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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

    雨是从晌午开始下的。

    苏妄蹲在铁匠铺门口,数屋檐上滴下来的水。

    一滴。两滴。三滴。

    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白点,白点很快又被下一滴吃掉。他数到第三十七滴的时候,卡住了——三十八后面是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习惯性地卡住。

    村里孩子管他叫木头,叫他他也不恼。他不恼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他怕——怕自己一恼,这家人就不要他了。他是捡来的,这事全村都知道,他六岁就知道了。

    “妄儿。“

    屋里传来爹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在叫他。

    “哎。“

    “进来。“

    苏大山是个铁匠,五十来岁,背有点驼,一只手比另一只手黑。他这会儿没打铁,蹲在炉子边,正用一块油石磨什么东西。

    苏妄在门槛上蹭了蹭脚底的泥,走进去。

    炉火早熄了,屋里只剩一点余温。苏大山把磨的东西递过来。

    是把刀。

    很短,一尺来长,刀背厚,刀刃薄,刀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缠得歪歪扭扭。

    “十四了。“苏大山说,“该有把刀。“

    苏妄接过来。刀比他想的沉。

    他低下头,很认真地看那圈麻绳。爹的手艺是打铁,不是缠绳,所以缠得难看。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好看。“

    苏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咳了一声,把脸别开去。

    “......胡说。明儿重缠。“

    “不用重缠。“

    “让你放就放下。吃饭。“

    ---

    娘在灶屋喊了两遍,苏妄才听清是喊他。

    柳氏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苏妄问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娘每次说法都不一样——有一回说是砍柴,有一回说是烫的,有一回说是被猫抓的。

    他后来不问了。他慢,但他不傻。

    晚饭是面汤,加了点野菜,热腾腾的三碗。苏妄端着碗,喝得很慢。

    “慢些,“娘说,“烫。“

    他不说话,只是把碗沿抵在嘴唇上,一口一口地吸。汤很烫,他喜欢那种烫——烫得人心里踏实。

    吃到一半,他从领口里把那块玉掏出来。

    是块黑玉,拇指盖大小,上头刻了一个字。他认得这个字,是“妄“。娘教过他很多遍,说这是妄想的妄。

    “又看。“娘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我想知道,“苏妄慢慢地说,“是谁刻的。“

    灶膛里的火“噼“地爆了一声。

    柳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她伸手把玉塞回他衣领里,手指在他胸口按了按,按得有点用力。

    “捡你的时候就在了。“她说,“别摘。“

    “哦。“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苏妄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不太烫了。

    ---

    后半夜他被狗叫惊醒。

    一开始他以为是做梦。村里的狗夜里常叫,叫几声就停。可这一回没停,叫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猛地断了。

    苏妄坐起来。

    屋外有光。

    不是月光。是那种橘红色的、跳动的光,从窗缝里渗进来,一晃一晃。

    他听见很多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密得像下第二场雨。

    还有哭声。不止一个人在哭。

    “妄儿。“

    娘已经站在门口了。她只穿了中衣,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吓人。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攥得死紧。

    “别出声。“

    “......娘?“

    “别出声。“

    她拉着他往后门走。院子里已经在烧了——他家的柴垛着了,火苗蹿得比房檐还高,把院子照得像白天。热浪扑在脸上,烫。

    苏大山站在院子中间。

    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衣裳,手里拎着那把铁锤。他冲着院门口的方向吼了一句什么,苏妄没听清。

    然后他就不吼了。

    苏妄看见爹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铁锤“当“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太慢了,他总是太慢了,等他喊出来的时候,爹已经躺在地上了。

    娘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在抖。

    她拖着他往后院跑。后院有一口井。

    ---

    那是口废井,早就没水了。井口长满荒草,石头上长着青苔。村里大人不许孩子靠近,可苏妄常来——被孩子追着打的时候,他就翻进井里躲着,一躲一下午。

    井壁上有他刻的印子。一道一道,横着,是他每次躲进来时刻的。

    他数过,一共二十九道。

    娘把他推到井口。

    “下去。“

    苏妄这才反应过来。他抓着娘的手腕,抓得很紧——这是他这辈子反应最快的一次。

    “我不——“

    “下去!“

    柳氏从来没跟他红过脸。这是第一次。她眼睛红得像烧着的炭,可她没有哭。

    她把他往井口推。苏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跌。他慌乱地伸手,抓住了井沿,又抓住娘的衣袖。

    “娘——“

    “松手。“

    “我不松——“

    “苏妄。“她叫了他的全名,“你听我说。“

    井沿上的石头很凉。雨水顺着井壁往下淌,淌进他的领子里。

    柳氏蹲下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听着。“她说,“不管上头出什么事,都不许出声。不许动。不许看。“

    “......“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再说一遍。“

    苏妄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听见了,可他看见娘的眼睛,那里面有一样东西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他花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求。

    “听见了。“他说。

    柳氏松开手。

    “好孩子。“

    她把他按下去。

    井壁很滑,他一把没抓住,整个人往下坠。井不深,他落在井底的淤泥上,摔得眼前发黑。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井口只剩一小块天——橘红色的,一晃一晃。

    娘的脸在那一小块天里出现了。

    她俯着身,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她把井口的荒草往回拨,把那块青苔斑斑的石板推了过来。

    石板合上之前,苏妄听见她喊了最后一句。

    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不是“躲“。

    是“妄儿“。

    ---

    井里很黑。

    黑得他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他蜷在井底,抱着膝盖。井壁冷,泥水从脖子一直灌到鞋里。他想起自己刻在壁上的那些印子,伸手去摸——摸到了,一道,两道。

    他一边摸一边数。

    数到二十九的时候,上头传来声音。

    “......搜。“

    是一个人的声音。很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个声音里没有怒气,没有焦急,甚至没有一点力气——可它一出,所有的哭喊都矮了一截。

    “一个一个地问。“那人说,“那孩子在哪儿。“

    苏妄的呼吸停住了。

    外头先是安静。然后是一声女人的尖叫,很短,像被人从中间剪断。

    “不知道。“

    “下一个。“

    脚步声。拖曳声。有人被拽过来。

    “那孩子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什么孩子——“

    “下一个。“

    苏妄把手死死按在嘴上。他的手在抖,指甲抠进了脸里的肉。他听见外头一个接一个的声音——求饶的、骂的、哭的、喊爹喊娘的。每一个都在问同一句话,每一句回答都换来同样的沉默。

    他开始明白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来杀人的。

    杀人的不会这么问。杀人的人一刀下去就走了,不会一个一个地问,不会这么......有耐心。

    他们是在找东西。

    找他。

    “那孩子在哪儿。“

    问到第七个的时候,有人答了。

    “......西、西头......铁匠家......他家有个捡来的——“

    西头就是这儿。

    苏妄的牙齿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很多,很密,踩在泥水里。他听见有人在踢门,听见木头裂开的声音,听见他家的锅被人一脚踹翻,“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离井口很近。近得像是贴着石板说的。

    “苏大山家的,“那声音说,“人呢。“

    没有人回答。

    苏妄咬着手背,咬出了血。

    外头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人走了。

    然后他听见——

    “......井。“

    一声很轻的响动。有人踩上了井沿的石板,鞋底在湿石头上蹭了一下。

    苏妄闭上眼。

    脚步声停在他头顶。

    他听见风声。他听见雨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那么响,响得他觉得整个井都在震,震得头顶那个人一定能听见。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

    头顶那个人说。

    “什么?“另一个声音问。

    “我说了,没有。“

    沉默。

    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叹息,轻得苏妄几乎以为是雨。

    “......别伤了他。“

    脚步声远去了。

    ---

    苏妄在井底待了很久。

    久到雨声都变了调。久到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块井底的石头。

    他一直没敢动。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顶的石板推开一条缝。

    外头亮了。

    雨小了很多,变成了蒙蒙的细丝。他家的房子还在烧,房梁塌了半边,青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被雨压着,散不开。

    院子里躺着人。

    很多。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王婶,隔壁的李伯,卖豆腐的老陈,追着他打过的那个二狗子......

    还有他爹。

    苏大山趴在院子中间,背朝上。他身边躺着那把铁锤,锤头上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被雨冲得淡淡的。

    苏妄从井里爬出来。

    他爬得很慢。井壁很滑,他滑下去了两次,第二次磕破了膝盖,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爬过去,跪在爹身边。

    他伸手,想把爹翻过来。他用了很大的劲,翻了很久才翻过来。

    苏大山闭着眼睛。他的手还是黑的,一只比另一只黑。

    苏妄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不哭。他不知道该哭——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

    昨天他爹给他打了一把刀。

    那把刀还在屋里。

    他没来得及说谢谢。

    雨落在他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跪在雨里,很久很久,才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爹的胸口上。

    胸口是凉的。

    ---

    井底的东西,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苏妄先是觉得手心有点痒。

    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掌纹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那黑气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他皮肉底下渗出来的,一丝一丝,像水底的墨。

    它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缠。

    缠得很慢,很温柔,像有人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苏妄没有动。

    他就那么跪着,看着那缕黑气一寸一寸地缠过手腕,缠过手肘,缠到肩膀。它缠到哪里,哪里就不冷了。

    不冷了。

    也不疼了。

    膝盖上那道口子不疼了。手背上被他咬破的地方不疼了。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压了他一整夜的东西——

    也不疼了。

    苏妄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听见了雨。

    不是昨夜那种模糊的一片。是清清楚楚的、一颗一颗的雨——这一滴落在东边的瓦上,那一滴落在西边的叶子上,再一滴砸进了水洼里。

    每一滴都分得开。每一滴都有位置。每一滴都有数。

    他抬起头。

    火在烧,烟在散,人在躺着,天在下雨。

    所有这些,忽然都清清楚楚。

    他跪在雨里,一滴滴地听下去。

    一滴,两滴,三滴......

    他一直数下去,没有停。

    数到第三十八的时候——

    他没有卡住。

    三十八后面是三十九。三十九后面是四十。

    苏妄跪在他爹的尸首旁边,在烧塌了半边的屋檐下,在蒙蒙的细雨里,第一次把一件事情从头想到了尾。

    他明白了。

    那些人是来找他的。

    他们杀光了一整个村子,就是为了找他。

    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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