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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东进潼关

    五月五日清晨,关中东部。

    太阳已经升得不低,黄土路上拖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最前面是几个骑马的侦察兵,再往后便是步兵。步枪、工兵铲和水壶拖在肩上,骡马拖着弹药、帐篷、炊具和一部分重型装备,车轮碾过路面,卷起一层灰黄色的尘土。偶尔有牲口不肯走,赶车的战士便停下来拽两下缰绳,嘴里连哄带骂,好一阵才能重新跟上。

    新编复兴军第四旅这个营从习安出发已经整整四天。

    潼关就在前面。

    按现代人的标准,这段路算不上多远。开车走高速,两个小时上下也就到了,如今换成步兵加骡马,四天下来,很多人脚底都磨出了泡。

    三连二排的队伍里,一个年轻战士走得龇牙咧嘴,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抱怨起来。

    “我现在算明白了,什么叫骡马帝国了”

    旁边人问:“你这是哪个罗马?”

    周围几个人顿时笑出声。

    那战士越说越来劲。

    “你看看第一旅,人家坐装甲车步战车,吹着空调,油门一踩。咱们呢?早上六点起床,跟一头骡子比赛谁先走到潼关。”

    前面的班长赵磊回过头,“吴浩。”

    “到!”

    “看来体力还挺充沛。”

    吴浩顿时警觉起来:“班长,我就是发表一点行军感言。”

    赵磊伸手往后指。

    “今晚营地卫生,你帮老陈处理牲口粪便。”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吴浩脸都垮了:“班长,这属于打击报复。”

    “那再加一条,晚上学习时间给大家讲讲什么叫打击报复。”

    笑声更大了。

    “第一旅为什么能机械化?那是全市现在唯一一支真正能随时拉出去打硬仗的拳头。咱们轻步兵走两步路就喊累,还怎么发扬革命精神?以后要是连骡马都吃紧一点,是不是还得给你配台轿子?”

    这回全排彻底老实了。

    走了一段,话题还是绕了回来。

    新一轮整编开始以后,各旅人员来源都很杂。第四旅里有原省军区部队的人,也有武警、复员的老兵,还有从其他单位抽调来的技术兵种。很多连队刚编成时,班长和战士甚至互相叫不出名字。

    新编第一旅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原秦省军区能够直接转入野战体系的主干力量基本都塞了进去,又从其他部队抽调了不少骨干补足编制。什么现役装备都优先向第一旅集中。

    在其他部队眼里,那已经属于“家里最受宠的孩子”。

    “这才叫部队。”

    “人比人气死人啊,咱们第四旅什么时候才能混成这样?”

    排长沈嘉树一直走在前面,这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想听实话?”

    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排长你说说看呗。”

    “今年是不可能了”

    众人一阵哀嚎。

    “第一旅那套编制能维持多久,现在上面心里都门儿清。以后新扩编的部队,轻步兵才是大头。你们看看脚下这条破路,再想想全国有多大。汽油、柴油、轮胎各种零部件,哪样能凭空冒出来?”

    吴浩小声嘀咕道:“骡子也得吃草啊,草长起来也要时间呢”

    “所以以后你连骡子都得爱护,尤其是今晚!”

    说笑归说,第一旅确实让其他新编部队眼红,习安目前还能拿出手的“家底”,相当一部分都在第一旅手里。

    其他部队私底下给他们起了个外号:亲儿子旅。

    有人说第一旅出门像未来战争宣传片,其他部队出门像历史纪录片。

    临近中午,官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最先碰见的是一小队挑担的百姓,见远处尘土里出来大队兵马,隔着老远便停到了路旁,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开始往田边退。直到看清这支队伍的服装、短发和那几面已经逐渐在关中传开的旗帜,紧张才稍微缓下来。

    再往前,迎面来了一支商队。

    二十多辆大车沿官道缓缓往西走,车上罩着油布,缝隙间露出棉布、皮货和一捆捆药材。赶车的人都带着家伙,刀枪式样五花八门。

    双方迎面碰上时,商队明显紧张起来。这年月跑长途生意,遇见兵从来算不上吉兆。

    几个商人骑在骡马上,看清对方军队统一的奇异服装和清一色的短发,神色略微放松下来。

    如今沿关中走商的人多少都听说过西安府的“异人军”。不过对方的兵居然主动往道路两边让出位置,这还是让他们啧啧称奇。

    吴浩跟着队伍往路边让了让,经过领头商人时忍不住问:“老乡,哪来的?”

    商人听到这一句先是一愣,大概很少有官兵这么叫他,他赶忙拱手:

    “回军爷,小人从河南府来,往西安做些买卖。”

    吴浩回头看看班长赵磊,“又是去西安的商人,老乡你们拉这么多东西,全去卖吗?”

    “正是,药材、皮货、棉布,还有些杂货。”

    说起生意,商人脸上露出点笑容来:“西安府如今收货给价痛快,城里还有许多东西,是咱们外头见都没见过的。”

    吴浩还想问,队伍已经往前走,只能跟上。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又先后遇见两拨规模不小的商旅。一拨挂着山西商号的旗子,骡车上装着醋、铁器和杂货;另一拨从河南西部过来,除了货物,还带着十几头牲口。

    吴浩看得啧啧称奇,“这一个月才过去,商人都跑这么远了?”

    沈嘉树说道:“有钱赚,这帮人跑得比轻步兵都快。”

    “排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这算什么狗屁内幕,他们又不傻。习安卖出去的很多东西,出了关中根本找不到第二家。哪怕进货价再高,运到别处,利润仍然够厚。”

    沈嘉树边走边说:“周边村镇的小买卖现在还是什么都能换,不过外地来的大商人做几千、几万两规模的生意,习安这边收款基本还是现银、黄金和其他认可的贵金属。”

    “咱们现在不是有个什么兑换券,他们来的商人兑换券没花完的,走的时候都可以退换回银子,不过有些来得多的商人怕麻烦,直接带着兑换券走,一来二去,现在附近有些地方兑换券比银子都好使。”

    “这段时间贸易顺差太大了,给周边的现银吸走了很多。短时间里,有些地方银钱比价已经开始变化。”

    吴浩立刻拍马屁,“听见没有,高材生。国防科大就是不一样。”

    “排长,你再给多讲讲呗。”有人跟着起哄。

    沈嘉树看了他们一眼,“我还会给你们讲负重行军条件下的体能分配,谁感兴趣,下午每人多加十公斤,我现场教学。”

    后面瞬间安静。

    吴浩立即抬头看天,“今天天气不错。”

    沈嘉树懒得理他,只指了指前方。

    “以后潼关拿下来,这条路会更忙。东边来的货物还有人员,大部分都得过这里。到时候关口既要管军事防务,也得负责检查和人员登记。”

    道路开始逐渐收窄,远方的地势也发生了变化。再向前,黄河从北面铺来,秦岭余脉从南面逼近,渭河在更西北方向汇入黄河。千百年来,关中东侧大片交通都被地形一步步挤向这一带。潼关也因此守了太多次长安的东门,关里的人想出去,关外的大军想进来,绕到最后往往都得在这里碰一碰。

    下午两点以后,营部下达命令,全营停止继续沿官道成建制前进。

    此前一路上的说笑很快收了起来。

    各连依次离开道路,转入预定的隐蔽地域。通信兵展开设备,营属无人机分队很快放飞了几架小型旋翼无人机。机器升到一定高度以后,肉眼看去只剩几个不起眼的黑点,屏幕上的画面却迅速稳定下来。

    无人机操作员先把镜头拉远,对照前几天取得的地图资料重新确认地形,随后开始逐段扫过清军驻防区域。

    营长站在便携终端旁边。

    “人数呢?”

    “正在统计。”

    操作员框出几片区域,旁边的识别软件开始标记画面中的人员和牲畜。

    “营房和关城附近目前看见七百多人,流动人员也不少。把外围哨卡和没出营房的人算进去,守军估计一千上下。”

    他们这一趟任务说起来很简单:接管潼关。

    真正执行起来,上面的要求却列了足足几页:尽量迫使守军退出或者投降,控制平民伤亡,避免破坏关城主体,打成一片废墟容易,收拾起来全是自己的麻烦。

    山坡后方,迫击炮分队开始展开。

    PP87式82毫米迫击炮被从运输队卸下来,旁边还有几门PP89式100毫米迫击炮。

    几个年轻炮兵把炮架搬下来,有人一边固定底钣,一边拍了拍炮身。

    “班长,这炮多大年纪了?”

    老班长说:“比你参加工作早。”

    “我知道比我大,我问哪年定型的。”

    “80年代了,怎么?嫌旧?嫌旧给你换把红缨枪,刚从工厂里造出来,崭新出炉。”

    老班长这哼了一声。

    “现在这种炮才是好东西,结构简单,便于生产。真给你一套高精尖的玩意,坏个电子元件你上哪找去?”

    很多库存装备看着落后。如今再看,能让迫击炮干的活,也没必要调动那些真正宝贵的重装备。

    炮兵阵地渐渐安静下来。射击诸元通过通信系统传过来。

    无人机还在潼关上空盘旋。

    几公里外,潼关城头上,一名绿营兵正靠着垛口晒太阳。

    他最先发现了天上的东西。

    那黑点在空中停了很久,既不振翅,也看不出鸟类盘旋时该有的样子。他盯了半晌,终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最后抬手指了指。

    旁边另一个人也跟着抬头,两人说了几句,没人知道他们把那黑点当成了什么,很快便散了。

    炮兵完成准备以后,指挥所再次核对侦察画面。

    “注意避开平民生活区,先处理营房和炮位。”

    下午三点零七分,第一轮校射开始。

    迫击炮炮弹被送入炮口,片刻以后,一声沉闷的炮响从坡后滚开。正在城墙上闲聊的几个绿营兵听到声音后几乎同时转头。

    炮声离得很远,他们一时分辨不出方向。紧接着,关外一片空地猛地炸起一股泥柱。

    “炮?”

    城上的人全站了起来。

    有人扶着垛口往远处看,有人已经跑去找千里镜。

    第二发落点明显更近。

    负责潼关防务的守备接到消息时,第一轮校射已经结束。他一路快步登上城墙,从亲兵手里接过千里镜,对着西面和西南方向来回搜索。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远处的坡地、村庄和田野,根本看不到大队的兵马。

    “炮在哪儿?”

    守备重新举起千里镜。

    炮声再次响起。

    轰——

    一处守军营房旁骤然炸开,屋顶上的瓦片、木屑同时飞了起来。拴在附近的几匹战马受惊,猛地挣起缰绳。

    一名炮手直接扑倒在地。

    旁边的人立即往后缩。

    “妖炮!”

    “炮子从天上掉下来的!”

    一名军官拔刀喝骂。“住口!谁敢再乱——”

    话还没说完,他身旁一发炮弹炸开,泥土劈头盖脸落下来,军官消失在烟里。

    刚聚起来的一小群人立刻四散。

    炮击并没有覆盖整座关城,主要火力始终集中在守军营区、清军炮位。炮击持续的时间甚至不算长,等火力逐渐停下来,关内真正伤亡的人数远远没有达到“伤亡惨重”的程度。

    可对于完全找不到对手的清军而言,伤亡反倒成了其次,恐惧才是最麻烦的东西。

    有军官挥刀阻拦,“回去!临阵脱逃者斩!”

    跑在前头的人根本不回头。

    “走!”

    “快走!”

    守备在城墙上气得浑身发抖。

    更多人连行李都顾不上拿,只想赶紧离开这处随时可能继续挨炮的关城。

    无人机把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地传回指挥所。

    操作员看了一会儿,“大股守军开始撤了。”

    “还有组织抵抗吗?”

    “基本看不到了。”

    营长抬手,“停止炮击。”

    炮声很快停下来,潼关上空只剩几处尚未散尽的烟尘。

    “通知三连先行推进,控制关城、城门还有原守军营地。工兵跟进,检查火药库和城防设施。”

    “发现残余守军先喊话劝降,若有抵抗行为不必留手,注意城内居民,莫要伤到百姓。”

    三连很快离开集结地,

    吴浩一边整理装备,一边看向远处仍飘着烟的潼关,这会儿反倒精神起来了。

    “排长,咱们这算不算先登?”

    沈嘉树检查了一遍他的弹匣,“守军都跑完了,你这算个屁的先登啊。”

    三连开始沿官道向前展开。

    越靠近潼关,战争留下的痕迹越明显。路边有受惊后挣脱缰绳的牲口,营地外围扔着鞋、火绳和来不及带走的锅。

    更远处,一些当地百姓从门缝和墙后偷偷往外张望。

    他们先听了会天雷一样的炮响,接着看见守关的官兵弃城成群往东逃,如今又有一支短发、灰绿色军服的队伍从西边过来,自然没人敢贸然靠近。

    一名老人趴在土墙后看了很久。

    他发现这支兵走得很散,彼此却始终保持着距离。有人看着屋顶,有人盯着巷子,还有人不时对着肩膀上一只黑色的小匣子说话。几十号人经过路边一个已经无人看管的杂货摊,连上面摆着的东西都没人碰。

    远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这座守了关中东门千余年的雄关,第一次迎来了不带云梯和冲车的攻城军队。

    甚至直到炮声停下,许多守军都没弄明白对手究竟藏在哪里。

    真正属于十九世纪的牲口,驮着二十世纪生产的迫击炮,沿一条走了上千年的老路,进入了刚刚被二十一世纪军队接管的潼关。

    吴浩后来觉得,这幅景象大概比什么宣传画都更适合解释他们眼下所处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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