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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道歉

    苏九歌在侯府躺了五天。

    左肩的伤口开始结痂了,新生的皮肤嫩红发痒,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爬。

    大夫每日来换药,看到伤口愈合的速度总要捻着胡子啧啧称奇,说是习武之人气血旺盛,恢复起来比常人快得多。

    沈氏日日守在床前,端汤送药,嘘寒问暖。

    苏承志每日下朝后就过来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苏承恩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带些时鲜的果子,笑着问她伤口还疼不疼、要不要换个姿势躺、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苏承训也来过两次,每次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门槛上,然后飞快地跑掉。

    苏九歌对这些人的照顾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不习惯被人照顾。

    在暗阁受伤了,自己包扎自己养,没有人会给你端汤送药,没有人会问你疼不疼。她感觉这是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东西,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哪里都别扭。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让这一切发生,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躺在沙滩上,任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自己的身体。

    第六天,苏婉儿来了。

    苏九歌正靠在床头喝药。

    药还是很苦,她已经习惯了,仰头灌下去,面不改色地将空碗放在桌上。

    听到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沈氏的脚步声,沈氏走路沉稳而缓慢,每一个落脚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不是苏承志的,苏承志走路步子大而急促,像是有永远赶不完的路。

    不是苏承恩的,苏承恩走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一首平稳的曲子。

    外面的脚步声轻而碎,像一只胆小的兔子,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犹豫了很久,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不进来。

    苏九歌知道是谁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门口,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

    门被推开了。

    苏婉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珠花,只插了一根银簪,脸上脂粉未施。

    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呆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苏九歌,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苏九歌睁开眼,看着她。

    又是那个眼神。

    跟上次在正堂里的一模一样——恶心。

    苏婉儿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苏九歌的眼睛,手里攥着食盒的提梁,指节发白。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来,她来错了,她应该像过去的五天一样躲在西跨院的房间里,把门关紧、把窗关严、把自己藏起来,不让她看到自己、不让自己看到她。

    但她的腿没有动。

    “母亲……夫人说,让我给你送点吃的来。”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是夫人亲手做的桂花糕,她说你上次说好吃的,让我趁热送过来。”

    苏九歌看着她手里的食盒,又看着她低垂的头。

    “放下吧。”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苏婉儿连忙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碟桂花糕。

    糕点做得精致,每一块都切成大小一致的小方块,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满屋的药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甜还是苦的味道。

    苏婉儿将碟子放在苏九歌伸手够得到的地方,然后退后了两步,垂手站着,像做错了事的丫鬟在等主母的责罚。

    她不敢坐,不敢走,也不敢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苏九歌没有碰那碟桂花糕。

    她看着苏婉儿,沉默了很久。

    她不说话,苏婉儿更不敢说话。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墙角铜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一滴,像时间的脚步,缓慢而坚定。

    “你怕我?”

    苏九歌终于开了口。

    苏婉儿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我怕你恨我。”

    声音在发抖,细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苏九歌没有回答。

    苏婉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你不该喜欢我。我占了你的位置十多年,也叫了你的母亲十年的母亲,享受了你该享受的一切。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是我欠你的。我……我今天来,不是想要你原谅我,只是想跟你说……”

    她的嘴唇抖得太厉害,说不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剩下的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对不起。”

    苏九歌看着她,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还有……”苏婉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管你信不信,我对夫人的感情,是真的。我不是因为她是侯夫人也不是因为穿金戴银才叫她母亲的。我是真的……真的把她当成了我的母亲。”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苏九歌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婉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苏婉儿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苏婉儿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婉儿。”

    苏婉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是苏九歌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你被周姨娘利用,不是你的错。”

    苏九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没有选择。你叫我母亲叫了就是叫了。她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对她的感情也是真的。真的就是真的,不因为你是不是亲生而改变。”

    苏婉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风雨中的一片叶子。

    “可我不喜欢你。”

    苏九歌说,

    “我也不会认你做妹妹。但你是夫人的养女,这一点,我没有资格否定。”

    苏婉儿站在门口,背对着苏九歌,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压抑破碎的哭声。

    她想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你的东西。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哭着,像一棵被风吹斜了快要折断的小树。

    苏九歌低下头,看着那碟桂花糕。

    拿起来,咬了一口。

    桂花糕还是热的,软糯香甜。

    她的左肩还疼着,药还在胃里翻涌,嘴里还有药的苦味,桂花的甜在苦味中显得格外突出,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糕很好吃。”苏九歌说,

    “替我谢谢夫人。”

    苏婉儿拼命地点头,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跪下来,怕自己跪下来就不想起来了。

    她迈着发软的腿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没有回西跨院,而是去了沈氏的正房。

    一进门就扑进沈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氏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哭。

    苏婉儿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从沈氏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用沙哑的嗓子说了一句:

    “母亲,她说糕很好吃。”

    沈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将苏婉儿再次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房间里,苏九歌靠在床头,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舔了舔指尖上的桂花屑。

    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石榴树,沉默了很久,从枕边摸出那卷苏承训写的《金刚经》,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如梦幻泡影。她的十六年是不是梦幻泡影?侯府是不是梦幻泡影?沈氏的眼泪、苏承志的弓弩、苏婉儿的道歉,是不是都是梦幻泡影?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桂花糕挺好吃的。

    至少比暗阁发的干粮好吃。

    苏九歌将纸卷放回枕边,闭上眼睛,继续养伤。

    左肩还是疼,但疼中带着痒,痒是伤口在愈合的信号,是身体在告诉她,她在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能报仇,活着就能还债,活着就能吃完一整碟桂花糕,还不用跟任何人分享。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也许是满意,那碟桂花糕是她的,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吃的,没有跟任何人分。暗阁的干粮总是要分的,你不分给别人,别人就来抢。

    侯府的桂花糕不用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完的还可以留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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