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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姑娘,你买棺材量尺寸了吗?

    陆沉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梦里全是自己。

    一个陆沉站在云州的河边,胸口插着刀。

    一个陆沉躺在渝州的山沟里,脑袋少了一半。

    还有一个陆沉躺在那口黑棺材里,睁着一双灰白的眼睛,不停冲他招手。

    最离谱的是,三个人最后居然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喝到一半,其中一个问他。

    “第四个什么时候来?”

    陆沉说不知道。

    另一个就笑。

    “快了。”

    然后三个人一起转头。

    桌子底下,慢慢爬出来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陆沉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睁眼第一件事,他先看床底。

    空的。

    很好。

    看来梦就是梦。

    他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

    楼下忽然传来老黄的声音。

    “姑娘,你确定?”

    没人回答。

    老黄又问了一遍。

    “真给自己买?”

    陆沉本来不想管。

    归途铺除了抬棺,也卖棺材。

    活人提前给自己备寿材,在青河县并不稀奇。

    尤其上了年纪的老人,手里有点闲钱,都会趁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挑一口喜欢的棺材。

    就跟普通人买衣服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

    衣服买大了还能改。

    棺材买小了就只能委屈一下死人。

    楼下老黄又喊:

    “陆小子!”

    “下来!”

    “有大生意!”

    陆沉闭着眼问:“多少钱?”

    下面沉默一下。

    老黄扯着嗓子:“三十两!”

    陆沉掀开被子。

    人已经下床了。

    什么叫敬业?

    这就叫敬业。

    不到十息,他已经穿好衣服从楼梯下来。

    “哪位贵客?”

    话刚说完。

    陆沉停住了。

    铺子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红衣。

    二十上下。

    头发没有挽复杂发髻,只用一根很简单的黑色木簪束在脑后。

    皮肤很白。

    不是姑娘家粉面桃腮的那种白。

    更接近死人在棺材里放了两天之后的颜色。

    可偏偏她长得极好看。

    眉很细。

    眼睛也很好看。

    只是那双眼睛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

    她手里还提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

    陆沉一下就认出来了。

    虽然昨夜他没有看见官道边这个女人。

    可沈青禾给他看过第四张替死纸。

    七月初七。

    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三天。

    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本能想到了那张纸。

    老黄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麻绳。

    “来了正好。”

    “姑娘要买口棺材。”

    陆沉没看老黄。

    “给谁?”

    女人也在看他。

    “我。”

    陆沉终于把目光移到她脸上。

    “多大年纪?”

    “二十一。”

    “身体有病?”

    “没有。”

    “家里长辈最近身体不好?”

    “也没有。”

    “那这么早买棺材?”

    女人平静道:“过几天用。”

    老黄手里的麻绳掉了。

    陆沉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几天见的怪事太多。

    有人提前二十年买棺材,他都觉得可以理解。

    “什么时候?”

    “七月初七以前。”

    陆沉眼神终于变了。

    铺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女人却像没发现一样,自顾自走到墙边,伸手敲了敲一口黑漆棺材。

    咚咚。

    “这个多少钱?”

    “八两。”

    “便宜点。”

    “七两八钱。”

    女人看他。

    “你做死人生意,还这么抠?”

    陆沉认真道:“死人一般不还价,所以利润本来就薄。”

    老黄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女人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太窄。”

    “姑娘身材不胖。”

    “我睡觉喜欢翻身。”

    陆沉沉默。

    “姑娘。”

    “嗯?”

    “进棺材以后一般就不翻了。”

    “万一呢?”

    “……”

    陆沉从业七年,第一次碰见一个对自己死后睡眠质量这么有要求的客人。

    他指了指旁边更宽的柏木棺材。

    “这个。”

    “宽。”

    “结实。”

    “里面还能加软垫。”

    “十五两。”

    女人走过去躺了进去。

    真躺。

    老黄吓得直接站起来。

    “姑娘,这还没付钱呢!”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关注的地方是不是不太对?”

    女人平平整整躺在棺材里,双手放在腹部。

    闭上眼睛。

    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

    她问:“像不像?”

    陆沉站在旁边。

    “像什么?”

    “死人。”

    陆沉低头打量。

    “差一点。”

    女人睁眼。

    “哪里?”

    “死人一般不说话。”

    女人居然笑了一下。

    很浅。

    “你果然跟他说的一样。”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

    心里却骤然一紧。

    “谁?”

    女人从棺材里坐起来。

    “一个死人。”

    “哪个死人?”

    “你。”

    老黄慢慢放下茶杯。

    然后非常自觉地往后门挪。

    这几天他已经总结出经验。

    只要别人开始跟陆沉讨论“你死了”“你又死了”“还有一个你”这种话题,后面基本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陆沉没动。

    “姑娘怎么称呼?”

    “顾晚棠。”

    “顾姑娘。”

    “嗯。”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来找我?”

    顾晚棠伸手进怀里。

    陆沉下意识退半步。

    倒不是怕。

    主要最近从怀里往外掏东西的人,要么掏刀,要么掏死亡证明。

    顾晚棠掏出来的是一张纸。

    很薄。

    和无名斋石室里那九张替死纸一模一样。

    陆沉接过。

    纸上画着他的脸。

    右下角:

    七月初七。

    正是第四张。

    陆沉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哪来的?”

    “有人给我的。”

    “谁?”

    “不知道。”

    “什么时候?”

    “三年前。”

    陆沉皱眉。

    “你三年前就知道我?”

    顾晚棠摇头。

    “我说了,不认识。”

    “那为什么拿着我的替死纸?”

    顾晚棠低头看了眼纸。

    “因为七月初七那天,我会替你死一次。”

    老黄已经挪到后门。

    听见这句,又默默挪回来。

    有热闹。

    还是想听。

    陆沉看着她。

    “为什么?”

    “不知道。”

    “顾姑娘,你说话一直这么省吗?”

    “嗯。”

    “那咱俩聊天挺费劲。”

    顾晚棠抬头。

    “那我多说一点。”

    “请。”

    “三年前,有个人找到我。”

    “他说三年后的七月初七,我会死。”

    “但那一天原本该死的人,不是我。”

    “是你。”

    陆沉没有说话。

    顾晚棠继续道:“如果我愿意替你死,他可以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七年寿命。”

    老黄忍不住插嘴。

    “姑娘,你才二十一,要七年寿命干什么?”

    顾晚棠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本来活不过十五岁。”

    老黄愣住。

    陆沉也皱眉。

    “那你今年二十一。”

    “对。”

    “怎么活到现在的?”

    顾晚棠伸出一根手指。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一根根数。

    一直数到七。

    “我已经死过七次。”

    老黄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死……死七次?”

    “嗯。”

    “每次都活过来了?”

    “不。”

    顾晚棠想了想。

    “准确来说,是死透以后,又醒了。”

    老黄转头看陆沉。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这么活?”

    陆沉没理他。

    “每死一次,多活多久?”

    顾晚棠道:“不一定。”

    “最长三年。”

    “最短二十七天。”

    “代价呢?”

    这一次,顾晚棠沉默了。

    陆沉看着她。

    “肯定有代价。”

    “世上真有死一次反而多活几年这种好事,棺材铺早就倒闭了。”

    顾晚棠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会忘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因为已经忘了。”

    陆沉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这答案听起来像废话。

    可又没有任何毛病。

    顾晚棠从袖中拿出一根很旧的红绳。

    “第一次死以后,我忘了这根绳是谁送我的。”

    “第二次,忘了一座城。”

    “第三次,忘了一个人的脸。”

    “第四次以后,我连自己小时候住在哪里都想不起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非常平静。

    像在讲别人的事。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随便死。”

    陆沉问:“什么意思?”

    “我要去白水镇。”

    陆沉眉毛一挑。

    “巧了。”

    “我也去。”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谁?”

    “还是那个死人。”

    陆沉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到关键地方就死人?”

    顾晚棠认真想了想。

    “不行。”

    “他确实死了。”

    老黄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陆沉转头。

    “很好笑?”

    老黄立刻严肃。

    “不好笑。”

    顾晚棠又躺回棺材。

    “这口我要了。”

    陆沉愣了一下。

    “真买?”

    “嗯。”

    “十五两。”

    顾晚棠拿出一块银锭。

    二十两。

    陆沉接得非常自然。

    “剩下五两我找你。”

    “不用。”

    “那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不好意思。

    钱已经进袖子。

    老黄看得直翻白眼。

    顾晚棠问:“能不能帮我送?”

    “去哪?”

    “白水镇。”

    陆沉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棺材。

    “你想躺里面去?”

    “路上舒服。”

    “……”

    陆沉发现自己见过很多奇怪客人。

    有人要求棺材里放酒。

    有人要求棺材里塞麻将。

    还有一个老人要求陪葬四双鞋,说黄泉路远,鞋容易磨坏。

    但活人自己躺棺材,让人抬二百里。

    头一次。

    “加钱。”

    陆沉道。

    顾晚棠问:“多少?”

    “三十两。”

    老黄猛地转头。

    陆沉面不改色。

    “山路远。”

    “人工贵。”

    “最近物价也涨。”

    老黄心里骂了一句。

    抬棺杠去年买的。

    绳子前年买的。

    他实在没想明白物价涨在哪里。

    顾晚棠居然点头。

    “行。”

    陆沉突然觉得这姑娘顺眼不少。

    有钱。

    不还价。

    还提前给自己买棺材。

    世上还有比这更优质的白事客户吗?

    没有。

    “什么时候走?”

    顾晚棠问。

    “明早。”

    “不行。”

    “为什么?”

    “今晚。”

    “这么急?”

    顾晚棠转头看向门外。

    明明还是上午。

    阳光很好。

    街上卖菜的小贩正在吆喝。

    她却突然说了一句:

    “因为白水镇昨晚已经有人死了。”

    陆沉看她。

    “白水镇每天都有人死。”

    “这个不一样。”

    顾晚棠缓缓坐起身。

    “死的人叫陆沉。”

    陆沉脸色变了。

    “七月初七还没到。”

    “所以我才说不一样。”

    顾晚棠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不是替死纸。

    是一封信。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六月十三,白水镇。】

    【陆沉已死。】

    今天。

    正是六月十三。

    陆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四具尸体。

    提前了二十二天。

    顾晚棠看着他。

    “现在。”

    “你还睡吗?”

    陆沉沉默两息。

    转身冲后院喊:

    “老黄!”

    “收拾东西!”

    老黄一愣。

    “我也去?”

    “当然。”

    “凭什么?”

    陆沉看着他。

    “你年纪大。”

    “经验多。”

    “关键时候可以给我们指路。”

    老黄感动了一瞬。

    “真的?”

    陆沉点头。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真遇到东西追咱们。”

    “你不用跑太快。”

    “比你快就行。”

    老黄追着陆沉打了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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