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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十一章i灯塔赴约

    窗外灯塔的光束每十五秒扫过一次板房。

    斑驳光影缓缓蹭过墙面,落定在秦烈紧攥刀柄的手背上。

    指尖持续发力,刀刃抵着掌心皮肉,刺骨凉意顺着肌理蔓延。

    秦烈抬眼望向紧闭的老旧木门,昏黄灯光勾出平直木框。

    门缝飘进心腹平稳的咳嗽声,细碎又清晰。

    他收回目光,扣上折叠刀,塞进后腰紧贴皮肉放好。

    天色还没彻底透亮,城区蒙着一层薄晨雾。

    秦烈轻推板房门,江边带着咸腥潮气的晨风迎面灌进来。

    凉意钻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窜,激得后颈汗毛尽数竖起。

    空气混着码头柴油、鱼腥味和细沙干燥的气息,这是他住了半个月早已习惯的味道。

    他脚步放轻,踩在凹凸的土路上,鞋底沾了夜里凝结的露水,一片冰凉。

    路口值守的张广胜心腹看见秦烈,刚要起身打招呼。

    秦烈抬手往下压,示意对方不要声张。

    那人重新坐回小马扎假装打盹,余光却死死把住整条路口。

    五点四十,距离六点的约定还差二十分钟。

    秦烈没有直接进灯塔大门,绕着石砌塔身走了一圈。

    鞋底碾过江边碎石滩,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老灯塔是民国留下来的,外墙爬满深绿爬山虎,叶片落满灰尘。

    江风一吹,藤蔓晃动,土渣簌簌往下掉。

    秦烈贴着墙根排查每一处阴影死角。

    远处芦苇荡安安静静,只有风吹叶梢沙沙作响,没有埋伏的迹象。

    走到灯塔入口,他抬头看向盘旋向上的水泥楼梯。

    门口积着厚灰,一串崭新脚印一路延伸向塔顶。

    鞋印宽大,是老式解放胶鞋,四十二三码,属于常年奔走的人。

    秦烈手摸向后腰的折叠刀,抬步踏上台阶。

    水泥楼梯踩上去闷声咚咚,缝隙扬起浮灰,扑在鞋面,刺得鼻腔发痒。

    越往上爬江风越猛,通风口灌进来的冷风,把鬓角碎发吹得贴在脸颊。

    爬到一半,头顶传来一阵沙哑浑浊的咳嗽,是老年人肺病特有的声响。

    秦烈脚步不停,很快踏上塔顶平台。

    平台不大,围着半人高石栏杆,中间摆着一台报废探照灯。

    玻璃罩碎掉大半,金属框架锈得发黑,表面布满雨水侵蚀出来的坑坑洼洼。

    一个老人背对着门靠栏杆抽烟,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

    旱烟的红点在晨雾里一明一暗,呛人的烟味混着江风四处飘散。

    听见脚步声,老人转过身。

    脸上布满皱纹,左脸一道长疤从眼角划到下巴,是当年在边境被野兽抓出来的。

    他右手食指中指被旱烟熏得焦黄,指腹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秦烈脚步顿住,认出来人。

    是老王,新兵连时期带过他三个月的排长。

    后来缉毒任务肺部中弹受伤,在战地医院抢救半条命才捡回来,无奈提前退伍回到宁城,两人已经将近十年未见。

    “果然是你。”

    秦烈声音平静,站在平台门口,没有往前靠近。

    老王掐灭旱烟,把烟蒂揣进褂子口袋,手掌在衣服上来回蹭了蹭。

    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抹复杂的笑。

    “我就知道你没忘,眼神还跟从前一样,锋利得像刀子。

    坐吧,我不会害你,真想动手,就不会约在这里。”

    秦烈走到石墩边上坐下,冰凉石头隔着作训服往骨头里渗寒气。

    他看向老王的双手,常年握枪,指节变形,虎口老茧比自己还要厚重。

    “李参谋长派你来的?”

    老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牛皮纸包递过来。

    “参谋长托我传话,当年那桩旧案,现在翻不动。

    沈定邦手握大权,三个月就要调去总部。

    你现在硬碰硬,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你已经坐了五年牢,好不容易出来。

    安安稳稳过日子,娶妻谋生,保命才是第一位,别再追查旧事。”

    秦烈没有伸手接纸包,盯着老王的眼睛。

    对方眼神坦荡,没有躲闪,确实只是代为传话。

    “参谋长为什么自己不来。”

    “他不敢露面。”老王重重叹气,抬手抹了一把迎面吹来的江风。

    “沈定邦盯死了他,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一出门消息立刻就会泄露。

    他心里清楚当年军令有问题,但是手上没有实质证据。

    一旦闹开,只会同归于尽,一大家子人都在北境,他赌不起。”

    晨雾慢慢散开,东边天际透出鱼肚白。

    江面波光慢慢显露,远处渔轮鸣响沉闷汽笛,顺着风飘上塔顶。

    江风卷着薄薄水汽拍打过来,带着江水独有的湿冷,吹得人皮肤一阵阵发紧。

    秦烈望着滚滚江水,浪头一次次拍打江岸,溅起细碎的水花。

    脑海浮现五年前北境大雪,没过膝盖的积雪里,十九岁小张冻得青紫的脸,手里还攥着半截断裂的侦察绳。

    “当年知情的那些人,现在都怎么样。”

    秦烈问话,语调听不出情绪。

    老王重新点燃旱烟,狠狠吸上一大口,灰烬落在褂子上也不在意。

    “跟你一同办案的老陈,结案半年不到,开车坠江。

    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骨头断裂,尸体都不全。

    知道内情的老吕提前退伍回乡,去年查出肺癌,人没了。”

    “剩下活着的,全都闭紧嘴巴。拿了沈定邦给的好处,没人敢再提起往事。”

    他顿了顿,烟雾呛得喉咙发紧。

    “还记得你的副连长周秉坤吗?当初就是他带着宪兵队抓的你。

    如今他升成正营参谋,是沈定邦跟前的红人。

    房子家眷样样齐全,早就把出卖你的事抛在脑后。”

    秦烈指尖微微收紧,后腰折叠刀隔着布料硌着皮肉。

    他早就猜到路线消息是周秉坤泄露出去。

    可亲耳听见,依旧像细针扎在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从前他把周秉坤当成亲兄弟,处处提携,功劳优先分给他。

    到头来,捅向自己最狠一刀的,偏偏是最信任的人。

    “我明白了。”秦烈面色不变。

    “回去替我谢参谋长的劝告。但是这件事,我不能停下。

    我蒙冤蹲了五年大牢,七个出生入死的兄弟,死后还要背负违抗军令的污名。

    如果我就此收手,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也对不起我自己。”

    他望向宁城方向,高楼在晨光里显出模糊轮廓。

    那里有沈定邦的产业,赵洪勇的灰色场子,还有身不由己的秦雪。

    “就算拼上性命,我也要挖出真相,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老王看着秦烈,晨光下那道脸上旧疤格外清晰。

    这股认死理的性子,和十年前新兵连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长叹一声,强行把牛皮纸包塞进秦烈手里。

    “参谋长早就料到你不会回头。

    赵洪勇大半灰色收入来自城西三家外围赌场,那些场子,专门帮沈定邦洗黑钱。

    要动手,就从这里撕开缺口。”

    秦烈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张裁剪下来的旧军用手绘地图。

    蓝色钢笔标注出三处赌场位置,岗哨、换班时间、后门出口,甚至地下金库方位,写得清清楚楚。

    字迹遒劲,正是李参谋长的手笔。

    “参谋长特意交代,每月十五,赵洪勇会去最大那家赌场对账。

    唯独那一天,场内防备最为松懈,消息反复核实过,不会出错。”

    秦烈仔细折好地图,贴身揣进胸口内袋,紧紧贴着心脏。

    “替我多谢参谋长,这份情我记下。”

    “恩情放一边,先顾好性命。”老王靠在栏杆上,江风把褂子吹得鼓鼓胀起。

    “沈定邦已经得知你在码头站稳脚跟,周秉坤劝他一定要除掉你。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千万不能大意。”

    “我心里有数。”秦烈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浮灰。

    “我从后山小路离开,不会留下痕迹。”老王踩灭烟蒂碾进碎石堆。

    “实在走投无路,就往北边深山跑,我那里有一处老房子,可以临时藏身。”

    老王重重拍了拍秦烈肩膀。

    “走了,你多保重。”

    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下,一点点消散。

    塔顶只剩下秦烈一个人。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色光芒铺满江面,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

    码头方向传来鱼贩卸货的吆喝声,人间烟火顺着江风飘上来。

    他再次确认一遍地图完好无损,收好,转身走向楼梯口。

    脚步沉稳,就算心底波涛翻涌,外表依旧不露半点破绽。

    走到楼梯中层转角,他习惯性望向远处的鹰嘴山。

    距离一千二百米的山头长满茂密松林,是绝佳的狙击点位。

    林间缝隙闪过一道极短促的冷白色反光,一闪即逝。

    那是瞄准镜反射太阳光独有的光亮。

    能让他看见反光,就代表,对方的枪口,已经牢牢锁死自己。

    一千两百米,三级风速,湿度七十。

    对于一名老练狙击手,这样环境命中率超过九成。

    秦烈双脚猛地钉死在台阶上,身体死死贴住冰冷石墙。

    右手迅速摸向后腰,攥紧折叠刀刀柄,指节绷得发白。

    山林静悄悄的,可致命杀机,已经跨越千米,笼罩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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