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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南藏风雪

    等部队翻过第一道山口之后,路更难走了。

    海拔在一点一点往上爬,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稀薄,每走一步路,喘气声就像拉风箱在使劲的拉一样。沈康命令,众人用绑腿布裹着脚,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挪。

    前面传回消息:前卫连在通过一个叫“鬼见愁”的垭口时,遭遇暴风雪,有两人滑下了冰崖,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沈康听完,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三个字:“继续走。”

    田超超在旁边补了一句:“命令各营,行军时互相拉着,绳子绑在腰上,不许有人掉队。”

    那天夜里,部队宿营在海拔四千七百米高的位置。士兵们把冻得失去知觉的脚塞进彼此怀里取暖。慢慢的有人开始咳嗽,一声接一声,在稀薄的空气里传得格外凄厉。军医处处长,蔡依林带着医疗队配合炊事班在一边给众人分发热水,一边查看众人情况。

    沈康坐在一块石头上,就着雪水啃干粮,牙关冻得直打颤。殷佳佳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青稞酒。

    “司令,这个比干粮管用。”

    沈康接过来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把酒壶递回去,看着殷佳佳:“你以前翻过这座山?”

    “翻过。”殷佳佳蹲在他旁边,目光望着南方黑沉沉的夜幕,“十年前,跟我阿爸去那边换茶叶。走了十七天。”

    “那边的人,怎么说?”

    殷佳佳想了想:“门巴、珞巴,还有僜人。都是山里的民族,不归南藏管,也不归白象国管。谁来了都得先跟他们谈。”

    “哦,谈什么?”

    “地盘、水源、猎物,所有的一切。”殷佳佳说,“他们不认什么国家,只认头人。头人说行,整个部落就跟着走。”

    沈康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压进脑子里。

    第二天下午,前卫连发来电报,他们已经抵达了一个叫“德阳沟”的山谷。山谷里稀稀拉拉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全是石片垒的房子。

    这是进入南藏后的第一个门巴族村寨。

    前卫连长没有贸然进寨,在山口停住了队伍,发来电报请示行动。沈康命令他们就地等待,等沈康他们赶到的时候,村寨里的青壮年已经聚集在寨口,手里握着弓弩和长刀,警惕地盯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大军。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站在人群最前面,花白的头发用红绳扎着,身上披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氆氇长袍,腰上别着一把银鞘短刀。他身后的年轻人个个精瘦结实,胸肌、腹肌、大腿肌壮的像个小山包,还有个别兽皮下面的小肌肌也耸立着,眼神锐利的看着沈康他们。

    殷佳佳在请示沈康后,便策马上前,用门巴语喊了一句话。

    那个门巴老头没动,只是眯着眼打量殷佳佳。

    随后,殷佳佳又说了几句。老头这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说了一长串。众人就这么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一刻钟,期间殷佳佳的脸色变了好几次。

    “他说什么?”沈康终于耐不住了性子,朝着殷佳佳问道。

    “他说这片地方是门巴人世世代代的地盘,汉人的军队来了好几拨,没有一个待得住的。”殷佳佳顿了一下,“他还说,前年有一支三哥家的巡逻队想进寨子收税,被他们打死了三个人,剩下的跑了。”

    沈康的目光扫过那些握刀的手,又扫过石墙上隐约可见的射击孔。这个寨子虽然小,但地势险要,真要强攻,伤亡不会小。更重要的是,他不需要打这一仗。

    “跟他说,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沈康下了马,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不大但清楚,“我们是借道南下的。路过,不扰民。”

    殷佳佳翻译过去。老头听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冷笑。

    他又说了一串。殷佳佳这次没直接翻译,而是转头看着沈康,表情很复杂:“司令,他说……他不信。”

    沈康点了点头。换作是他,他也不信。

    他想了想,问殷佳佳:“这里的头人,最看重什么?”

    殷佳佳不加思索:“两样。一是盐,二是铁。山里缺这些东西,以前得翻山去换,或者等三哥家的商队来,但是三哥心黑,要价贵得要命。”

    沈康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那些驮着辎重的骡马。他的辎重里,盐巴和铁器都有,虽然不多,但拿一点出来换个信任,值。

    “殷旅长,你跟他说——”

    沈康看着那个门巴老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是三哥,我们东方大国喜欢双赢,我们用盐和铁换他们的粮食,公平交易。另外,我还可以给他一个承诺。”

    殷佳佳把话翻过去。老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告诉他。”沈康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天我沈康给他一句话。将来我在南边立住了脚,这片山里所有的门巴人、珞巴人、僜人,都是我们的朋友。跟汉人一样,有地、有盐、有铁,不受任何人的欺负。”

    殷佳佳愣住了。他盯着沈康看了好几秒,才把这番话翻了过去。

    老头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一样响起来。老头抬起一只手,人群立刻安静了。

    他看着沈康,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沈康不到三米远,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一字一顿。

    殷佳佳翻译:“他说……他说他活了一辈子,见过藏人当官的,见过汉人当官的,见过大嘤、三哥。当官的说话都跟放屁一样,响一声就散了。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沈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就凭我已经翻过了雪域高原。”他的声音很平,“我带着五万人翻过来,不是为了骗一个寨子。”

    老头盯着他。

    沈康接着说:“你不信我,没关系。我留下盐和铁,换你的粮食,你看看是不是双赢。你的人可以跟着我们走一段,看我们是不是说话算话。如果我骗了你,你的猎手随时可以要我的命。”

    殷佳佳翻完之后,老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人群一眼,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走上来,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老头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终于说了一句短话。

    “他说什么?”

    殷佳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说——先吃顿饭。”

    随后,殷佳佳又补了一句“这是门巴人的规矩。答应吃饭,就是答应谈了。”

    当晚,沈康命令部队在寨子外宿营,自己带着田超超、殷佳佳和几个警卫,进了寨子。后来沈康知道了,这个老头叫格桑旺堆,是这一带十几个门巴村寨的“果巴”,也就是头人。他把沈康让进自己那间低矮的石屋里,屋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铁架上正烤着整只野兔,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等众人围着火塘落座后,格桑旺堆从火塘边摸出一个竹筒,倒出三碗浑浊的酒,推给沈康、田超超和殷佳佳。然后他自己先端起一碗,仰头灌下去,然后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殷佳佳低声说:“门巴人的规矩,翻碗为誓。他喝了,该您了。”

    沈康听完也端起了碗,一口闷了。酒又酸又涩,但有一股粮食的醇香。沈康喝完把碗扣在桌上,看着格桑旺堆的眼睛。

    老头笑了。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酒过三巡,格桑旺堆的话多了起来。殷佳佳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沈康渐渐听明白了——

    这片山里的门巴、珞巴人,有一百多个大小村寨,分散在从德阳沟到雪域高原南麓的广大地区。三哥家刚独立那几年,派过几批官员来“设县”,结果被珞巴人用毒箭射了回去。后来三哥家的阿三们学乖了,只在南边的平地上设了几个据点,山里基本不管。但近来听说三哥又在东边搞什么“北方边境特区”,派了兵,要往山里修路。

    “他说,山里人要的是安宁。”殷佳佳翻着格桑旺堆的话,“不管谁来,只要不抢地、不夺盐、不抓人,就没事。但阿三们的路修到哪里,兵就驻到哪里,税就收到哪里。山里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沈康放下酒碗,看着格桑旺堆。

    “阿爸。”他用了殷佳佳教他的敬称,“我跟你交个底。”

    殷佳佳翻过去。格桑旺堆端着酒碗,等着。

    “我这次南下,是要在三哥家的地盘上撕下一块肉来。”沈康的声音很慢,让殷佳佳每一句都能翻得清楚,“这块地方,不光是我们的。也是门巴人、珞巴人、僜人的,是山南山北所有想过安宁日子的人。”

    格桑旺堆听完,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把酒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石屋的角落,从一堆兽皮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他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把生了锈的英式短步枪,枪托上刻着模糊的英文字母。

    他把枪递给沈康。

    殷佳佳说:“他说,这是他年轻时跟大嘤打仗缴的。他老了,枪给儿子留着。如果沈司令说的是真的,他这把老骨头,愿意带着儿孙跟着走。”

    沈康接过枪,掂了掂,又还了回去。

    “枪你留着,我还要送你10支枪,更好的枪,正宗光头式!”沈康说到。

    当天晚上,格桑旺堆就把沈康的话带到了各个寨子和部落。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小股的门巴、珞巴武装从各个山沟里钻出来,找上门来。有的带着弓弩,有的扛着老式步枪,有的甚至只拿着一把砍柴刀。他们的意思很清楚,听说有人要跟三哥家对着干,他们愿意跟着走。

    殷佳佳带着几个门巴向导,每天跑前跑后,把这些人编成小队,登记姓名。

    田超超看着他们,眼睛都亮了。“司令,这帮人要是练出来,山地战无敌。”

    沈康看着眼前这些人,点了点头。

    “老田,把他们单独编成一个山地侦察连。将来翻山越岭、摸哨探路,全靠他们。”

    “是。”

    部队就这样在德阳沟休整了两天,补充了粮食和饮水之后,继续南进。

    队伍继续向南。前卫连已经翻过了第二道山口,进入了雪域高原南麓的峡谷地带。山势开始下降,雪线以下出现了稀疏的松林和杜鹃灌丛。空气变得湿润起来,风里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田超超策马跟上来,深吸了一口气。

    “司令,这南边的风,闻着就不一样了。”

    沈康点了点头。他望着前方,远处已经隐约能看到低海拔的绿色植被,层层叠叠铺在山坡上。再往南,就是阿萨母河谷。

    “老田,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三哥家了。”

    田超超看了沈康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匹马并肩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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