关一关。”

    苏锦儿起身关窗。窗外巷子里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推车过去,车轴响,一声一声,走得慢。车上盖着一块旧棉被,被角露出半屉饼。

    【切换】无声司 · 辰时】

    商九龄的案上摆着三张纸。

    三张纸一样大,一样的边,一样盖着同一个印——印是枢密院的,印色偏淡,是上个月新调的朱。纸上的字也是一支笔写的,写的是三个名字,每个名字上头一行小字,写的是新授的差遣。

    第一张:韩。第二张:张。第三张:岳。

    商九龄把三张纸并齐,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往腰间去了。腰上挂着一柄剑,剑鞘是黑的,鞘上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要斜着看才看得出:未明。

    他抚了一下那两个字。抚完,把手收回来,拿起笔。

    他要抄三份。第一份抄得快,抄完吹一吹,叠起。第二份抄得也快。

    抄到第三份,抄到那个名字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那一横,两横,竖,撇。到了最后那一竖——剑鞘上的手印还在,他往那处看了一眼——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停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把笔搁下,把这张没写完的纸拿起来,对着窗看了看。纸上的那个字缺一笔,站着,像个没站稳的人。

    “留着。”他对自己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人听不见。

    【切换】临安 · 枢密院 · 巳时三刻】

    枢密院后堂的门开着,风从门里过,把案上一角纸吹起来又落下。

    案上摊着三份委任的文书,文书上有三处该落印的地方。管印的老书办把印从匣子里捧出来,先在一块湿布上按了一下,再往纸上按。

    第一份,他数着按了三下。第二份,三下。第三份,他按到第二下,停住,把印抬起来看那处印色,看了一会儿,又按下去。

    “齐了。”他说。

    旁边一个年轻的书办在抄名录。他抄得快,抄到一半,笔也停了。

    “怎么了。”老书办问。

    “这个字。”年轻书办指着纸上一个字,“底下这个……是丘,还是山。”

    老书办凑过去看。看了半天。

    “写就是了。”他说,“上头怎么写,你照抄。”

    “上头写的,就是这个样子。”

    “那就是这个样子。”

    年轻书办把那一笔补上去,补得比别的笔画重。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午】

    午时,邸报抄出来了。

    一张黄纸贴在桥头的木牌上,围了四五十人。站在最前的那个识字,字认得多,念得慢:“……韩某除枢密使……张某除枢密使……岳某除枢密副使……”

    念完,人群里没人说话。

    有个卖菜的问:“枢密使,是管什么的?”

    “管兵的。”

    “那他原来不是管兵的?”

    “原来管得更多。”

    卖菜的把菜担子挪了挪,让开一条路。“那不是……”他没说下去。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笑什么。有人把那张黄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走了。

    桥那头,一个推车的老汉停下来歇脚。他车上盖着旧棉被,被窝里露出半屉炊饼。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懂,推起车走了。走出去十来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切换】临安 · 宫门外的御街 · 未时】

    三顶轿子从御街那头过来,前后各有亲兵。

    头一顶轿子的帘子半开,里面的人四十几岁,坐着的时候两只手分开搁在膝盖上,像两块摆得很稳的石头。第二顶的帘子拉着,只在过门槛的时候开了一下,帘子里那个人的脸瘦,眉头中间有一道竖着的褶。第三顶轿子的帘子是掀开的,帘子用一根麻绳系在轿柱上。

    系着麻绳的那顶轿子里,坐着的人三十八九岁。他腰间也系着一根麻绳,绳头剪得齐,露在外袍底下一小截。他坐得很直,头正,眼睛看着前面。

    御街两边站了人。有人认出前面两顶,就跪下;认不出第三顶的,就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摇头。

    叶孤鸿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他没有跪。他看的是第三顶轿子底下——轿夫抬轿的时候,前头那个轿夫腿上有伤,走得一边高一边低,轿子就有点偏。轿子里的人不会觉不出,可他没动。

    轿子过去了。叶孤鸿把手插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那块布。

    【切换】临安 · 宫门内 · 申时】

    宫门内的院子里摆了三张案,案上各一份谢表,等着人写。

    按规矩,入朝谢恩,要上一份谢表。表里有话要写:谢恩、自陈、请罪、陈力——各人挑几句。写好的表,抄一份留档,一份进呈。

    先写的是韩。他写得慢,写完封了。

    再写的是张。他写得快,写完,吹了吹,自己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改了一个字,才封。

    最后写的是岳。他坐在案前,笔在手上转了一圈,落下去,写。写完,封。

    廊下站着两个管档的书办。第一张表抄完,抄第二张,抄到第三张的时候,管档的那个抬头看了看日头,说:“今天怎么这么慢。”

    “他写得少。”另一个说。

    “少?”

    “你数数。”

    管档的翻开第三张谢表的抄本,从上往下看。他伸出手指,一行一行点过去,点完了,把手缩回来,没有再说话。

    那张表上,没有“二圣”两个字。也没有“迎”字。

    【切换】临安 · 宫门外廊下 · 申时二刻】

    三顶轿子停在廊外。廊下摆着两条长凳,漆掉了,露出里头的木纹。

    先出来的人坐在左边那条上。他坐下的时候用手掌在凳面上按了两下,像在试凳子稳不稳。按完,他往右边那条凳子上拍了拍。

    “坐。”

    后出来的人没坐。他站在廊柱旁边,背朝着柱子,两只手垂着。他腰间那根麻绳,绳头在风里动了一下。

    “你那几个统制,”坐着的人说,“现在归谁管。”

    “归枢密院。”

    “枢密院谁。”

    “文书上写着两个人。”

    “两个人。”坐着的人笑了一下。他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三下,一二三,敲得很匀。“文书上写着两个人,做事的是一个人。你懂。”

    站着的人没接。

    “楚州那边,上头要人去走一趟。”坐着的人说,“我点了你。”

    “什么时候。”

    “等信。”

    “信到了就走。”站着的人说。

    坐着的人抬头看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身上这根绳,解不解。”

    “不解。”

    “到楚州也不解?”

    “到哪儿也不解。”

    廊外的风把阶上的灰吹起来一点,绕过两条长凳,从柱子底下过去。坐着的人把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站起来。

    “你这人,”他说,“上头喜欢你,是有道理的。”

    他上轿。帘子放下来以前,他往站着的人那边又看了一眼。帘子放下以后,轿子往东去了。

    站着的人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他把腰间那根麻绳的绳头往里头塞了塞,塞进去半寸。

    【切换】临安 · 官舍 · 申时末】

    官舍西边那间屋子,门帘是蓝的,帘子上有三道旧褶。

    顾惊澜把十五份尸格并齐了。十五份,都是上一年九月的,纸已经泛黄,格线是印的,字是填的。她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七份,停住。

    第七份的格上写着:身长、杖痕、深浅。深浅那一栏是空的,格底添了一行小字——前三后十二。

    她又往下看。第十二份上,深浅那一栏也是空的。格底那一行,还是那五个字。

    她把两份并在一处,比了比。伤处的位置差了一寸半,深浅栏都空着。

    “为什么空着。”她问门口。

    门口站着个老书吏,手里抱着另一摞纸。“上头交代,浅的地方不用填。”

    “上头问的是几处。”

    “上头问的是几处。”老书吏把话学了一遍,很平。

    顾惊澜把那两份放下,从袖里抽出一小卷纸,摊开——上面是她自己画的,十五个横格,每格一个记号,记号按在纸上,深浅不一样。第七格的记号,比左右两个都浅。

    她把这一卷纸卷回去,收进袖里。她的袖子底下,有一小块烧焦的木头,用布裹着,裹了很多年了。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酉时】

    城北的废窑在半坡上,窑口朝北,风灌进去,里面有回声。

    叶孤鸿进去的时候,少年已经在了。窑里的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块砖,一只破了口的碗,一小卷布。

    少年把布递给叶孤鸿。

    布是白的,不大,两寸见方。叶孤鸿把它捧在手心里看。布面上有一个补过的地方,补的针脚是双的——两行,一行叠一行。他把布翻过来,对着窑口的亮。

    背面的线,是接的。断头打了一个结,结打得紧,线头剪得短,短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她身上的。”叶孤鸿说。

    少年点头。

    “你从哪里拿到的。”

    少年不说话,用指头在叶孤鸿手心里写。他写了三个字:门后面。

    叶孤鸿把布收进怀里。他拿起那块砖看了看——砖是旧的,一侧有刀痕,刀痕很浅,斜着。

    “这块呢。”

    少年摇头,意思是不知道谁的。

    窑外面的天亮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窑口斜进来,照在干草上。叶孤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别上山了。”他说,“城西的院子也别去。”

    少年看着他。

    “有人要开始数人了。”叶孤鸿说。

    【切换】临安 · 更楼 · 一更】

    闻人默在更楼的底下坐着。

    他不上去。他坐在底下,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张琴,琴横着,一只手搭在弦上,没有弹。

    一更,鼓一响,梆子跟着响。

    他数。

    二更。三更。四更。五更。

    数完了,他手指在弦上按了一下,没有出声。

    “少了一声。”他说。

    墙头上蹲着一只猫,猫跳下去,瓦片响了一声。

    闻人默抬头。他不看——他看不见。他只是把脸抬起来,朝着鼓楼的方向抬起来,抬了很久。

    “今天的更,是新的。”他说。

    【切换】临安 · 秦桧私第 · 二更】

    秦桧的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子大。

    案上摆着一方砚。砚盖是盖着的。他伸手把砚盖揭开——里头的墨还是满的,是上一年九月他盖上以后就没有动过的那一砚。

    他拿水勺舀了三滴水进去,磨。

    磨了很久,磨到灯芯噼地响了一下。他铺开一张纸,把笔蘸了,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写完抬头看了看,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灯太小,纸上的字要到火苗跟前才看得清。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压在一本书底下。书是旧的,书脊上的字磨掉了一半。

    他叫人来,说:“明天早上,把这方砚收起来。”

    “收哪里。”

    “收进匣子里。”他说,“砚不用天天开着。”

    【切换】无声司 · 三更】

    商九龄第三次抄那份名录。

    前面两份已经抄好了,卷起来,各自压在一只竹管里。竹管上了蜡,封口处按了一个小印。甲乙两根已经上了架。

    第三根是空的。他把那份写了一半的纸拿过来,放在案上,看着那个缺一笔的字。

    这一笔不写,这根竹管就不能封。

    他把纸卷起来,塞进竹管里。竹管不封,就放在架的第三格上。架子上有许多管,每一管封了蜡,只有这一管的口是敞的,能看见里面那卷纸的白边。

    他伸手摸了一下竹管的口。手指头进去了一点,碰到纸边。

    外头有人来报,说御史台那边递了话:明天起,名单要重新点。

    “点谁的。”商九龄问。

    来人说了三个名字。

    商九龄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第三格的竹管拿起来,又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他说:“这一管,等写完了再封。”

    【切换】临安 · 城头 · 四更】

    城头上风大。叶孤鸿从马道上去,走到墙根,用手摸那一排砖。

    他摸到一块松的,抽出来,又插回去。抽的时候砖后面掉下一点灰,他用脚踩住。

    台阶那头有脚步声,一个人上来了。穿青袍,腰里挂剑。

    两个人在城墙顶上走过去,一个从东往西,一个从西往东,中间隔着两丈。谁也没有停。

    走近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把手放在自己的刀剑上——不是拔,是放。

    叶孤鸿看清了那人的脸。那人也看清了他。

    错身而过。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各走各的,一直走到城墙的两头。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次日 · 里巷】

    第二天早上,里巷有人唱曲。

    唱的是大宴引曲新改的那两段。唱的人嗓子好,唱得慢,把第二段最后那一句拖长了半拍,拖完了,收住。

    柳眉生站在教坊司的门口听。她听完了,回头看了看屋里。

    苏锦儿在屋里抄曲子。她抄到第二段的末句,笔慢下来,也在听。

    “那个人多唱了半拍。”苏锦儿说。

    “他知道。”

    “他知道,为什么还唱。”

    柳眉生把门口那道竹帘放下来一半。

    “因为没人罚他。”她说。

    帘子放到一半,光从底下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亮。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午后】

    便殿里只有赵构一个人。

    案上摊着一张纸,他已经写了很久。纸上写的是一句前人的诗,写了七遍,七遍都不一样——不是字不一样,是同一个字,笔画一次比一次细。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停下,问殿门口:“这个月,鼓楼打过几回鼓。”

    门口的人答不上来。

    “去问。”赵构说。

    过了一会儿,人回来报:鼓楼打更,一夜五回,一回不差。

    “不差。”赵构把笔搁下。他看着窗外。四月的临安已经有柳絮了,飘进来两片,落在纸上。他把纸拿起来,抖了抖,柳絮掉下去,落在他鞋面上。

    “今天是初几。”

    “回官家,四月廿六。”

    “初几。”他又问。

    “……廿七。”

    赵构没再问。他把那张写了七遍的纸收进袖子,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袖子里的纸取出来,就着灯烧了。

    【切换】临安 · 御史台 · 四月廿七 · 辰时】

    御史台的一间屋子里,摆着一排架子。

    架子上是名录。名录用蓝布包着,一格一本,格子上贴着纸条,写着年份。这一排架子一直排到墙根,最末尾那一格是空的——不是没放本子,是那一本被取走了。

    一个书办搬着梯子过来,把空着的那一格擦了擦。

    “这一格什么本子。”

    “去岁的时候取走的。”另一个说,“说要合到别处去。”

    “合到哪儿了。”

    “不知道。”

    擦格子的那个人把抹布收起来,走了。走之前,他往格子里看了一眼。格子里有灰,灰上有个长方形的印子——那是一个本子压出来的形状。

    他伸手把格子门关上。关上以后,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纸条,贴在那格上。纸条上写了四个字,写得很小:

    空位待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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