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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取模

    苏婉清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苏老太太回去之后告诉了孙女。苏婉清当时在打铁铺里敲一根铜条,是给邻村修门轴的活;她听完奶奶的话,把铜条往砧上一扔,转身就走,工具袋还在腰间,没换。

    她推开门的时候,铁生坐在床上。左腿断面包着布条,右臂断面包着布条,脸还是烧退后的苍白。铜甲站在角落。

    屋里有一股药渣的酸气,混着铜甲的冷铁味。铁生吸了一口,嗓子还哑,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停在铁生的右臂上,到肘弯;下面是布条,布条的形状在断端处塌了,没有东西撑着。铁生估了估,右臂的断端比左腿细一圈。苏婉清量的尺子压上去,他数着那一下下的刻度,记在心里。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了一条线。

    她走过去,蹲在床边,把铁生右臂的布条解开。断面露出来,苏老太太处理过了:断面周围涂着褐色药膏,断面本身是干净的,皮肤收口,到那里就没有了。

    苏婉清看着断面,看了很久。

    铁生看着她:她的侧脸,马尾散了,铜簪歪着,手上打铁的手指节粗,指甲缝里有铁锈。铁锈是赭红的,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苏婉清的手凑近时,铁生闻到一点铁屑的腥,和铜甲的气味不同。

    苏婉清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卷干净的布条,把旧的换掉,重新缠。缠的时候力度很稳,不紧不松,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她说:“我来做。”

    铁生没听懂。

    “做什么?”

    “你的手。你的腿。”苏婉清把布条末端塞进缠绕的圈里,站起来,“我做。”

    “苏婆婆……”

    “奶奶教我。我做。”苏婉清的声音不重,但不容反驳,像在说铁砧上的一根铜条——要弯成什么形状就弯成什么形状,没有商量的余地。

    铁生看着她:十四岁,扎马尾,腰间挂工具袋,铜簪上的微型齿轮纹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取模在第二天开始。

    苏婉清带了材料来:一罐黄蜡,一把小刮刀,一卷麻布,一支炭笔,一卷量尺。皮尺,打铁用的,上面有刻度。

    “先把断面的形状取下来。”她说,把黄蜡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蜡是软的,不是硬蜡,是蜂蜡和油脂混合的,在体温下就能变形。

    她用刮刀挖了一块蜡,在掌心捂了一下,蜡变软了。蜂蜡掺了油脂,体温就能压变形;苏婉清说这叫软蜡,取模时不会硌疼断面,也不会带起新伤。

    “忍着。”

    她把软蜡按在铁生左腿的断面上。

    铁生抽了一口气。不是痛,是蜡的触感:软的,凉的。蜡贴在断面皮肤上,断面皮肤比正常皮肤敏感,每一丝触感都被放大了。蜡在变形,填进断面的凹陷里;苏婉清的手指在蜡上按了按,把空气挤出来,让蜡贴紧皮肤。

    苏婉清递过来一根木棍。“咬着。”

    铁生接过来,咬在嘴里。

    她继续按蜡。铁生的断端在蜡的压力下痛了。不是剧痛,是那种被按压伤口的胀痛。铁生咬着木棍,牙齿在木头上留了印子。

    左腿取完了。蜡模是一个圆筒形的凹面,是铁生断面的形状。

    右臂。

    苏婉清又挖了一块蜡,捂软,按在铁生右臂的断面上。铁生咬着木棍,汗从额头上流下来。

    苏婉清把蜡模取下来。“好了。”两块,左腿的,右臂的。她把蜡模放在桌上,用炭笔在蜡模上标注了几个点:上下,左右,前后。

    然后她拿出了皮尺。

    “你的左腿,从断面到膝盖弯的距离。”她量了,“三寸二分。”

    “断面周长。”量了,“五寸八分。”

    “右臂断面到肘弯。”量了,“二寸九分。”

    “断面周长。”量了,“四寸六分。”

    她把数字记在一张纸上,字迹工整——打铁的人写字一笔一画,像刻在铜面上的字。

    然后是角度。

    “你弯一下膝盖。”

    铁生弯了。左腿膝盖弯了大约三十度就停了,断面皮肤被拉伸的感觉,不舒服。

    “到这里。”苏婉清用炭笔在纸上的草图上画了一个角度,“三十度。弯到这儿断面开始拉。”

    “你试着再弯。”

    铁生试了。弯不了,断面皮肤限制了他。

    “好。最大屈膝三十度。过这个角度会扯断面,义腿的膝盖齿轮要设计在这个范围内。”

    右臂。

    “你弯一下肘。”

    铁生弯了。右臂肘弯弯到九十度。

    “到这里。再弯。”

    铁生试了,弯到一百二十度左右,断面限制了。

    “最大屈肘一百二十度。”

    “你的手腕……”

    铁生说:“没有了。”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看了他的右臂断端。

    “对。”她说,停了一下,“那义臂的手腕关节我来定角度,参考正常手腕的:掌屈四十五度,背伸三十五度。”

    她把角度记下来。纸上的数字越来越多了。铁生看着那张纸——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苏婉清在把这些数字变成一条腿和一只手的结构。

    苏婉清翻了祖父的笔记。

    笔记的边角被虫蛀了,缺了一小块;苏婉清的手在缺口处停了一瞬。苏家的机关术传了三代:苏婉清的祖父苏老爷子,是苏家第一代机关术师,他留了三本笔记,苏老太太保管着,苏婉清从奶奶那里借来的。

    笔记很旧,纸面发黄,墨迹有些地方已经洇了,但图还在:机关义肢的结构图,铜骨的走向,传导丝的穿线方式,齿轮组的排列,每一个零件都有尺寸标注。祖父的字很工整,像刻在铜面上的字,一笔一画。

    苏婉清把笔记摊开在桌上,翻到义臂那一页。

    图上的铜骨标了尺寸,最小的一处只二分宽;苏婉清用指甲比了比,在纸上记下一个数。

    义臂的结构图从上到下:接座;铜骨三根,模拟尺骨和桡骨;齿轮组,肘关节处五组;传导丝,从接座引出,沿铜骨走到齿轮,再走到手指;铜指五根,每根三个关节,十五个微型齿轮。

    “传导丝的走向,”苏婉清指着图上的虚线,“从接座出来,分两路:一路走屈,连拨片左;一路走伸,连拨片右。手指的传导丝再从肘关节分出来,走前臂铜骨到手腕齿轮组,再分到五根铜指。”

    铁生听着。这和阵法的灵力分流原理很像:主路分两路,两路再分五路。铁生在心里比了比——阵法分流靠灵力,铜架分流靠传导丝;路数一样,力不一样,但拐弯的走法像。

    “传导丝的用量,”苏婉清拿炭笔在纸上算了,“两尺。肘关节到手指,每根铜指需要传导丝四寸,五根二十寸;加肘关节的屈伸两路,各三寸;加接座到肘关节的三寸。总共两尺九寸。”

    她从材料箱里取出传导丝:银白色,细如发丝,卷成一盘,在油灯光里闪。传导丝是灵力传导丝,黑市来的,苏婉清从奶奶的工具箱里取的,品质不算好,有几处结节,但能用。铁生伸手想碰,又收回,怕吹散了那盘丝。

    “够了。”

    选材。

    铜条三根,苏婉清从材料箱里挑的:不是纯铜,是铜锡合金,比纯铜硬,轻,打铁铺叫“硬铜”。

    “为什么不用纯铜?”铁生问。

    “纯铜软。你的义臂要承受握力,纯铜骨会弯,硬铜不会。”苏婉清把三根铜条在手里掂了掂,“轻便——这是最重要的。义臂太重,你的断面承受不住。”

    皮垫薄,从旧皮靴上裁的,苏婉清自己用剪刀裁的,剪了五片,每片比铜指指尖大一圈。

    “贴在指面上,增加摩擦力。”她把皮垫放在桌上,“不贴的话你夹不住东西,铜太滑了。”

    铁生看着那些材料:三根铜条,一盘传导丝,五片皮垫,一堆微型齿轮,散在桌面上,像一堆零碎的破铜烂铁。

    铁心在甲里数那些齿轮:十五个。他数了三遍,每遍都多一个——是蓝光闪花了他的感知,不是真多。

    但苏婉清看着它们的眼神,铁生认识:和她奶奶敲铜时一样。不是看材料,是看成品——她在脑子里已经把它们拼起来了。

    苏婉清在林家院子里搭了一个工位。

    不是苏老太太的工棚,她没带那么大的家伙: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个小型手拉风箱,铜制的,风嘴拇指粗;一座巴掌大的熔炉,一把精修锤,一把铁钳,一卷焊锡。

    她点起油灯,焊铜架。

    焊锡的气味弥漫在院子里,酸的,刺鼻。苏婉清用铁钳夹着铜条,在熔炉上烤;铜条变热了,她把焊锡点在铜条的连接处,焊锡融化,银白色的液体在接缝处流淌,凝固。

    铜架的形状出来了:三根铜条焊接在一起,像一根前臂的骨架;上端是接座,圆筒形,内壁待装传导丝;中间是铜骨;下端分出五根手指的基座。

    苏婉清用精修锤敲了敲焊点。当当两声,没裂,焊住了。

    铜甲铁心在旁边站着,蓝光在甲缝中闪着。苏婉清没抬头,她在焊第二个接点。

    焊锡的酸味更浓了,白烟从焊口升起;苏婉清侧过脸,没咳,手没停,钳子夹着铜条稳得像钉住。

    “铁心。你过来看。”

    铜甲动了一下,咚,走了一步,站到桌边。

    苏婉清把铜架举起来,让铜甲的眼缝对着铜架。

    “你看不见。但你用灵力感知摸一下,记它的结构。”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铁心在铜甲里用灵力感知摸了一下铜架——不是手摸,是灵力感知;铜架的形状、铜条的走向、焊点的位置,在他的感知里像一幅模糊的图。

    “记住了吗?”

    “……一部分。”

    “再看。”苏婉清把铜架转了个角度,“传导丝从这里穿进去,沿着铜骨走到手指基座。以后你得帮我穿丝,我没有第三只手。”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还有。”苏婉清放下铜架,拿起微型齿轮,一个一个摆在桌上,“十五个。每个都要装在铜指关节上,以后你也要学。”她朝铁生偏了一下头,“义肢坏了你得修。他不会修——他会刻阵,不会焊铜。”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里亮了一点。

    铁心在学,苏婉清知道,铁生知道。铜甲的蓝光从微弱变得不那么微弱了:铁心在用灵力感知一个一个地“看”那些齿轮,看它们的形状,看它们的位置,看它们怎么咬合。

    苏婉清继续焊。焊锡的气味在院子里飘,铜架在油灯的光里闪着暗色的金属光。

    铁生靠在门框上,看着苏婉清焊铜,看着铜甲站在桌边,蓝光在闪。

    苏婉清焊完一口,用锤敲了敲,侧耳听声;当的一声脆,她才点一下头,转去下一个接点。

    她焊完了最后一个接点,放下铁钳,吹了吹焊口,白烟散了。

    她举起铜架,在油灯下转了一下:三根铜条,五个分叉,焊点银白,铜面暗金。

    铁心用灵力感知顺着铜条摸上去,从接座到指尖,记下了每道焊口的冷热。

    “明天穿传导丝。后天装齿轮。”

    她把铜架放在桌上,用布盖了,防潮。

    “三天。”

    铁生点了点头。

    苏婉清收工具:铁钳,精修锤,焊锡卷,一样一样放进工具袋,动作很快——打铁人的习惯,干完活就收,不拖。

    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回头。

    铜甲站在桌边,蓝光在甲缝中微微闪着;铁生靠在门框上。

    “铁心。”苏婉清说,“明天我穿传导丝的时候,你帮我扶着铜架。铜手按住就行。”

    铜甲缝里亮了一下蓝光。

    “……好。”

    苏婉清走了,院门关了,脚步声远了。

    铁生看着桌上。布盖着铜架,布的形状在油灯的光里,像一条手臂。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亮了一点,比刚才亮了一点。

    铁心在看那块布,用灵力感知:一条手臂的形状。

    铁生算了算,铜架三天成,义肢还得等齿轮。他把手按在布上,像按住了将来的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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