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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血池焚邪影,地窖见天光

    乔守拙率队赶到泗州城时,天刚过午。

    三十几骑冲进永兴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水花。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躲开,两侧的店铺“噼里啪啦”地下门板。楚府的门楣上还挂着那两串红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白天看着,那红也不鲜亮了,像褪了色的旧血。

    “围起来。”乔守拙下令。

    信字营的弟兄翻身下马,散开。十三疤带人堵后门,林翊带人封侧门,乔守拙带着剩下的人,大步走向正门。楚府的正门紧闭。朱漆大门上那对铜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门前那两尊扑食姿态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黑曜石的眼珠子亮得瘆人。

    “撞门。”乔守拙说。

    乔天德和乔天赐扛起门边一根拴马的石柱,退后几步,猛地撞上去。“轰——!”门闩断裂。第二下,门开了。

    楚府的前院空荡荡的。没有护卫,没有家丁,没有丫鬟,连条狗都没有。只有甬道两侧高墙上嵌着的碎瓷片,在日光下闪着冰冷的碎光。

    “散开搜。”乔守拙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前院里却格外清晰,“遇到活口就抓,遇到抵抗就杀。”

    信字营的弟兄鱼贯而入,分头扑向各个院落。乔守拙带着林翊和十三疤,沿着青石甬道,往后院走。甬道很长,两侧的高墙把天光切成窄窄的一条。地上铺的青砖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苔藓。这里从前一定很气派——管家带着客人走过这条甬道,穿过月洞门,去正堂拜见楚万钧。现在甬道上只有落叶和灰尘。

    月洞门关着。门前两棵桂树,枝叶耷拉着,像是好久没人打理了。乔守拙推开门。门后是中庭。中庭很静,静得不正常。花圃里的花早就枯了,干裂的土块上覆着一层灰。水池也干了,池底积着厚厚的淤泥,散发出一股腐臭。

    “大哥,你看。”林翊指着水池中央。干涸的池底,有一口井。青石井圈上刻着纹路,不像是寻常的花鸟鱼虫,是扭曲的人形,一个个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钉死了,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

    “搬开。”乔守拙说。

    石头搬开,木板撬起。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阴冷潮湿的臭气从里面涌出来。

    “火把。”林翊递过火把,乔守拙接住,伸进井口。火光照亮了井壁,青砖上长满了青苔,往下延伸,看不见底。可站在井边能听见——下面有声音。不是水声,是呼吸声,很轻,很细,像一群受惊的小动物躲在那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有人吗?”乔守拙朝井里喊。没有人回答。呼吸声停了。死一般的寂静。他又喊:“我是乔守拙,乔家的人。楚万钧已经死了。上面安全了。你们出来。”

    沉默了很久。然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啜泣。像是一个被捂住了很久的嘴,终于忍不住松开了一道缝。

    “上绳索。”林翊转身,从马背上拿来麻绳,垂进井里。“一个一个上,别急。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们。”

    第一个人被拉上来时,乔守拙几乎没认出这是活人。蓬头垢面,骨瘦如柴,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颜色,赤着脚,脚趾甲翻了好几个。是个妇人,四十出头,可看着像六十。她被拉出井口时,紧紧闭着眼,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没人杀你。”乔守拙蹲下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你看,这是光。太阳光。你出来了。”

    妇人慢慢睁开眼,看见光,看见天,看见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黑衣人,是一个穿靛蓝布衣的汉子,手里没有刀,蹲着跟她平视。她忽然嚎啕大哭。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一个被拉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已经不会走路了,只能在井底蜷着,用绳索套在腋下吊上来。有的已经被关得太久,看见光就发疯,拼命往墙角缩,几个人都拉不住。有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被人抱上来时,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天,看着太阳,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她不说话。

    乔守拙看着她,蹲下来,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看着他,不说话。“饿不饿?”女孩还是看着他,不说话。可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乔守拙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乔守拙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忍住,把女孩抱起来,递给身后的信字营弟兄。“带到庄上去,给她找点吃的,换身干净衣裳。”

    后院的人还在从井里往上拉,前院传来消息,说西厢房下面发现暗室。乔守拙把井边的事交给林翊,带着十三疤去了西厢。暗室在佛堂后面,入口藏在佛像底座下。推开底座,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十三疤走在前面,手按在刀柄上。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十三疤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屎尿味的恶臭扑面而来。他后了半步,然后迈步进去。

    暗室很大,有七八间屋子,每间屋子都用铁栅栏隔开,铁栅栏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人。有十几个,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角落里堆着几具尸体,已经死了很久了,腐烂的肉上爬满了蛆。墙上挂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摆着瓶瓶罐罐,罐子里泡着东西——是婴儿的胚胎。灰白色的,蜷缩成一团,像还没出生的孩子被人从娘胎里挖出来。

    乔守拙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冷。

    “这间是活的。”十三疤的声音从最里面那间传来。乔守拙走过去,看见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个年轻女子。她没穿衣服,蜷缩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淤青和伤痕。她听见脚步声,身体猛地一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乔守拙转过身,对身后跟来的信字营弟兄说:“拿件衣裳来。”弟兄把自己的外袍脱了,递给他。乔守拙蹲下来,把外袍从铁栅栏缝隙里递进去。“穿上,我带你出去。”

    女人不动。乔守拙没有催她,只是举着衣裳。过了很久,女人抬起头,接过衣裳,披在身上。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是……乔家的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

    “乔老爷……乔守拙?”乔守拙愣了一下。“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可我听过你的名字。”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楚万钧……每天都要念你的名字。他说,等他练成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乔守拙没有接话,只是把铁栅栏上的铁链一刀劈开。“能走吗?”女人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倒了。她被困得太久,肌肉已经萎缩了。乔守拙把她从笼子里拉出来,架着她往外走。“我送你出去。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女人说,“从被抓进来的那天起,我就没有名字了。”乔守拙沉默了片刻,说:“出去以后,给自己取一个。”

    暗室里的人被一个个救出去。有的还能走,有的要人背着,有的已经不会说话了。乔守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暗室的,只记得阳光落在脸上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林翊从后院过来,低声说:“大哥,后院还有暗门。”“带路。”

    后院的花园很大,亭台楼阁,移山造水,气派得很。可走近了看,那些假山石上积着厚厚的灰,池子里飘着枯叶,廊柱上的漆也掉了。楚万钧这些年只忙着练功,哪有心思打理园子。假山下面有一道暗门,门用铁皮包着,上了三道锁。

    “砸开。”

    乔天德挥刀砍断锁链,乔天赐一脚踹开门。门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莲花纹,莲花心刻着一个“婴”字。十三疤推开石门,门后面是楚府最深处的地窖。比前面那间暗室更大,更深,更暗。

    地窖里没有活人。只有棺材。

    几十口棺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一排,像当铺里码好的箱子。棺材是薄皮的,没有上漆,白木板子钉的,钉得很粗糙。

    乔守拙走过去,掀开一口棺材的盖子。里面躺着一个少女,闭着眼,像是在睡觉。可她不会醒了。她的心口有一个洞,拳头大小,血已经流干了,皮肤白得像纸。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穿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铃铛已经不响了。

    乔守拙把那口棺材的盖子盖上,很轻,像是怕吵醒她。然后他走到第二口棺材前,掀开盖子。又是一个少女。心口也有一个洞。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乔天赐站在一旁,手在发抖。“大哥……别掀了。”乔守拙没听。他一口一口掀过去。每掀开一口,他的手就沉一分,心口的疤痕就烫一分。他不知道这些姑娘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只知道,她们是被楚万钧杀的。是为了练他的邪功,为了养他的血婴。每月一个,每年十二个,十几年,上百个。

    他走到最后一口棺材前,掀开盖子。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楚门深,深几许。红灯笼,照黄泉。待到七星连珠夜,血债终须血来偿。”

    墨迹是新鲜的。是有人临死前用指甲刻上去的。

    乔守拙把那口棺材的盖子合上。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出地窖。

    回到地面时,日头已经偏西。信字营的弟兄已经把楚府翻了个遍。账房、库房、暗室、地窖……所有能搜的地方都搜了。

    “大哥,库房里堆着银子,至少十几万两。”乔天德走过来,“还有地契、房契、借据,塞了整整两箱子。”

    “分。库房里的银子,分给那些被关的百姓。每人一份。地契房契,发还原主。借据——”乔守拙顿了顿,“烧了。”

    乔天德一愣:“烧了?那是楚家放出去的高利贷,要回来还能——”

    “烧了。”乔守拙打断他,“那些借钱的人,是被楚家逼的。他们的田,他们的房,他们的女儿,都被楚家占去了。你拿着借据去找他们要,你和楚家有什么区别?”

    乔天德不再说话,点了点头。

    乔守拙转过身,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楚府的院墙上,那两串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着,穗子相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拆了。”他指着那两串灯笼,“从今天起,泗州城没有楚家了。”

    楚府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废墟还在冒烟。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着,青砖被烧得炸裂,碎了一地,两尊石狮子的头被砸掉了,倒在灰烬里。

    那两串红灯笼,也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从楚府地窖和暗室里救出的人,一共四十七个。有的被送回了家,有的无家可归,乔家庄腾出几间屋子,把他们暂时安置下来。那个五六岁的女孩,一直不肯说话,只是抓着乔守拙的衣角不放。乔守拙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跟着我。”他说。女孩还是不说话,可她松开了乔守拙的衣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一只粗糙的、满是刀茧的大手,一只骨瘦如柴的、伤痕累累的小手。握在一起。

    乔守拙起身,牵着女孩,走出楚府的废墟。身后,是还在冒烟的断壁残垣。身前,是泗州城的万家灯火。灯还亮着。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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