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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章 分念

    早在三天前,六条汽艇就进了这段江面,大网沉在水底,网脚坠着铅坠。

    赤瞳没露面,他在岸上遥控,只跟船老大交代了一句:那人走水走熟了,被人追着的时候,十有八九还走水。

    网沉深些,别露头。

    船老大们应下。

    有人问,要是他不走水呢?

    赤瞳说,不走水更好,岸上还有关爷。

    离渡口还有二里,江面方向轰地一声,一张大网破水而出,网上缀着倒钩,月光下一片银鳞。

    网后面,汽艇的马达声连成一片。

    前有网,后有车。左手是江,右手是追兵。

    老鬼把摩托刹在乱石滩上,脸白了:"兄弟……"

    林非跳下车,站住了。

    追兵还没上来,但林非的神魂里,那个人的气息隐隐约约,在岸上,不在江上。

    赤瞳藏在某个能看见江面的高处,遥控着这一局。

    卷宗里写着他的亲水习性,写着他的逃生路径,写着他在绝境里习惯走水的偏好。

    今夜,这一切都被算死了。

    林非没答老鬼的话。

    他闭上眼,眉心深处,圆满的神魂狠狠一撕。

    疼。

    一股神魂脱体而出,裹着他的气息、他的血腥气、他此刻急促的呼吸频率,尽数附上一根顺沟漂下的浮木。

    剩下的一股神魂收回体内,连带着把全身气息匿到近乎没有。

    分念。

    神魂圆满后他悄悄练的新招,从没对人用过。

    这招来得很偶然。拔引那夜,神魂被几十节断引的反噬淬过一遍,他发现自己能把神魂撕开一小缕。

    头一回试,只撕出一线,疼得他眼前发黑,吐了半宿。

    练到第七日,才能把撕出的那股离体十丈,裹着气息走。

    老鬼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只看见林非突然闭上眼,整个人僵在原地,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那表情不像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扯出去,疼得他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都在抖。

    老鬼慌了,伸手要扶他肩膀:"兄弟,你怎么样?"

    林非没睁眼,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管。"

    老鬼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攥紧了车把。

    他不知道林非在干什么,也不敢再问,只能盯着后头越来越近的车灯,心里七上八下。

    撕出去的那股神魂归位时,林非半边脑袋疼得发麻,眼前的土路晃成两条。

    他把这个疼法记下了:分念,一夜最多一次。

    用过,半个时辰内不能再凝神。

    规矩清楚了,招才算真的成了。

    他没时间心疼这张底牌。

    今夜折在这里,什么牌都是废牌。

    可底牌就是拿来换命的。

    命在,牌才有下一把。

    今夜,提前亮了。

    亮了就没了。

    赤瞳那样的人,见一次,就会把它写进卷宗。

    这张底牌,从此是明牌。

    第二件,他背起福伯,折向了北。

    不是向南,不是向东,不是走水。

    是向北,走旱沟。

    赤瞳算他亲水,他偏不走水;

    反其道而行之,才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浮木带着"林非",顺水往下漂。

    赤瞳在岸上高处,眼睛看不见黑夜里那根湿淋淋的木头。

    但他的神魂一直在扫着江面,像一张无形的筛子,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忽然,他眉头一皱。

    下游方向,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正顺着水流往下漂,那频率,那血气,清清楚楚是林非的印记。

    "下游。"赤瞳低声下令,"有东西。收网。"

    船老大们得令,马达声陡然拔高,大网从水底轰然升起,倒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朝着那根浮木兜头罩下。

    "抓到了!"两岸的私兵轰然应和,七八个人扑上去收网。

    网出水。

    网里一根木头,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淌水。

    远处高处,赤瞳脸上的笑,僵住了。

    两岸霎时大乱。

    收网的私兵抱着网发懵,弩手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把弩转向北边的旱沟,有人还盯着江面,口令喊得自相矛盾。

    而真正的林非,已经背起福伯,钻进了乱石滩北边的旱沟。

    旱沟尽头,老鬼备用的一辆自行车藏在苇子里。

    摩托目标太大,不能要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往哪跑,看你们怎么追。"

    他当然知道往哪跑。

    向北,只有向北。

    青石坞在北,汐汐在北,他所有的退路都在北。

    赤瞳算到了这层,所以北三县的路口全钉死了。

    可钉死路口,不代表钉死每一条旱沟、每一片苇荡。

    关山海赶到江边的时候,只看见那根木头。

    他一脚把浮木踩得粉碎,怒极,反而笑出了声:"好。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在江边站了几息,忽然扭头问:"旱沟那边的人呢?"

    "追……追出去了,可那股气息,到砖窑就没了……"

    "没了?"关山海眼睛一瞪,"大活人背着个老头,说没就没?"

    没人答得上来。

    砖窑后头的土路上,只有两道自行车辙,进了乱草滩,就再也理不出头绪。

    这一带是老鬼的地盘,苇子比人高,沟岔比路多,本地人进去都转晕,何况他们。

    赤瞳没笑。

    他蹲在江边,捻了捻网脚的水渍,又抬头望向北方,沉默了很久。

    "爷,我们中计了?"旁边的护卫小声问。

    "不。"赤瞳慢慢地说,"是我们算到了他,他算到了我们算到他。这一层,本来不输。"

    "输在哪?"

    "他的神魂,能分股。"赤瞳站起身,"方才江上有一股他,被我锁了,没想到...,爷,他的神魂能撕开用。这一手,卷宗里没有。"

    关山海眯起眼:"新招?"

    "新招。"赤瞳说,"加上昨夜从天而降那一手,他的实力,得重评估了。"

    他转身下令:"车继续追。他背着个老人,跑不远。北三县的路口,一个不许放。爷,您带人顺旱沟往北筛,我守江面防他回马枪。今夜不把人筛出来,谁都不许歇。"

    关山海应了一声,带人上了岸。

    这一夜,两个人分头忙。

    关山海顺着旱沟一路往北,手电筒照遍了每一条岔路;

    赤瞳调人把北三县所有能落脚的地方,桥洞、废窑、小旅馆、卫生所,全列出来,一处一处地筛。

    筛到天亮,人影都没见着。

    护卫来报的时候,赤瞳正蹲在江边抽第三根烟。

    烟蒂扔进水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还有一个事。"赤瞳说,"他今夜不是一个人。那股气息消失得太干净,有人在接应,有人熟悉这片苇荡。这个人,也要查。"

    关山海抹了把脸,一宿没睡,眼珠子通红:"你是说,他还有帮手?"

    "不止帮手。"赤瞳说,"是熟人,是地头蛇。不然那两道自行车辙,不会进苇荡就断得这么干净。"

    "找出来。"

    "在找了。"赤瞳望向北方,声音低下去,"能飞,能分神,还能让一个人凭空消失。这三个月,我以为我把你算尽了。原来我算的,只是你愿意让我看见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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