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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沈家先立规矩

    流放第五日,第一双鞋坏了。

    不是哪个孩子的,而是沈老夫人的。

    老人平日里的鞋底虽然比年轻姑娘厚些,连续走了两百余里,也终于从前掌处裂开。秦嬷嬷用布条缠了几层,勉强撑到中午休息,下午刚走五里,布条又磨断了。

    赵启看了一眼队伍,难得多给了一刻钟休息。

    “再这么下去,不止老太太走不动。”他朝沈昭宁抬了抬下巴,“你们家的鞋都不适合赶路。前面还有几千里,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三个字说得容易。

    官道两旁没有鞋铺,即使有,他们也没多少钱。

    沈昭宁坐在路边,目光扫过附近山坡。入秋后野草已经开始发黄,其中有不少韧性很强的芦苇与蒲草。她忽然想起前两日在队伍里见过的一名老人。

    那老人脚上穿的不是布鞋,是自己编的草鞋。

    沈昭宁起身,在犯人队伍末尾找到了他。

    老人姓陈,叫陈伯山,六十出头,背有些驼,手指关节粗大。与他一起流放的还有儿媳和两个孙子。听旁人说,他儿子原本是庄户,因为东家强收灾年欠租,与管事争执时失手把人打死,陈家受牵连,一并发配。

    “陈伯。”

    老人抬头,见是沈昭宁,神色有些警惕:“沈姑娘有事?”

    “我想跟您学编草鞋。”

    陈伯山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沈昭宁的手。

    即使走了几日,那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节细白,掌心只有这几日磨出的红痕。

    “你?”

    “我不会,所以来学。”

    “官家小姐学这个做什么?”

    “走路。”沈昭宁笑了笑,“鞋坏了,总不能赤脚去凉州。”

    陈伯山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行。你不嫌草扎手,我就教。”

    编草鞋并不算复杂。

    难的是熟练。

    蒲草要先挑掉太脆的,再搓成绳,鞋底需要几股草绳交错,脚掌受力的位置还要加厚。沈昭宁第一次上手,没多久掌心就勒出一道红痕。青禾心疼得直皱眉,想替她做,她却把另一把草塞过去。

    “你也学。”

    “我会针线,不会这个。”

    “所以才学。”

    两人蹲在路边跟着陈伯山练,沈明珩也凑过来。少年一开始嫌草粗,搓了几下便觉得有趣,很快跟着学起来。

    到了傍晚,他们勉强编出三双。

    样子并不好看,鞋头一只宽一只窄,但总算能穿。

    老夫人换上后走了几步,意外发现比原来的绣鞋舒服得多。鞋底厚,草绳也能缓冲路面的石子。

    “宁丫头,这法子好。”

    有老夫人开口,沈家其他人便都动了心思。

    第二日休息时,年轻些的姑娘和妇人开始主动割草。陈伯山教不过来,便让已经学会一点的沈昭宁再教别人。一开始编出来的鞋歪歪扭扭,走两里就散,后来渐渐像样。

    三日以后,沈家老人和孩子基本都换上了草鞋。

    这件小事让沈昭宁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一个四十多人的家族想在流放路上活下去,靠她一个人什么都不够。

    必须让所有人都动起来。

    偏偏就在这时,食物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发饭,老夫人的杂粮饼只有大半个。老人胃口不好,吃了一半,剩下的用布包着,打算第二日清晨再吃。

    夜里,沈明珩去给祖母送水,正好看见沈玉珠从布包里拿那半块饼。

    “你干什么?”

    沈玉珠吓了一跳,下意识把饼藏到身后:“我没干什么。”

    “那是祖母的!”

    “祖母又吃不完。”

    “吃不完也是她的!”

    两个孩子争起来,很快把周氏和其他人都惊动了。

    周氏见女儿手里只有半块饼,第一反应竟是护着:“一个饼罢了,玉珠这几日都饿瘦了,娘疼孙女,难道还能不舍得?”

    沈明珩气得脸通红:“祖母今天才走不动,她也饿!”

    “你一个男孩子跟妹妹争什么?”

    “我争的是祖母的东西!”

    啪的一声。

    老夫人一巴掌打在周氏脸上。

    院里瞬间安静。

    “我可以给她。”老人气得胸口起伏,“可她不能偷。”

    周氏捂着脸,不敢置信:“娘,我只是……”

    “今日是半块饼,明日呢?”老夫人盯着她,“若谁身上还有一口水,是不是也能趁人不注意拿走?”

    周氏不说话了。

    沈昭宁一直站在旁边,没有立即开口。等所有人情绪缓下来,她才对老夫人道:“祖母,我想定几条规矩。”

    老人看向她:“你说。”

    “从明天起,每个人领到的食物,八成自己留,两成放到公中。公中的食物只给老人、幼儿和生病的人应急。谁不愿意交,可以不交,但以后也不能从公中拿。”

    周氏皱眉:“我们本来就吃不饱,还要往外交?”

    “二婶可以不交。”沈昭宁并不强迫,“只是以后玉珠病了,或者二叔家的孩子走不动,也请二婶自己想办法。”

    周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除了老人和太小的孩子,每个人都要做事。捡柴、烧水、编鞋、照顾孩子、找能吃的野菜,谁擅长什么做什么。不能因为从前是主子,现在就什么都等别人做。”

    这句话让几个年轻姑娘脸色有些不自然。

    沈昭宁没有点名,只继续道:“第三,任何人不能私自动别人的食物和水。第一次警告,第二次不再享用公中的东西。”

    三婶杜氏第一个点头:“我同意。”

    林氏也道:“这样最好。”

    老夫人沉默片刻:“就按宁丫头说的办。”

    周氏再不情愿,也只能应下。

    第二日开始,沈家像被重新拆开又组装了一遍。

    年轻力壮的负责捡柴,手巧的编草鞋,林氏和秦嬷嬷照顾老夫人与几个小孩子,杜氏带人找野菜,青禾负责烧水和简单处理脚伤。沈昭宁每天晚上会问一遍谁的鞋快坏了、谁身体不舒服、还剩多少盐和干姜。

    忙起来以后,抱怨反而少了。

    陈伯山看了几日,忍不住问:“沈姑娘,你从前管过庄子?”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这样分人做事?”

    沈昭宁想了想:“人多了,不分就会乱。”

    老人笑:“这话倒对。”

    他顿了顿,又道:“到了凉州,你们若真分到地,可别以为种田也像分活这么容易。那地方旱,土又差,种进去的种子未必能收回来。”

    沈昭宁顺势问:“凉州最差的是什么地?”

    “盐碱地。”陈伯山皱了皱眉,“白花花一层盐霜,庄稼扎不下根。还有些地方不是没地,是没水。黑水那边尤其厉害,听说过去也有河,后来河道改了,好多田都废了。”

    “若有水呢?”

    “也要看盐重不重。”

    “轻中度盐碱,有水,有人,有肥,能不能改?”

    陈伯山诧异地看她:“你还懂盐碱?”

    沈昭宁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细,笑道:“书上看过。”

    老人没有追究,想了想才说:“能改是能改,就是慢。先排盐,再养地,种些不怕盐的草和豆。两三年能见成效,若法子好,也许更快。”

    沈昭宁心里有了底。

    她脑海中的山河图再次浮现。

    黑水仍被灰雾覆盖,具体情况看不清。但陈伯山的话让她第一次把那片陌生土地与自己的未来真正联系起来。

    别人害怕黑水贫瘠。

    她却开始想,如果那些荒地真的没人要,价钱是不是会极低,甚至可以分给流犯。

    只要不是完全的死地,就有可能变成能养人的地方。

    而她最需要的,恰恰是一个没人和她争的起点。

    当天夜里,沈昭宁把“公中”的规矩又解释了一遍。她特意强调,公中不是谁掌权就能多拿,也不是把各房东西都收走,而是专门留下一个共同的安全垫。若一路平安,这些粮最终仍会回到大家嘴里;若有人生病、老人突然走不动,它就能救急。

    这番话让原本不情愿的几个年轻人也想明白了。

    老夫人最后道:“从前沈家有族产、有庄子,遇到事也是从公中支银。如今没有庄子了,就从一口饼重新开始。”

    沈昭宁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制度并不是富贵人家才配有。

    越穷,越需要把有限的东西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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