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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惊梦 第2章 凶兆

    家宴之后数日,许都连降小雪。

    雪下得不大,像是谁在天上筛着面粉,零零星星,落了化,化了又落。道旁的槐树枝头压着薄薄一层白,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城里的百姓缩着脖子往来,流民棚子里升起了呛人的湿柴烟,唯有司空府的屋檐下,冰棱一日比一日挂得长。

    司空府中的气氛却比天气还要阴沉几分。

    那夜家宴上,五公子曹熊的噩梦之言,不知从哪个丫鬟的口中流出,短短几日便传遍了整座府邸。从洒扫仆役到门房护卫,从厨房庖丁到马厩马夫,上上下下无人不知——司空府最小的公子,做了一个不吉利的梦。

    梦的内容被传得越来越离奇。有人说五公子梦见的是天崩地裂,有人说五公子说的是曹操将被万箭穿心,还有人说五公子梦见了鬼神示警——总而言之,一个四岁的孩子说了一句关于刀兵的话,在口口相传中变成了一场惊天大祸的预兆。

    到了第三日上,连"五公子是天星下凡、梦中得了阴兵示警"的话都出来了。一座堂堂司空府,白日里倒还罢了,一入夜,回廊转角处遇上个人,彼此都要先吓一跳。

    曹操对这些流言当然知晓。

    他没有下令禁止传播。

    换了旁的事,谁敢在府中妄议军情、煽惑人心,早被拖下去责打发卖了。可这一回,曹操听了近侍的回报,只"嗯"了一声,既不查问是谁起的头,也不命人封嘴。流言便像院中的雪一样,由着它落。

    这一点,荀彧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位尚书令心思何等剔透,只这一桩,便品出了几分意味——明公不加禁止,要么是不以为意,要么……是心里也存着一丝忌讳,不愿在这个时候去碰"天意"二字。无论是哪一样,都说明那个四岁孩子的梦,在明公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这一日,曹操召荀彧、郭嘉至书房议事。

    书房在正堂东隅,是一间面阔三间的厢房。一张黑漆大案居中而设,案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案角还压着一卷摊开的《孙子》,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是曹操平日手不释卷的功课。炭火烧得正旺,盆中银丝炭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曹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南阳一带的舆图,上面用朱墨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荀彧坐在左侧,面容清癯,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郭嘉斜倚在凭几上,姿态散漫,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郭嘉斜倚着的姿态实在不成体统,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半伸在外,若换了旁人,在曹操面前这般坐法,便是失礼。可满许都都知道,郭奉孝在明公面前,向来是这副疏懒模样,曹操非但不恼,反倒最受用他这副放浪形骸之外的洒脱——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曹操爱的就是他这股子旁人学不来的劲儿。

    "文若,奉孝,"曹操开门见山,"我欲起兵征讨张绣,你们以为如何?"

    荀彧放下竹简,正色道:"张绣屯兵宛城,与刘表互为唇齿。若不及时剪除,待其羽翼丰满,南阳一带恐生变数。此时出兵,时机适宜。"

    郭嘉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用手指在案上画了个圈:"张绣兵力不过数千,虽得了贾诩辅佐,到底根基未稳。主公若亲率精兵前往,以万对数千,胜算极大。"

    他画的那个圈,不偏不倚,正圈在舆图上"宛城"二字的位置,指尖在那一点上轻轻一叩。

    曹操点了点头,又道:"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二人身上。

    "只是我那幼子做了一个噩梦。"

    荀彧和郭嘉对视一眼。荀彧面色不变,郭嘉的嘴角却微微上扬了半分。那半分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荀彧偏偏看见了——奉孝这人,但凡露出这副神情,便是又有了什么出人意料的盘算。

    曹操继续说道:"他说梦见我和昂儿被大军围困,身边护卫尽数战死,最后我一人浑身是血逃出。"

    书房中沉默了片刻。

    荀彧率先开口,语气平稳:"五公子年幼,梦中见刀兵之事便心生恐惧,这是常情。明公不必因此动摇出征之念。"

    他不是随口宽慰。在荀彧看来,军国大事,断断没有被一个四岁孩子的梦牵着走的道理。兵该出便出,仗该打便打,若因一句梦话便迟疑不前,那朝廷威仪、司空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曹操不置可否。他的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目光落在宛城的位置上,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郭嘉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好奇的力量:"主公,嘉有一事想问。"

    "讲。"

    "五公子今年几何?"

    曹操道:"四岁。"

    郭嘉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四岁的幼童,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五公子却能将自己梦见之事说得条理分明——先是被围,再是护卫战死,最后是主公独自突围。这等叙述之能,远非四岁孩童所能及。"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屈下去,把那梦里的三段光景数得清清楚楚。

    曹操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一眯,是他听进了心里的模样。郭嘉跟了他这些年,最知道这位主公的脾气——你越是正言厉色地劝谏,他越是要自己掂量;你若把话说得云淡风轻,他反倒要在心里转上十七八个弯。

    郭嘉继续道:"嘉并非说五公子有意编造。四岁的孩子确实不会说谎——正因如此,才更值得深思。"

    "奉孝的意思是……"

    "嘉素闻府中常养方士,明公亦深信天道感应。"郭嘉的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五公子虽年幼,却生来异于常人。嘉曾见过五公子一面——那张脸,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还是上个月的事。他在府中喝得醉醺醺的,从回廊上经过,正撞见奶母抱着五公子在院里晒太阳。

    那孩子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他,他鬼使神差地站住了,四目相对的一瞬,他酒意都醒了三分——那不是一双四岁孩子的眼睛。事后他只当自己是醉眼昏花,可此刻想来,那一眼里的东西,却怎么也忘不掉。

    "嘉观五公子相貌,骨骼清奇,目光澄澈,非寻常孩童之相。若说他天生灵慧,早开神智,亦非不可能。他这个噩梦,未必只是寻常梦魇。"

    荀彧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他心里透亮得很。奉孝这话,听着是在解梦,实则每一个字都落在"多做防备"上——他未必真信什么天意,他只是借着天意,劝明公把这一仗打得更稳、更慎。荀彧看破了,却没有点破。兵者凶事,谨慎些总不是坏事。

    曹操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奉孝以为,当如何?"

    郭嘉道:"嘉的意思是——宁可多带兵马,做好万全准备。张绣虽不足惧,但其帐下贾诩乃当世毒士,不可小觑。若五公子之梦确实有所感应,那便是上天在提醒明公:此战,或有意外之变。"

    "毒士"二字一出,书房里静了一瞬。贾诩贾文和,这个人的名头,曹营上下无人不晓。李傕郭汜之乱,便是此人一言挑起来的,长安城多少王公百姓的血,都沾在他那片舌头底下。这样一个人蛰伏在张绣帐中,的确容不得半分轻敌。

    曹操缓缓点头。

    "传令——出征兵马增至万余,曹仁、夏侯惇各领本部随行。曹洪守中军,典韦为先锋护卫。"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小雪纷飞,庭院中的老梅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枝头几点残红被雪压着,像血珠凝在白绢上。曹操望着那树,望了许久。

    "我要让昂儿同去。"曹操低声道,"但也要让他平安回来。"

    后半句说得极轻,不像是对两位谋士说的,倒像是对着满院风雪,许一个只有自己听见的愿。

    荀彧与郭嘉齐齐起身应诺。

    郭嘉退出书房时,回头看了曹操一眼。这位司空大人正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的天空。雪光映在他半侧的脸上,那张脸上纵横的纹路里,有枭雄的冷硬,也有一个父亲的隐忧。郭嘉垂首退了出去,心中暗忖:五公子……当真只是一个四岁孩子做的一个噩梦么?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且压下,披上氅衣,踏入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走出老远,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人影幢幢,看不真切。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一卷,散在雪里,谁也没听见。

    家宴之后的第七日夜里,曹熊又"噩梦"了。

    这一夜,卞夫人的寝殿中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丫鬟们手忙脚乱地跑进去,只见曹熊从榻上坐起来,浑身大汗淋漓,小脸惨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卞夫人自己倒先把孩子紧紧搂住了,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连声哄着。

    卞夫人抱着他哄了半个时辰,才让他渐渐安静下来。

    "又是那个梦?"卞夫人轻声问。

    曹熊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卞夫人颈窝里,小声抽噎:"娘亲……又是那个梦……好多人……围住了爹爹和大哥……"

    卞夫人的心揪了起来。她这些日子本就睡不安稳,白日里要强撑着打理府中诸事,到了夜里,一闭上眼,便是家宴上那孩子哭着说"兵将一个个都倒下"的模样。

    她一面拍着曹熊的背,一面低声安慰:"不怕不怕,都是梦。"

    曹熊把小脸埋在卞夫人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卞夫人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曹熊接下来的话,让她的手指微微一僵。

    "娘亲,"曹熊的声音又小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熊儿梦见……典韦叔叔也被人杀了……满身都是血……"

    卞夫人怔住了。

    她搂着孩子的手臂,一下子绷得笔直。殿外夜风呜呜地刮过檐角,殿内那两盏夜灯的火苗齐齐矮了一矮,像是连火都听见了这句话。

    典韦。

    曹操的贴身护卫,帐下第一猛将。这次出征,典韦必然随行。那个人高马大、一顿能吃半条羊腿、见了孩子总要从怀里摸出块蜜饯的典都尉,那个站在父亲身边便像一座铁塔、任谁见了都心里踏实的典都尉——在孩子的梦里,满身是血。

    她将曹熊搂得更紧了些,却不敢追问,也不敢叫人去传这话。一个四岁的孩子,梦里多看见一个死人,本也算不得什么,可偏偏那人是典韦,偏偏这梦一回接着一回。她把下巴抵在孩子的发顶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此后数日,曹熊的"噩梦"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半夜惊醒,大哭不止;有时是白日里正玩得好好的,忽然发呆发愣,然后毫无征兆地哭起来。每一次,他说的都是同样的梦——爹爹和大哥被围,护卫战死,血流成河。

    有一回,曹操来看曹熊,正好撞见这孩子从梦中惊醒。曹熊一把抱住曹操的腿,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喊着一句话:

    "不要走!爹爹不要走!"

    那小小的身子抱着他的腿,像一只落水的幼兽攀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曹操低头,看见孩子仰起来的那张脸,涕泪纵横,眼睛哭得肿成了两条缝,可那双缝里透出来的惊恐,却真真切切,半点作伪不得。

    曹操弯腰将幼子抱起来,拍着他的背,面色却越来越沉。

    他什么都没说,但身边的近侍都看得出来——司空大人的眉头,从那天起就没有真正舒展过。他白日里议事、批文、检阅兵马,一切如常,可只有贴身伺候的人知道,大人夜里看文书看得越来越晚,有时对着一幅舆图能坐上小半个时辰,笔尖悬在半空,墨滴在绢上洇开一团都浑然不觉。

    消息传得更快了。

    曹洪第一个来找曹操。这位司空从弟平日里大大咧咧,此刻却一脸肃然:"兄长,五公子连日噩梦,所言皆是刀兵之象。此次出征,是否该多加谨慎?"

    曹洪是个粗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平日里进了书房,屁股还没坐热便先嚷着要酒。这一回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脸上那股子嘻嘻哈哈的劲儿半点不剩。

    他是刀口上滚过来的人,本来最不信这些神神道道,可五公子那梦传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他心里不打鼓。

    曹操摆了摆手:"子廉不必多虑。"

    曹洪却不退:"兄长!五公子才四岁,连话都说不全,却能将自己所见说得一清二楚——这难道不是天意在提醒兄长?"

    他往前凑了半步,嗓门压不住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低了:"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天象不天象。可俺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多带些人,多备些箭,总不会错!"

    曹操没有回答。他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从弟,看了半晌,终究没有斥他多嘴。

    曹仁也来了。他的态度比曹洪沉稳得多,只是建议将中军护卫加强一倍,夜间巡逻加倍,并建议随军携带足够的箭矢与火油——"张绣若反,必以火攻。"曹操准了。

    曹仁乃曹氏宗族中最善守御之人,他既然开口,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曹操问他为何想到火攻,曹仁答:"张绣所部多西凉骑兵,利于野战而不利于攻坚,若要反袭我营,趁夜纵火是最省力的法子。"曹操盯着他看了两眼,提笔便在调令上批了一个"可"字。

    夏侯惇和夏侯渊也先后表了态。夏侯惇直言不信:"不过是孩子做的梦,有什么好怕的?"但他还是默默在自己营中多安排了夜哨。夏侯渊则更实际——他主动请缨,在出征时负责侧翼警戒。

    最让曹操动容的,是典韦。

    这位身长八尺、膂力过人的猛将,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红着眼眶来见曹操。他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校场的汗气,显然是操练到一半便赶来的。这么个杀过人不眨眼的莽汉,站在曹操案前,一双蒲扇大的手局促地攥着,喉头滚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口。

    "主公,"典韦的声音粗犷而诚恳,"末将不怕死。但五公子说的那梦……末将想了想,若是真的,末将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得主公和公子的周全。"

    他说"不怕死"三个字时,声如洪钟;说到"拼了这条命"时,那双虎目里的红血丝反倒更重了。他不怕自己死,他是真把那梦里"满身是血"的话,听进心里去了——那条命本来就是主公的,主公要,拿去便是;可主公和大公子不能有事。

    曹操拍了拍典韦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有劳。"

    那一拍,用了些力气。典韦肩头铁甲铿然一响,他重重抱拳,单膝砸在青砖上,闷声道:"末将在,主公在!"说罢起身,大踏步去了,背影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这一日,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司空府校场。

    典满,典韦之子,年方十七。

    他生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颇有乃父之风。只是比起典韦的粗犷,典满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和冲动。他着了一身短打,腰佩双刀,刀柄上缠着粗麻绳,磨得光滑发亮。

    校场上的积雪被踩得稀烂,泥浆混着雪水,典满却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穿过操练的士卒。他这几日心里像烧着一团火。五公子噩梦的事,他从父亲那里听说了,父亲回来后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对八十斤的铁戟擦了一遍又一遍。典满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就懂了什么。

    典满径直来到曹操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大声道:"末将典满,请命随军出征!"

    声音洪亮,震得校场边的雪粒子都簌簌往下掉。周遭操练的士卒纷纷侧目。

    曹操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露出几分笑意:"你父亲随我出征便够了,你何须同去?"

    他认得典满。这孩子自小在军营里长大,五六岁便骑在马背上耍木刀,如今十七岁,双刀已经能在典韦手底下走过二十合。将门虎子,说的便是这等人。

    典满抬起头,目光坚定:"末将听闻五公子连日噩梦,所言皆不吉之兆。末将虽不才,愿随父亲身先士卒,为明公效死!"

    他年纪轻,说"效死"两个字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稚气,可那股子认真劲儿,却比许多百战老兵还要斩钉截铁。

    曹操沉默片刻。

    他想起了家宴那夜曹熊的哭声,想起了郭嘉的话,想起了这些日来府中上上下下的不安。校场上的风卷着碎雪,从众人头顶刮过。曹操看着跪在泥雪里的少年,又想起了府中那个抱着自己腿哭喊"不要走"的幼子——一个还在哭着不让他走,一个已经跪着要替他去死。他心里某根弦,被重重地拨了一下。

    "准。"曹操道,"你随你父亲一同前往。但有一件事——"

    他看着典满的眼睛,一字一顿:"护好你父亲。"

    这话出口,连旁边侍立的唐周都微微一怔。主公的心思,竟细到了这一步。

    典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末将领命!"

    他起身离去时,步伐铿锵,背影挺拔如松。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片刻便被新落的雪盖住。

    出征前五日,曹操命人从府中请来郤俭。

    此人字孟节,阳城人氏,师从上党王真修道十余年,善辟谷服食,能百日不食而行步如常。曹操将府中左慈、甘始等一众方士皆交由他统领,可见器重。

    郤俭年逾七旬,身形清瘦如鹤,面色却红润有光,双目炯然,不似寻常老朽。曹操一向对这类人物礼遇有加,此番特意请来,并非要问什么军国大事,只是为了一个四岁的孩子。

    郤俭是被一顶小轿悄悄抬进府的,没走正门,也没惊动旁人,被引至后堂,曹操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在场。

    堂中只燃着一盏灯,炭盆烧得正旺。郤俭进门时,连氅衣都未解,先朝着曹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道门揖礼,然后便自顾自地在火盆边烤火,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东西。

    "先生近日可曾观天象?"曹操问。

    郤俭捋着白须,缓缓道:"近日天象确有异变。西方荧惑光芒大盛,隐有兵戈之象。此象应在南阳一带,主杀伐,主惊变。"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荧惑"二字一出口,堂中的炭火似乎都暗了一暗——荧惑守心,自古便是兵祸死丧之兆,为帝王将相公卿所深忌。

    曹操的面色沉了几分。

    "但——"郤俭话锋一转,精光闪烁的双目忽然亮了一下,"老夫亦观得,在兵戈之星的旁边,有一颗新星渐渐升起。此星光芒虽弱,却纯净异常,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

    "新星?"

    "正是。"郤俭点了点头,"这颗新星位于东方,主生,主变,主天命所归。只是——"他又捋了捋胡子,"具体吉凶如何,须得等此战之后才能定论。天象示警,却也示机。祸福相依,全在人为。"

    这一番话,说得半遮半掩,虚虚实实,最叫人心里放不下。曹操沉思良久,没有再追问。

    "新星……"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先生以为,这颗新星应在何方?"

    郤俭摇头道:"天机深远,老夫不敢妄断。只是此星光芒纯净,不带煞气,倒像是……"

    他犹豫了一下。

    "像是天降祥瑞之兆。"

    曹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棵被积雪覆盖的老梅树上。雪压梅枝,那几点残红被埋了大半,只露出一星半点的红,在满眼皆白的院子里,倔强得很。曹操望着那点红,想起怀里幼子那张白得不像话的脸,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理出了一个头。

    "好。"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先生辛苦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云纹璧,递给郤俭。郤俭接了,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揣进怀里,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曹操忽然叫住了他。

    "先生。"

    "明公还有何吩咐?"

    曹操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说……四岁幼童的梦境,会不会是天意?"

    堂中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塌下去的轻响。这个问题,他没有问过荀彧,没有问过郭嘉,甚至没有问过自己——此刻却对着一个方士,问出了口。

    郤俭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望着曹操,良久才缓缓说道:"天意之于人,如风之于草。草伏于风,非草之愿,乃风之力。明公若有疑虑,不妨——顺其自然。"

    这几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又像什么都说尽了。曹操咀嚼着"顺其自然"四个字,眉头微微动了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郤俭躬身退下,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消失。

    书房中只剩下曹操一人。他独自坐了很久,面前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他这一生,讨董卓、破黄巾、迎天子、令诸侯,刀山火海里闯过来,自问没有怕过什么。

    可这些日子,他心里头一回这样没底——不是怕张绣,不是怕贾诩,他怕的是那个四岁孩子哭着说出的每一个字,怕那些字有朝一日变成眼前的真事。他宁愿这梦是假的,又隐隐盼着,若真是天意示警,那便顺着这警示,把该备的都备足了。

    出征前夜。

    丁夫人独自来到曹操书房。

    她没有带侍女,手中只提了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映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容。府里静极了,只有风声和她踩雪的咯吱声。

    曹操正在灯下批阅文书,见她进来,连忙放下笔。

    "这么晚了,夫人怎么来了?"

    丁夫人将灯笼放在案上,在曹操对面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曹操,目光中有几分犹豫,又有几分坚定。那张端庄的脸上,这些日子添了好些憔悴。

    曹操便懂了。

    "是为了昂儿?"

    丁夫人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而清晰:"夫君,我不拦你出征。你是司空,天下大事自有决断。但我……"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

    "昂儿是我一手养大的。从他会叫第一声'母亲',到他第一次骑上马,到他第一次随你出征……"丁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让泪水落下来,"他是刘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我答应过刘姐姐,会好好照顾他。"

    刘夫人。

    曹操的面色也柔和了几分。刘夫人是他早年的妾室,温婉贤淑,生下曹昂和曹容后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她临终前握着丁夫人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请姐姐替我照顾昂儿。"刘夫人去后,丁夫人把昂儿抱到自己院里,一口奶一口饭地养大,待他比亲生的还要亲——这份情,他记着。

    "我答应过她。"丁夫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若昂儿有闪失……我……"

    她终究没有说完这句话。那句话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

    曹操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中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响。终于,曹操伸出手,覆在丁夫人手背上。他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茧。

    "夫人,"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向你保证——昂儿会平安回来。"

    他这一辈子,封过官,许过赏,跟天子、跟诸侯、跟千军万马说过无数句话,可没有哪一句,比这一句更重。

    丁夫人抬起头,看着曹操的眼睛。

    "我信你。"丁夫人轻声说。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忍住了,不让泪水落下来。她微微仰了仰头,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再垂下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只是那只被曹操握着的手,到底没有抽回来。

    "夫君,"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还有一件事。"

    "说。"

    "熊儿那孩子……"丁夫人犹豫了一下,"他那个梦,我虽不愿信,但心中终究不安。你若不信天命便罢了,你若信——就多带些人马,多做些准备。"

    这话她斟酌了许久。她素来不信怪力乱神,可这一回,她宁愿自己信一回。不为别的,就为昂儿。

    曹操看了她一眼。丁夫人的目光坦荡而坚定——她不是在用天意来胁迫曹操改变决定,她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在尽最后的努力。曹操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夫人放心。"曹操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了。"

    丁夫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来,拿起灯笼,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曹操最后一眼。

    那一眼中的情意,比她平日里的千言万语都要沉重。她没有再说什么,便提着灯笼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曹操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丁夫人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渐行渐远。那点昏黄的光一摇一晃,好几次像是要灭了,却又执拗地亮着,直到转过回廊,再也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去。良久,他低声道了一句:"昂儿……"

    只两个字,轻得立刻被风卷走了。

    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那一夜,书房的灯,直到三更过后才灭。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正月二十七日,大军出征。天阴欲雪,朔风猎猎。

    万余精兵从许都南门鱼贯而出,铁甲寒枪,旌旗如林。大军分为前军、中军、后军三部,前军曹仁统领,中军曹操亲率,后军由夏侯渊殿后。夏侯惇、夏侯渊分领左右两翼,曹洪守中军。典韦率亲卫精锐护持曹操,其子典满紧随其后。

    南门外,黑压压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辎重车一辆接一辆,车上捆着箭矢、火油、粮草,麻绳勒得紧紧的——曹仁建议加倍的那些物什,一样不落地都带上了。送行的百姓挤在道路两侧,没人敢出声,只有无数双眼睛跟着那支队伍往南去。

    曹昂一马当先,玄甲银枪,身姿挺拔如松。出城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头,目光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回头,面朝着南方,再没有回看。

    曹丕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十岁的少年第一次随军出征,他的兴奋被刻意压在了心底,面上只是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只在出城的那一瞬,才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城头。

    曹操骑在绝影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许都城。绝影马是万里挑一的神驹,通身漆黑,没有半根杂色,跑起来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因而得名"绝影"。他勒了勒缰绳,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城——城头之上,隐约可见几点身影,其中一点小得几乎看不见,他知道那是谁。

    城头上,丁夫人带着卞夫人和几个孩子,正在目送大军远去。

    天太冷,城头风又大,女眷们本不必来,可丁夫人执意要上。她立在垛口后,一身玄色斗篷,风把斗篷吹得鼓起来,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一动不动地望着南面。

    曹容紧紧握着丁夫人的手,眼眶微红。卞夫人怀中抱着曹植,曹彰站在一旁,踮着脚努力往远处看。曹丕已经随军走了,他的位子空着,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显眼。

    曹彰踮了半天脚,被风吹得直缩脖子,也没看清什么,扯着卞夫人的衣袖问:"娘亲,大哥在哪?二哥在哪?"卞夫人没有回答,只把怀里的曹植搂得更紧了些。曹植似懂非懂地搂着母亲的脖子,小声问:"二哥会给我带糖回来么?"没人答他。

    曹熊站在丁夫人的另一侧。

    四岁的幼童,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白狐裘,小脸被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既不哭也不闹,就这样看着大军渐行渐远。他个子矮,被垛口挡住大半,春桃想抱他起来,他却摇了摇头,就那么扒着冰冷的城砖,从砖缝里往外看。

    丁夫人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冷不冷?"

    曹熊摇了摇头。

    他的小脸埋在丁夫人的肩窝里,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丁夫人抱着他,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他睡。她没看见,怀里的孩子睁着眼睛,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条蜿蜒南去的黑色长蛇上,清亮得没有一丝睡意。

    但在那稚嫩面容的背后,一双属于成年人的眼睛,正冷静地计算着一切。

    宛城。

    张绣。

    贾诩。

    邹氏。

    胡车儿。

    曹安民。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脑海深处。他知道这些名字各自会在接下来的戏文里扮演什么角色——谁会反,谁会死,谁会在乱军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上辈子读研时,他跟着导师跑过无数个汉末三国的遗址,宛城故城的城墙残垣他亲手量过,出土的箭簇、马具、烧焦的粮窖残痕他亲手描过图。史书上关于宛城之变的记载,他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那时他只当这是故纸堆里的故事,是两千年前别人的生死;可现在,那些名字活了,那些人正活生生地走在他眼前——而他自己,正姓曹,名熊,是那个注定要在这乱世里沉浮的曹操之子。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军压境,张绣不战而降;曹操志得意满,纳了张济的遗孀邹氏,又重金拉拢胡车儿;张绣又羞又惧,贾诩画策,先盗典韦双戟,再趁夜纵火袭营;那一夜,大火烧红了宛城的天,典韦死守营门,身被数十创,力竭而死;曹昂让马于父,步行断后,战死乱军;曹安民死在箭下;绝影马中箭而亡;曹操仅以身免。事后丁夫人哭骂"杀我儿",终生不归曹府。这是史书写定的死局。

    他也知道,自己需要做的,只是确保一切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他改不了大势。一个四岁的孩子,连这城头的风都挡不住,遑论改朝换代的洪流。他能做的,是在洪流到来之前,往每一个人的心里,塞进一根名为"警惕"的刺。父亲多带了兵马,曹仁加倍了箭矢火油,典韦父子同营而又互相照护,满营将士都听说了那个不吉利的梦——当那把火真的烧起来时,这些被噩梦滋养过的准备,会让多少人活下来?曹昂能不能活?典韦能不能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人,也要看天。

    曹熊的嘴角,在丁夫人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旋即,他把脸重新埋回那片温暖的肩窝,把所有不属于四岁孩子的东西,尽数藏好。

    大军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地交接的灰白色中。

    雪,下得更大了。先是碎雪,后来便成了大团大团的鹅毛,铺天盖地地落,把南门外的车辙马印一层一层盖起来。城头的人谁也不肯走,就那么站着,直到最后一点旌旗的影子也化进风雪里。

    许都城头,丁夫人抱着曹熊,久久伫立不动。卞夫人在一旁默默垂泪,曹彰拉着她的衣角,仰头问道:"娘亲,大哥和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又细又小。他还太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哥二哥要往那片白茫茫的地方去。

    卞夫人擦了擦眼角,哑声道:"等雪停了就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曹植仰起的小脸上。曹植吓了一跳,伸出小手去替母亲擦,越擦,卞夫人的眼泪流得越凶。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是真是假。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包括那个在她怀中安安静静"睡着"的四岁幼童。

    雪越下越密,很快把城头上几个人的肩头都染白了。丁夫人最后望了一眼南面,抱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暖意,转身往城下走去。她的步子很稳,背影笔直。风卷着雪,呜咽着掠过城头,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听不清调子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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