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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满仓の奇妙冒险

刘满仓回到派出所时,天色已经黝黑。

    警车刚停,他还没来得及从后排下来,派出所门口就围上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怀里抱着笔记本,眼神亮得吓人。

    许嘉年一看这架势,立刻把车门挡了一下,“几位老师,慢点慢点,人还在车上呢。”

    老人根本没看刘满仓,眼睛直接落到马凯手里的证物袋上。

    “书呢?”

    马凯把袋子举起来。

    “都在这儿。教授,先说好,证物交接要签字。”

    “签,签,签十次都行。”

    老人身后一个中年女教授已经把手套戴上了,动作比法医还利索。旁边还有个瘦高个男人,手里拿着放大镜和便携光源,像来派出所鉴宝。

    周国强从驾驶位下来,给许嘉年介绍:“这位是西北大学来的唐景和教授,研究明清文献的;这位是薛曼青教授,考古学院的;旁边的是何远舟副教授,研究地方志和历史地理。都是所长连夜请来的。”

    唐景和教授听见介绍,头也不抬,只盯着袋子。

    “咱们客套话以后再说。书先给我看一眼,我这一路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薛曼青教授白了他一眼。

    “你心脏飞出来也得按程序来。证物交接,编号,拍照,登记,一项都不能省。”

    唐景和叹气。

    “你看,这就是你们考古人的毛病,干啥都慢。”

    刘满仓站在车旁,看着这群人围着几本书像围着金元宝,心里越发糊涂。那几本蒙书在赵老爷家里放了不知多久,可在这些人眼中,书好像比黄金还要宝贝。

    派出所所长陈维民从门口走出来,身影有些疲惫,显然一晚上也忙得不轻。

    “回来了?”

    周国强点头。

    陈维民看了一眼刘满仓,又看向许嘉年,“小许,你负责接待他。别把人扔大厅里,给人家安排个能睡觉的地方。”

    说着他又瞪了许嘉年一眼,“把人安顿好后连夜给我写份1000字的检讨!”

    许嘉年缩着脖子,赶紧点头,转身对刘满仓招招手。

    “走吧,老刘,先进去歇会儿。”

    刘满仓听见“老刘”两个字,怔了一下。他在村里被人叫满仓、刘货郎。老刘这个叫法,他没听过,却莫名觉得顺耳。

    他跟着许嘉年进了派出所。

    一进门,刘满仓脚步就慢了下来。

    大厅太亮了,白色的灯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得地面干净发亮,墙上挂着值班牌、反诈宣传海报。角落里的饮水机偶尔咕嘟一声,柜台后面有人敲键盘,屏幕上蓝白色的界面不断跳动。

    刘满仓仰着头,看了半天,“官爷,你们这地方夜里也这么亮堂,得烧多少灯油啊?”

    许嘉年忍着笑意,“这不用灯油,用电。”

    “电?”

    “电灯。”

    刘满仓脚下一停,脸色认真起来,“电,就是打雷闪电那个电?”

    “差不多。”

    刘满仓看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还说你们不是神仙!”

    许嘉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是从电磁学讲起,他自己也得先复习。想了半天,他无奈地说:“我们真不是神仙。神仙也用不着上夜班啊。”

    正说着,刘满仓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很响。

    刘满仓臊得脸红,赶紧捂住肚子。

    许嘉年一拍脑门,“你还没吃饭吧?”

    刘满仓低声说:“昨儿晌午吃了半块杂面饼。”

    “半块?”许嘉年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撑到现在?”

    “走货郎就这样。路上省一口,家里娃能多吃一口。”

    许嘉年原本想开两句玩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刘满仓带到值班室旁边的小招待间,让他坐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面。桶面盖子一撕,调料包放进去,开水一冲,香味很快冒出来。

    刘满仓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桶面,像盯着一件稀世珍品,

    “这是啥?”

    “泡面。”

    “面?”

    “对,条件简陋,凑合吃点。”

    刘满仓看着那桶油汪汪的面汤,咽了口唾沫。

    许嘉年把叉子递给他,“会用吗?”

    刘满仓摇头。

    许嘉年只好给他示范了一下怎么夹。刘满仓笨拙地挑起一小口面,吹了半天才送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许嘉年吓了一跳,“烫着了?”

    刘满仓摇头,眼睛一下红了

    “好吃。”

    他又挑了一大口,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吃起来。吃到最后,连汤都端起来喝得干干净净,桶底只剩几粒葱花。

    “官爷。”他捧着空桶,声音嘶哑,“这是小人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许嘉年心里发酸,把空桶接过来,扔进垃圾桶,“以后有机会吃更好的。”

    夜更深了。

    派出所里依旧忙得不像凌晨。电话声,来回踱步声,打印机声,从四面八方扑进耳朵里。

    许嘉年从库房抱来一张行军床,铺上薄褥子,又找了一床干净被子,“今晚先睡这儿。条件一般,你将就一下。”

    刘满仓伸手摸了摸床面,动作小心翼翼,“这还一般?”

    “派出所值班床,真不算好。”

    刘满仓坐上去,身体陷下去一点,吓得立刻站起来。

    许嘉年笑道:“没事,塌不了。”

    刘满仓又坐下,慢慢躺了上去。被子软,枕头也软,他躺在上面,身体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敢放松。

    “俺家炕硬,冬天还漏风。”他说,“这么软的床,小人从没睡过。”

    许嘉年站在门口,轻轻关掉一盏灯,“睡吧。明天带你出去看看。”

    刘满仓抓着被角,小声问:“官爷,俺还能回家不?”

    “能。”

    刘满仓听了这话,才慢慢闭上眼。

    许嘉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他呼吸逐渐平稳,才转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大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省委书记讲话。

    值班人员、辅警、几个刚从外面回来的民警,还有刘满仓,都站在电视前。刘满仓一开始只是好奇,等屏幕上出现林同州的脸,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什么?”

    许嘉年端着豆浆从旁边过来。

    “电视。”

    刘满仓指着屏幕,声音发颤。

    “那人……被框在里面了?”

    许嘉年差点把豆浆喷出来,“没人被框进去。这叫电视,远处的人说话,大家都能看见。”

    刘满仓脸色更惊,“隔空摄魂?”

    “老刘,你这想象力挺丰富。”许嘉年把豆浆放桌上,“放心,没有捉魂。人好端端地坐在政务厅呢。”

    刘满仓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仍不放心,“这东西邪门。”

    许嘉年把一袋包子递给他,“先吃。吃完带你去市里转转。”

    “又坐那个烧油的车?”

    “对。”

    刘满仓迟疑了一下,“能不能慢些?小人昨夜胃都颠到嗓子眼了。”

    许嘉年说:“今天在市里开,放心,稳得很。”

    ……

    清晨的习安市已经进入一种奇怪的秩序。

    街上车少了不少。公交车仍在开,许多商店半开着门。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在小区门口登记居民情况。

    刘满仓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一路上嘴几乎没合拢过。

    车窗外,高楼一座接一座地掠过去,玻璃幕墙映着清晨的光。公交车从旁边开过,车身广告上印着巨大的饮料瓶和明星笑脸。路边还有共享单车、早餐店、银行、学校和便利店。每一样东西在许嘉年眼里都稀疏平常,在刘满仓眼里却像是天上的仙城。

    “这么高的楼,里面住人?”

    “住人,有的也用来办公。”

    “这么高人咋上去?”

    “有电梯。”

    “电...梯?”

    刘满仓沉默了很久,憋出一句:“你们这里的匠人,手艺太吓人了。”

    车开到钟楼附近时,刘满仓忽然往前凑,盯着窗外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那是……钟楼?”

    许嘉年把车速放慢些,“对,钟楼。”

    刘满仓的声音带着迟疑。

    “俺来过习安府。那时候远远看见钟楼,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它气派的地方。可现在……”

    他望着钟楼四周的道路和商城,后半句话说不出来。

    许嘉年替他说下去,“变化太大?”

    刘满仓点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无措的震撼。

    “俺从前看习安府,已经觉得顶顶繁华。现在看,你们这里……比习安府强上万倍也不止。”

    ……

    中午,许嘉年带刘满仓进了一家面馆。店面在钟楼小区里,老板和他认识,见许嘉年进来,立刻招呼:“小许,今天还上班呢?”

    “全城都上班,我也跑不了。”

    老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注意到刘满仓的长辫和旧衣服,愣神了一下。

    店里不少客人也看过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照。早上新闻发出后,大家都知道外面可能有“清代人”,但真正见到,仍免不了好奇。

    刘满仓被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低声问许嘉年:“他们在笑话俺?”

    许嘉年拉开椅子让他坐下,“没有,他们只是好奇。你别怕。”

    “可他们拿那个小黑匣子照俺。”

    “手机,拍照用的。”许嘉年回头看向店里几个年轻人,“别拍了啊,给人留点面子。”

    几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机。

    老板走过来,“吃啥?”

    “三合一扯面,两碗。给他多放点肉臊子。”

    面很快端上来,宽面铺在大碗里,臊子、炸酱、西红柿鸡蛋浇在上面,热气腾腾,油光亮得让人心里发暖。刘满仓拿起筷子,先闻了一下,眼神立刻变了。

    “吃吧。”许嘉年说。

    刘满仓夹了一口,刚嚼两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许嘉年吓了一跳,“又咋了?”

    刘满仓摇头,埋头继续吃。面条吸着汤汁,他吃得很急,却又舍不得浪费,一点菜叶都夹得干干净净。吃到最后,他捧着碗,把汤也舔干净。

    “官爷。”刘满仓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这是小人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许嘉年笑了,“昨天晚上吃泡面你也这么说。”

    刘满仓看向许嘉年碗里的白面,低声说:“这么精细的面粉,就算赵老爷也舍不得天天吃吧?”

    许嘉年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这顿饭,普通人一天工资大概能买七八碗。有人收入高,能买更多碗。”

    刘满仓抬头看着他,像没听懂,“一个人做一天活,能吃七八碗这样的面?”

    “差不多。”

    “家里娃也能吃?”

    “能。”

    “婆姨也能吃?”

    “能。”

    刘满仓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许嘉年不催他,只把自己碗里的肉臊子夹了一半过去。

    刘满仓想推开,许嘉年直接按住他的碗,“吃。别客气。”

    ……

    饭后,许嘉年带刘满仓去了附近一所小学。

    门口保安原本有些警惕,许嘉年出示证件,又说明情况。学校领导很快赶到,是一位姓孟的副校长,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她听完来意,看着刘满仓的衣着和辫子,神情变得郑重。

    “可以进去参观,但请不要影响孩子们正常上课。”

    许嘉年点头,“我们就在后门看看,不进教室。”

    刘满仓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校园里的教学楼、操场、升旗台和一排明亮的窗户。

    “这是学堂?”

    “对,学校。”

    “这么大?”

    “城里的普通小学。”

    刘满仓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定是大老爷家的孩子才能上吧?”

    孟副校长听见了,语气温和地说:“这里的孩子,到了年龄都能上学。义务教育,不收学费。”

    刘满仓看向许嘉年,“啥叫义务?”

    许嘉年想了想,说:“就是官家规定,孩子都该读书,家里穷也得读书。”

    刘满仓眼神茫然,“穷人家的娃娃也能读书?”

    “读。”

    “那女娃娃呢?”

    “也要读。”

    刘满仓脚步停住了,“女娃娃也读书?”

    孟副校长轻声说:“当然。”

    刘满仓像听见了比电灯、汽车、高楼更加难以理解的事。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沿着走廊来到一间教室后门,里面正在上语文课,老师站在讲台前,声音清亮。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孩子们跟着读。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红掌拨清波。”

    朗读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整齐,稚嫩,带着清晨阳光一般的朝气。孩子们坐在课桌后,穿着干净的校服,书本摊开,铅笔盒摆在桌角。

    刘满仓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看痴了。

    他想起自己七岁的儿子。

    那孩子叫刘栓儿,瘦瘦小小,手上常年裂着口子,冬天帮家里捡柴火,夏天跟着娘去田里拔草。村里先生念书时,他只能远远站在赵家院墙外听几句。赵家下人一赶,他就跑。

    刘满仓以前觉得,这就是命。

    人从娘胎里落下来,有人是老爷家的种,有人是佃户家的种。老爷家的孩子能读书,佃户家的孩子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已经算祖坟冒青烟。

    可眼前这间教室里,几十个孩子坐在明亮屋子里,男娃娃女娃娃都有,桌椅齐整,窗户干净,夫子耐心地教他们念诗。没有人拿鞭子抽他们,没有人因为他们穿不起长衫就不许进门。

    许嘉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刘满仓。”

    刘满仓没有回头。

    “你想让你的孩子也在这样的地方读书吗?”

    刘满仓喉咙动了一下,“俺……俺娃?”

    “对。你的孩子。”

    刘满仓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有胆怯,有怀疑,也有一丝压不住的渴望,“我...真的可以吗?”

    走廊里很安静。

    教室里的孩子还在跟着老师读诗,声音一遍遍传出来。

    许嘉年伸出手,他爱开玩笑,也会冲动行事。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可以。”

    刘满仓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

    许嘉年继续说:“加入我们。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让天下的人都能吃饱,让天下的孩子都有学上。”

    刘满仓怔住。

    他这一辈子听过很多话。

    地主说,欠粮还钱,天经地义。

    差役说,贱命不值钱,别惹事。

    村里老人说,忍一忍,熬一熬,日子总要过。

    可从来没人对他说,天下的人都该吃饱,天下的孩子都该读书。

    他是贱民,是佃户,是货郎,是一辈子弯着腰求人赊账、求人宽限、求差役少收点粮食的人。对赵老爷来说,他的命不如一张地契要紧;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满人和官府来说,他这样的汉民更只是户册上的一个名字,纳粮、服役、磕头,死了也就死了。

    今天却有个没有辫子的年轻官差,站在一所明亮学堂的走廊里,对他说,他们的志向,是让像他这样的人吃饱穿暖,让他的孩子坐进这样的屋子里读书识字。

    刘满仓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官爷,俺……俺没啥本事。”

    许嘉年把手又往前伸了些,“那就通过学习,改变命运”

    刘满仓看着他,慢慢伸出自己那只粗糙、开裂、满是茧子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教室里,孩子们又读了一遍。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刘满仓低下头,眼泪砸在地面上。

    许嘉年没有嘲笑他。

    孟校长站在旁边,眼眶微红。她转过脸,看向教室里那些正在朗读的孩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窗外,来自8分20秒前的阳光把地面照的暖洋洋的。脚下的这颗星球正如同过去40多亿年所做的事情一样,绕着它所在星系的恒星继续公转。

    而对刘满仓来说,这一天的阳光,已经和他过去三十多年见过的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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