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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古道蛇影现

    古道漫漫,在蝉鸣阵阵中腾起黄尘弥漫。已过三伏,天气却未曾转凉,惹得树上的蝉愈发烦闷。只是一声接一声地鸣叫,似将刺破昏沉,不染俗尘,倒也当真应了那句“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黄尘、蝉鸣中,一行路人,徐徐走来。但见这一行人,前四后四,中间尚有一人驾驶马车。驾车人抬头看向毒辣的太阳,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扭头向马车里的人说道:“老爷,连日赶路,人乏马疲。若是再不休息休息,大家伙儿怕是受不了了。”

    车帘微动,一只白皙微胖的手掌将帘子挑开,挂在一侧。随即,手的主人探出头来:“此地离汀州府已然不远。也罢,往前若是休憩之所,便喝口好酒解乏便是。”话音方落,又是“哗啦”一响,那人右手甩开折扇,轻摇三下,口中喃喃:“吟乔树之微风,饮高秋之坠露。你们且看这红尘滚滚,蝉鸣依旧清流,古人诚不我欺。”

    驾车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老爷,您是读书人,这风雅的话,我可是不懂。但我却觉得,这叫声着实让人心烦意乱。”马车主人哀叹道:“不可雕也,不可雕也。”说着,一把扯下帘子。

    不多时,驾车人忽得“哈哈”大笑:“老爷,您的话真准,这不,前面就有个酒铺。”本是略带嘶哑的声音,此刻却是透着几分高亮。众人步伐不由急切起来。马车主人却是轻声奇道:“那日前往福宁时,路过此地,似是未见酒铺,怎么短短半个月,便多了这么个铺子。”马车主人自持身份,有言在先,自然不好食言。

    酒铺并不大,一眼望去,可观全貌。门前悬着一块木匾,匾上弯弯扭扭,写着“酒铺”二字,倒是简单。马车主人掀帘下马,露出一身锦绣华裳。目光扫过木匾,又是大叹:“方说那韵姿天纵,便见这孩童涂鸦,当真扫兴。”折扇急摇,似要把那柄通身碧玉的扇骨摇断方能罢休。一步走出,又急忙缩回,却见地上一粒青仔被人吐在地上,暗叫“晦气”。只是这下车片刻,富态尽显的额头已然汗水成珠般划过脸颊,又闻着阵阵酒香,说什么也是走不开了。

    仔细看来,此人保养得极好,明明四十来岁的年纪,却似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身华衣,皆是以金色丝线绣成,名贵非常。拇指上一枚翠绿扳指,更见价值不菲。显是出自大富人家。

    众人也不停留,径直朝酒铺走去。进入铺中,目力所及,便是全豹,不过巴掌大小的地方,摆着六张桌子。边角的桌子上,放着两盘菜,一坛酒。菜一荤一素,做得甚是粗糙,倒是那酒坛里的酒气,香冽沁人。一名身着麻布长褂的男子,一口菜一口酒,吃得不亦乐乎。

    大老爷鼻尖微动,赞道:“馥郁芬芳,醇厚宜人。好酒,好酒,果真是不可貌相。”说着,坐在首桌上。一干仆人,自是不敢与老爷同席,分成三桌坐下。大老爷方一入座,见这桌上也算干净,便用扇子敲了敲桌面:“店家何在?”

    话音方落,却见一条人影快步行来。那人一身粗布麻布,沾满油渍,各番油烟气味交融,初闻之下,已失三分食欲。再看来,满面雀斑,脖颈上乌黑一片。那人从肩头取下一张抹布,也不顾桌上是否干净,便随意擦拭一番,笑道:“大老爷,吃些什么?”他这一笑,满面雀斑拥在一处,反添三分可怖。

    大老爷也不搭话,自顾用扇端敲打桌面。一侧仆人见状,拍桌叫道:“你这有什么?”他一张蒲扇般的手掌,拍得桌上茶碗“哗啦”乱响。大老爷横扇压住仆人肩头,笑道:“月前途径此处,尚未见此宝地,不知是何时来得?”

    店家闻言,顿时神气,大拇指朝北一指,得意道:“大老爷可别不信。莫看我生得怪异,但当年在京城也是有名有号的厨子,什么王公贵族,公子小姐的,来我那吃饭的,嘿,真可叫个络绎不绝。这不,京城待腻了,回来探亲,便留了下来。”说道最后,倒有几分腼腆,忍不住搔了搔头。

    众仆人一阵大笑,反是那大老爷嘴角微浮:“竟是隐世高人。不知店家曾在何处高就?”店家似是听不出大老爷弦外之音,更是得意:“大衍雅居!”

    大老爷双眼微闭,笑道:“如此手段,不凡,不凡。那便由店家做主,上几个拿手的。不过这好酒可少不得。”提到酒水,店家眉峰高挑:“大老爷好眼力,这酒可是我独门之法酿制而成。人生在世,天南地北的路要走走,五湖四海的酒也得喝喝。不喝我这碗,那汀州可算白来了。”说罢,满面得色,就朝里走去。

    待得人入后厨,一旁仆人“哈哈”怪笑:“老爷,这大衍雅居可是在龙城有名有号的,放眼天下,仅此一家,京城又哪里来的大衍雅居?”大老爷鼻尖“哼”了声,折扇骤开,轻缓摇曳:“乡里巴人,鼠目寸光,何须计较。”不再多言,闭目假寐。

    不知几时,众人早已饿得有气无力,正要发作,那店家方才端着盘子出来。盘中菜端上桌来,竟是一素一荤二道凉菜。素的乃是拍黄瓜,真是应了一个“拍”字,黄瓜被拍得七零八落。荤的乃是白肉,名为白肉,实则却被酱油泡得乌黑一片。大老爷何等人物,素来锦衣玉食,不说顿顿山珍海味,也是餐餐珍馐佳肴,眉头微蹙,筷子也不曾提起一下,独自倒了碗酒。那酒方才入碗,便顺势打起旋来,阵阵酒香在酒旋中弥漫,清冽幽香,引人不由咽了口水。大老爷提起碗来,仰颈便浮一大白,“啧啧”称赞:“这菜不堪入目,这酒却似琼浆玉液,甘醇可口,可堪臻品。”众人见状,纷纷举碗饮下,长舒口气,好不快哉。

    酒过三巡,大老爷似是想起什么,心中蕴怒:“如此时间,怎生还没菜上来?”一旁仆人这才反应过来,自从冷菜上罢,那店家便似失踪了般不见人影,也是怒起,连喊数声。

    怒喝声中,店家好整以暇,双手负背,徐徐走来。眸中精光乍现,横扫而去,嘴角挂上一丝冷笑:“秦独大老爷,这冷菜也上了,好酒也喝了,不如先把账给结一下,再说后话。”

    “放肆!”一仆人暴怒而起:“我家老爷名姓,也是区区贱胚可直呼的么!”秦独却似醉中酒醒,横扇拦下那仆人,冷声道:“阁下并非寻常酒肆中人,想来这账,也非寻常的账。何必遮遮掩掩,不若讲个分明。”

    “好!”店家冷笑不止,取下肩头抹布,仔仔细细擦拭着双手。那双手,本是沾染油渍佐料,一番擦拭下,显得葱白如芷,十指芊芊,莫说满桌粗糙汉子,便是比闺中女子,犹胜三分。

    秦独深吸口气,不由几分紧张起来:“传闻洛阳萧家有门奇技,名为‘拂云手’,练至极致,双手犹如新生,宛若白玉珍宝。阁下莫非是洛阳萧家之人?”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萧家之人素有傲气,断不会行此般下作之事。”

    “何必无端猜测,便是给你十次百次机会,你也猜不中。”店家素手一摊:“交了酒钱,或可饶你们性命。”

    “原来是求财。”秦独安下心来,正襟危坐,折扇慢摇数下,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把碎银,看也不看,丢在桌上:“你既知本老爷身份,便应知晓我等此行甚远,身上盘缠所剩不多。这些你尽数拿去,足够你数年开销。”

    店家嗤之以鼻:“这些,可是不够。”说着,食指虚空点向秦独胸口:“秦大老爷当年乃是严阁老亲信。严阁老倒台之后,你可是携带无数珍宝,逃遁汀州,富甲一方。这些,不过九牛一毛,你也拿得出手?”

    “你究竟是谁!”秦独拍案而起,一股晕眩涌上,顿感四肢无力,浑身骨头仿佛被抽离了般,竟是站立不住,瘫倒下来。

    店家怪笑数声:“这‘软骨散’滋味如何?”目光扫过,满堂之人,除却那个身着麻布长褂的男子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余下仆人无一不是倚靠桌案,哪里还能站得起来?心中愈发得意:“知你府中高手如云,可如今,又有何人能救你?还是破财消灾得好。”

    “好,好啊!”秦独气极怒极,咬牙切齿,从口中蹦出三个字来。颤颤巍巍将手伸入怀中,抓出一把银票,便似满身气力抽空,银票撒了一地,人也随之跌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已然渗出豆大的汗滴来。银票散落,虽是不多,粗略观来,也有近万两之数,

    店家不喜反怒,厉声喝道:“老贼,你还敢耍我!”身形骤动,直逼秦独面前,扬手斜抓,五指已扣在身侧那仆人脖颈之上。未见得如何用力,便将那仆人脖颈拧断。一出手,便是狠辣果决,雷霆手段。饶是秦独久居官场,见惯尔虞我诈,亦是不由心头一寒。店家也不多言,伸手便向秦独衣中抓去。

    陡然“哗啦”一响,随即便是如黑云压城般的雄浑劲力坍塌而下。店家不敢托大,连忙缩回手来,运足功力,朝劲力来处挥去。霎时间,砸来的木桌已被劈得四分五裂。满目飞屑中,乍见一条身着麻布长褂的人影,缓缓立起身子,踩着醉步,徐徐行来。

    “你……你没中毒!”店家大惊失色,仓皇退步,目光凝聚在摔碎的酒坛上,一坛毒酒分明被喝了干净。

    麻衣男子“嘿嘿”冷笑:“既是劫财,何必伤人性命。兄台,你这劫匪做得可不地道。”落步缓,身法却极快,不过眨眼间,已然欺身而上。四眸对视,眼中精光暴绽,哪里还是酒醉之人。他以掌化刀,抬手间,刀炁翻涌,闹动滚滚浪潮,直朝店家面门,铺天盖地压下。分明是最简单的刀式,举手投足间尽显无穷奥妙。

    店家脸色再变,顾不得其他,踏步急退:“‘卷浪刀’刘定钦!”一退,步踏迷踪,如脱兔险走,星驰电掣。退步快,落刀之速却是更快。起如浪蓄,落如浪崩,瞬息之间,已是生死几经徘徊。

    一刀斩落,尘埃如雾。刘定钦不忙追击,反朝秦独笑道:“秦老爷,我的手段如何?”秦独如握救命稻草,急道:“少侠手段通天,还请不吝出手。”

    刘定钦“哈哈”大笑:“‘少侠’二字可不敢当。”伸出一根手指,正色道:“十万两,我保你性命。”秦独微微一愕,来不及说话,刘定钦脸色骤沉:“十万两,于秦大老爷而言,想必不值一提。还是秦大老爷觉得自己的性命不值这十万两,亦或以为刘某的刀不值这个价?”

    秦独势成骑虎,进退维谷。心念电转,为今之计,唯有驱虎吞狼。当即一口答应,又道:“不过我身上钱财唯有这些,还要劳烦刘少侠与我一同前往府邸,届时定将重金酬谢。”

    刘定钦怪声冷笑:“秦老果然是官场中人,口中之话十假无真。”话音一转:“不过无妨,我有的是手段。”嘴角一挑,挂上一丝笑意,抓起桌上碎银,反手送出,尽数落在店家脚下:“兄台,这秦老爷的性命,刘某今天保下了。这些银两权当买你的‘软骨散’,你意下如何?”看似询问,实则手掌已然悄悄按在腰腹之上。刘定钦在东南一带,颇有名声。传言他有一柄刀,从未有人见他携带,却总能在需要之时出现,而出现之时,亦是他欲杀人之刻。

    店家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刘定钦的右手,好像稍不注意,他便会拔刀、取命。适才虽只粗浅交手,但对方能为,了然在胸。狠狠瞪了秦独一眼,满是不甘:“金砖不厚,玉瓦不薄,你我总有再会之期。”那些许碎银,全然不入眼中,扭头便走。

    刘定钦噙着笑意,俯下身来:“秦大老爷,人已远走,你是否也该把辛苦钱给付了。”

    店家固然凶狠,这刘定钦也非是好相与的。秦独堆起笑容:“自然,自然,还请刘少侠随我一同前往寒舍,定然分文不少。”

    刘定钦怪笑道:“秦大老爷何必作态。从福宁到汀州,这八百多里路,刘某可是一路护着大老爷你。这罗红苑的青儿姑娘、群芳楼的如梦姑娘,各个身姿绰约。秦大老爷好是福气,可怜刘某一路风餐露宿。”

    “你……你……”想着自己一路花天酒地模样,被眼前男子尽收眼底,秦独既羞且怒,却是不敢发作。刘定钦怪笑数声,又道:“刘某可是亲眼所见,秦大老爷雄姿英发,恨不能拍掌叫好。不若便将那藏有银票的里衣褪下,赠与刘某如何?”也不顾秦独是否答应,已然伸手朝秦独锦衣探去,稍稍用力,便扯下一个锦囊来。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刘兄此行,于理不合。”蓦地,自酒铺外,一道清飒笑骂响起,如炎天中一抹清凉入脑,令人浑身激灵,脑海清澈。但见门外,一条俊瘦昂藏的身影,如踏醉步,又似行于奇门之中,明明尚有二十余步,偏偏似有缩地成寸的能为,不过一瞥之下,人已在面前。来人生得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长发随意从两端绕后绑扎在一起,露出尚且算得俊俏的脸颊,只是满面懒散中,落下唏嘘胡渣,显得不修边幅。

    不知来人身份,刘定钦急撤之间,虎目转动,好生打量来人。思海翻腾,却是想不起武林中何时有这号人物。饶是如此,仍是不敢轻心。右掌微微缩于袖中,化作刀势,口中慨然笑道:“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以为刘某是那黄雀,不想也只是不过区区一只螳螂。兄台来此,想必与刘某所求一致。不如划下道来,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来人扬手掸了掸白袍,溅得黄尘满身:“刘兄忒谦了。你可不是螳螂,在下更非黄雀,不过途经此地,妄想来个顺手牵羊,不知刘兄可否给个面子?”

    刘定钦思忖之间,秦独却是一反常态,“嘿嘿”冷笑,目中几分阴沉,丝毫不见慌乱:“二位,你们欲夺之物,乃本老爷所有。即便中毒如此,也非是你等可予取予求。既然都是为财,想必二位也不愿与人平分吧。”

    白袍男子“哈哈”笑道:“不愧是曾经的朝中重臣,如此境遇,尚能临危不乱。”说罢,伸手朝刘定钦手中镜囊指了指:“刘兄,在下不求其他,只要你手中之物,不知可否割爱?”嬉笑问话,却是眼色坚定,不容拒绝。

    刘定钦五指在镜囊微微按下,只觉内中之物非金非石,似是一团折叠整齐的纸张,足有两枚铜币厚度。心下思忖,来者未言求财,只怕所求更甚。锦囊之物,即便不是丰厚财资,也是和璧隋珠般的奇珍异宝,只怕价值远在秦府之上。双眉微动,自是不愿就此吃亏:“好说了,那我先看看,其中究竟是何宝贝!”说着,作势便要扯开锦囊。

    “住手!”秦独用尽浑身气力高喊一声,已是气空力尽,瘫软在地。白袍男子却是更快,看不清是何身法,只觉眼前惊鸿掠过,已欺身而上,五指宛如铁铸,朝刘定钦手腕抓去。他出招说不出的诡异,看似至刚之功,却又似绕指之柔。饶是刘定钦混迹武林已久,一时之间竟也瞧不出路数。只觉五指尚未抓来,已有股阴柔之劲,似将手腕裹住,更有一道暗劲,如蛇蛰伏,伺机而动。

    心念电转,不敢以身涉险。张口怒喝,佯装扯开锦囊的手,顺势化为掌刀,横劈而去,引得风声战栗。双掌交错,掌刀上无俦罡劲,顿如泥牛入海,不知所踪。刘定钦本计不在此,只这稍缓之势,人已从白袍男子掌风中脱困。旋身急退,掌刀之势不改,径直劈开身后窗棂,翻身跃出。一番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

    白袍男子微微一愕,万万不想堂堂“卷浪刀”,甫一交手,竟是脱困之策。耳边,响起放肆大笑:“小子,这锦囊老子就笑纳了。”声音愈浅,白袍男子暗骂一声,抓起一根筷子,反手打在秦独前胸“璇玑穴”上,随即跃出窗棂,紧追而上。

    刘定钦久历武林,一身逃命功夫自是了得。身法未见高明,却是奇快。白袍男子内元饱提,提纵之术已趋极端,仍是难以靠近。几番追逐,刘定钦瞥眼回看,见那白袍男子仍在身后,未曾接近,也不曾落后。心中暗叫“晦气”,若不放下速度,只怕不消多时,丹田中的内炁便将耗尽。却见眼前树林阴翳,不由冷笑,纵身而入。

    酒铺位于官道旁,四周多是平坦。二人一者奔命一者紧追,片刻之间已在百丈开外。白袍男子自持内炁浑厚,即便追不上刘定钦,总能耗得他丹田空虚。眼见刘定钦折身转入树林,林中树木纵横交错,易守难攻,大为麻烦。只是碍于事关非常,不容有失,不得已唯有一探。

    时值正午,骄阳似火,烤得林中水气氤氲。入眼所见,满目绿叶叠翠,盛烈炽阳,穿过间隙,射下道道光柱,耳畔蝉喘如雷铺天盖地,追赶之人愈发烦躁。

    刘定钦身影渐渐融入林中,白袍男子缓下身形,用力擦拭了下额头汗水,平息心火。忽得一人狂笑:“小子,怎么停了,没力气了?”话音未落,劲风卷动,数点绿芒疾射。白袍男子动如脱兔,脚踩奇相,身形辗转,避开锋芒,却见绿叶尽数钉如身后树干。

    “好身法!”刘定钦称赞一声,声音已在他方。伴随声音方位变动,又是三点绿芒射来。

    “摘叶飞花么!”白袍男子冷哼,单掌瞬提,翻舞之间,袖袍卷动,将绿叶纳于袖中,再是振臂飞袖,但见三片绿叶射向三个方向。左右两片飞驰中途,乍然转向,竟是与中间那片绿叶同时汇于一点。

    刘定钦飒然大笑:“好高明的暗器手法。不过老子可不陪你玩了!”说道后来,声音依稀,已然在远去。

    白袍男子听音辨位,才欲提足,便见身侧二三参天巨树朝自己砸来。双足轻点,朝侧方急退,身前轰然暴响,鸟兽惊飞,扬起漫天尘土。却见树木碗大的断口处平整光滑,竟是被人一刀切开。

    “好一口宝刀!”树木阻拦,刘定钦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再追无望。白袍男子冷眼暗沉,未想自己仍着了道,蓦然心头一惊,听刘定钦离去声音,不似东方,反是自西而来:“不好,是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身形逆转,朝酒铺折返。

    心知已落下风,白袍男子返回速度更快,一身内炁肆意挥洒。不足一盏茶的时间,酒铺映入眼中。长吸口气,十丈之距,转瞬即至。冲入酒铺,血腥气味汹涌而至。铺中,横七竖八躺着秦独手下仆人。仆人身中“软骨散”之毒,中此毒之人气力尽散,如若无骨,却非致命,此刻看来,无一不口涌鲜血,性命不存。白袍男子快上一步,来到秦独身侧。秦独与众仆人一般无二,气息全无,回天乏术。

    白袍男子心中一紧,伸手朝秦独衣中探去。哪想手方接触秦独身体,便觉一阵森寒冰冷。手入衣中,衣中再无物件,想来已被施凶人掠夺。入手所觉,秦独肋骨绵软,五脏自内损裂,更是一惊:“竟是内家阴炁之力!”忽闻门外响动,但见一条身着粗麻长褂的身影飞驰,不是旁人,分明便是刘定钦。不由怒从心生,目眦欲裂:“杀人掠货,草菅人命,今日定饶你不得!”双足愤然发力,身作惊鸿掠影,转瞬之间,跃出酒铺。

    汀州多山,时值大暑,山中更见闷热。鸟兽蝉虫躁动不安,在滚滚热浪中,似乎只有声嘶力竭,才能宣泄满胸的焦狂。树木参天,横柯纵枝,茂盛的树叶相互交叠,形成一张弥天大网。无尽绿涛下,一抹白色快步疾行,穿林过叶,不见滞留。

    追逐不知几时,刘定钦久久未能甩开白袍男子,当即纵身山内。目睹秦独众人惨遭毒手,白袍男子怒不可遏,杀心已生,紧追不舍。仓惶奔命,虽在林中,刘定钦却是未能清理痕迹,白袍男子寻迹而行,不消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却见一条清可见底的溪水,自山顶潺潺流下,溅起水花如雪,周遭空气骤然清爽起来。沿溪处,立着一尊小筑。小筑依山傍溪而建,修有一条木栈,横跨两端。溪水自木栈下方雀跃舞蹈,合着幽幽琵琶声,交织出好一番绮丽曼妙。

    木栈上,沾染些许泥土,隐约可见是疾行时落的脚印。白袍男子冷眼四觑,小筑三面环山,若非涉水而行,便只有这条木栈能可通行。见状,他反倒不急,放慢脚步,渐缓气息,徐徐踏上木栈。木栈未曾着漆,可见些许虫蛀腐朽,一步踏上,“吱吱”作响,好在尚且坚固,不曾断裂。

    行过木栈,琵琶声止。白袍男子环视四周,小筑倒也雅致,只是心头挂碍,无暇多做欣赏,朝木门拱手抱拳,正色道:“在下追凶而至,叨扰之处,还望主人海涵。”

    “公子说笑了。此地山陬海噬,人迹罕至,又何来凶手一说?”女主人声音略显惊慌,却是故作镇定,有意压低几分,一时间分辨不出原本声音是何模样,仍是如黄鹂初啼,娓娓动听。

    白袍男子目光四下打量。小筑建筑看似繁多,实则并无遮掩,一眼环顾,除却那主人房间,尽可收入眼中。白袍男子自诩眼力非凡,仅此一瞥,胸有计较:“姑娘不必慌张,在下‘愁海玄墨’金笑开,绝非浪荡徒子。适才山外官道酒铺中,一人施凶,残害十数人命。在下追寻至此,前无他路,还望姑娘能行个方便。”

    “啪啦”一响,女主人已然动怒,怒拍桌案:“什么愁不愁苦不苦的,我统统不认识,什么杀人凶手,我也不曾看见。若是有恶人,也只有你了。莫看此地人烟罕至,便欲行造次轻薄之事。若是再敢上前半步,我非要你好看不可。”

    金笑开一时愕然,未想女主人竟是如此火烈性格,一言不合,似有相搏之意。心知现下之势,如若强闯,只怕误会更甚。无奈拱手苦笑:“姑娘既然如此笃定未有他人闯入,怕是在下看错了,这便离开。”当即旋身,撤出小筑。

    小筑内,主人房间,透过一丝门缝,看着金笑开缓步走出木栈,刘定钦“哼哼”冷笑:“难怪喜欢缠着人,原来是个喜欢当蛇的。”说着,扭身来到桌案前,大马金刀坐下,端起米饭,大口朝嘴里送。桌案另一边,一条倩影半坐,头顶斗笠,梨花般的面纱垂下,挡住整张面容,瞧不出容貌,倒是一身翠绿薄衫,贴着身形,勾勒出曼妙身姿,一吐一吸,酥胸轻伏。见她双臂环抱一张琵琶,乍见之下,与寻常五弦琵琶一般无二。

    “那姓金的人走了,你也该走了。”女子冷然说道。饶是知晓眼前人便是金笑开口中残害十数人命的刽子手,仍是不惊不惧,从容镇定。

    刘定钦自顾吃饭,只待一碗米饭吃个干净,这才随手朝桌子上一丢,伸出筷子往盘中菜夹去,口中打趣道:“你不是没听到,我刚刚可是杀了十几个人,你竟然不害怕?”

    女子淡淡道:“你若要杀我,怕也无用,若不杀我,不怕亦无凶险。更何况,在我看来……”说道一半,突然闭嘴不提。刘定钦砸了咂嘴,好是不快:“在你看来如何?难不成我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不成?”女子“噗嗤”笑道:“你不像个杀人之人,反倒像是被人追杀数天的饿死鬼。”说话间,笑声不止,引得身如柳枝乱颤。

    刘定钦见那模样,一时痴了。蓦得回过神来,狼吞虎咽,把桌案上两盘菜卷了干净。凑到门前,透过门缝再朝外窥探,不见金笑开身影,得意大笑。正欲开门,忽得扭过头来,面露轻薄:“人言酒色财气。今天喝了好酒,拿了大财,生了恶气,若是此刻空手而去,不免负了古人。”女子赫然一惊:“你欲作甚!”动身欲退,刘定钦却是更快,当先欺身,朝女子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肢一捏,凑到鼻尖轻嗅,邪笑道:“果然好香!”洒下一阵大笑,人已不见踪影。

    女子冷哼一声,端坐下来,毫无半分惊恐行乱。抬掌一推,内经外放,木门随即阖闭。芊指拨弄琵琶,琵琶吐哀:“‘愁海玄墨’金笑开、‘卷浪刀’刘定钦,呵呵,后会有期。”

    树林中,刘定钦并不着急离开,闲庭信步般四下游走。眼见金乌有西坠之象,想来当是安全。越过树林,下得山来,眼前豁然开阔。推算时间,再不入城,只怕今夜只得寻个破庙驿馆暂居。正自思忖,心头没由一惊,四肢无端生寒,好似深陷危机囚笼,大呼“不好”,抽身急退。

    一退,便是三步,三步,生死一轮。

    不知从何处射来飞蝗石、铁蒺藜,尽数落在适才立身所在,溅起尘烟翻天。若是稍有迟疑,只怕便要被这机关暗器射成筛子。

    惊魂未定,却见一张利爪,穿过烟尘,直取自己面门。刘定钦不及提气,错步拧身,避开杀招,一张含煞凶面映入眼中,不是旁人,正是“愁海玄墨”金笑开。

    “好贼人!”刘定钦长声高喝,身旋如陀螺,泼水不进。一瞬喘气,刘定钦不欲纠缠,抽身欲逃。金笑开冷然一哼,掌法变换,袖中再射三粒飞蝗石,尽封退路。

    眼见返回树林无望,刘定钦不退反进,势做狮子搏兔,合身朝金笑开扑去。金笑开脚不移、身不动,一掌开天,纳乾坤十地,一掌化爪,收方圆百卉,招式未至,已有云龙吐雾之象。

    刘定钦身如猛虎,气势磅礴,扑将之势,隐含无俦刀风,都似欲将金笑开吞噬撕裂。金笑开立如古松屹于风中,任尔四方风动山摧,自岿然不动。双掌化拨,引阴阳圆力,一经施展开来,双臂宛若灵蛇,柔软无骨,忽而蜿蜒,忽而盘绕,将刘定钦的攻势一一化解。

    刘定钦心中一凛,只觉庞然雄劲如泥牛入海,不知所踪,暗忖此掌法精妙,非同小可。攻势再变,成名掌刀之技,犹胜实质,掌刀甫出,却比铁石更是锋锐。金笑开一步入坤宫,踏明夷、退无妄、进中孚、转未济,如丝如缕,如影随形,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神行百变,诡谲莫测。刘定钦招行刚猛,却也难觅破绽。

    金笑开见刘定钦攻势稍缓,便趁势反击,一掌如蛇吐信,直指刘定钦胸口要害。刘定钦连忙闪避,却见金笑开的另一掌已如蛇盘枝,将他围困其中。刘定钦心中更紧,曾有听闻金笑开绝技“金蛇缠丝手”奇绝古怪,一但受困,如蛇绕身,甚是难缠。如今交锋,只觉金笑开此人,比之那古怪武学更为纠缠不休。心中恼怒:“有人不当,偏偏做蛇,我呸!”猛得虎躯一震,体内真炁流转,沛然内劲自丹田涌出。一声撼天大喝,掌刀如雷暴动,力贯千钧,直劈向金笑开的掌影。

    金笑开见状,心思愈发阴沉。目睹惨案,他志在取命,不在擒敌。既为死斗,更是冷静。“金蛇缠丝手”灵动诡变,如蛇行草上,忽隐忽现,刘定钦掌刀之力纵然凶猛,却是虚影难着,反而步步受困。

    掌交错,风声唳。一者为杀,一者为生,一者以柔克刚,一者以刚破障,虎啸龙吟中,林间叶落,声声入耳,直催得林中鸟惊,枝头影摇。动静之间,双掌再度交锋。金笑开一改攻势,掌似裂天崩山,出招却端得轻若鸿毛。

    刘定钦只觉掌刀所及,不过石打浮萍,似强实柔,未等反应,掌中浮萍化作滔天海浪,便是一道雄浑内劲汹涌袭来。一浪未休,又是一浪。心中大骇,脱口惊叫:“你这不是‘金蛇缠丝手’!”真劲灌入手掌,掌中刀势隐隐有破碎之相,生死似只在一瞬。

    心思把定,刘定钦掌刀倾斜,单掌迎击,直撄其锋。口中真炁忽换,高声一喝,直将来袭之力化为己用,借势一跃三丈,长臂奋张,一把扯住树枝,随即双脚一勾一踏,直朝树林外跃去。他不敢再做丝毫纠缠,一身绝妙轻功运至巅毫,纵身如飞,穿越树林隐翳之间。

    “纵有如此腾挪搬运之术,亦非可仗势行凶!”金笑开动如风湍,长身而跃,步步紧追。树梢摇曳,似有无数鬼魅藏匿其中。刘定钦身形矫健,踏叶提纵,毫无落地之象,动如狡兔三窟,辗转腾挪,看似并无章法。金笑开心知肚明,此乃对方故意为之,故布迷阵,乱人心志。

    金笑开气定神闲,心如止水,双眸奋张,犹如电闪,洞察秋毫。脚底生风,身形如燕,不染尘埃,又化无骨,似灵蛇轻盈曼舞,蜿蜒穿梭。

    刘定钦见状,心中暗惊,知金笑开非等闲之辈,脚步更快。眼见树林边缘已在尽头,一旦失去树木相护,只怕以金笑开能为,一纵一跃间便可追上。当即抓下一把树叶,下跃之际,反手推送,树叶成“一”字接连射出。

    金笑如影随形,步步紧随,不急不缓,不紧不慢。见树叶飞来,不慌不忙,身形一矮,反施“八步赶蝉”之法,身子竟似已然贴到地面,却是丝毫不见身法缓下。暗器自金笑开头顶而过,纷纷落空,他身形再动,如流星赶月,更近三步。

    一计不成,已失先机。如今身在平道,各番腾挪技巧,均是无用,所凭不过喉中一口真气,一旦气滞,便是胜负生死判定之时。刘定钦心中焦急,暗骂“晦气”,却是不敢张口,生怕气息阻碍。正自心念百转,蓦然灵光突现。此地距离汀州不远,若是能撑持到城内,凭借城中田舍居民,依自己隐匿之术,多半可甩开金笑开,届时天高海阔,再会无期。心思把定,拧身斜奔。

    金笑开未想时值此刻,刘定钦仍敢设巧。转念一想,此路正是前往汀州必经之路,此间缘由,了然在胸,脚步更紧。

    金乌西坠,天色渐沉,天地万物如浴金光。不远处,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城墙耸立,于群山之中盘卧如龙,似将伺机而动,穿云破雾,直达九霄。城墙上,垛口如齿,连绵起伏,如龙鳞沐霞,金波璀璨。城楼高耸,飞檐斑驳,几经沧海变幻,几经刀斧风霜,仍承兵马慌乱,载历史厚重。

    城墙外,绿树成荫,古木参天,枝叶扶疏,时而风动,龙吟低沉。林荫中,刘定钦计划将成,面露得色。金笑开面色如常,运气提掌,虚空崩出,袖中两粒霹雳弹,迅若惊雷,直从刘定钦左右两边穿过。“啪啪”两声巨响,竟是炸断两棵巨木。断木受力倒塌,直将刘定钦去路封堵。

    刘定钦脚步稍滞,只觉背心森寒,利风如剑刺来,当即旋身出招,再运掌刀,横劈而去。再度交锋,各承雄浑,各自惊赞。

    “金笑开,你欺人太甚!”刘定钦怒喝一声,手掌翻动,多出一柄细长软刀。刀身如雪,尽染华光,汇于刀锋一点。软刀斜指,震如蝉翼,正是刘定钦随身宝刃,卷浪刀。

    “杀人偿命,天道莫不如此!”却见金笑开身形不减,双掌朝袖中一缩一伸,各已多出一张玄色手衣。手衣虽为玄色,却是轻薄如纱,难辨其质。乍见之下,手衣玄中透银,若隐若现。手衣轻拂,似水波不兴,却锋芒暗动,如潜龙勿用,静待时机。双掌交错,手衣随掌风舞动,飘扬洒脱,银丝流转,如夜幕将垂,星河闪烁。

    “废言!”一路莫名奔逃,刘定钦早已不耐。如今金笑开之言,终是令他忍无可忍,怒不可遏。提刀一瞬,刀身怒啸,如掀滔天巨浪,随着刀势,牵引风雷,刀炁暴绽,挡者披靡,江河欲断。

    金笑开愁墨手衣加身,浑然不惧。辗转腾挪,身似飘零落叶,随风而动,游走刀炁缝隙之间。柔弱无骨的手伸出,不论如何变幻身法,始终探向那柄卷浪刀。

    一刀未尽,刘定钦进退闪转,又是一刀挂出。抹刀起势,转而横扫。一招双式,已见刀法之绝妙。刀身轻颤,点拨满林氤氲,作浪击礁石,碎白雪万顷。

    刀式如潮,刀威如浪,端得无孔不入,无坚不摧。金笑开身形一转,步伐丕变,似柳絮飘摇,轻盈灵巧,却又不失沉稳。左右互换,交织人影重重,是退,是避,更是一探究竟后的步步紧逼、封堵去路。

    刘定钦身在人影幻阵之中,满目皆是人,满眼皆是影,东南西北,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唯有那张玄色中带着一点银色的手,始终不曾进一毫,不曾退一分,诡异非常。口中高喝,一足踏向断木,纵身而动,长跃而出。凌空折身间,卷浪刀刀刃朝上,刀尖下指,长臂与刀浑如一线,雄力直灌刀尖,扎向金笑开右肩“肩井穴”。刀光如电,刀影如织,欲以至刚至猛无匹之力,直破金笑开的诡异之术。

    金笑开轻笑一声,愁墨手衣随风飘扬,白昼忽现鬼魅影。万钧巨浪中,一点玄色,至微至柔,却在刘定钦瞳孔中逐渐扩大,直至那张玄色的手指在刀剑一点,竟是化去泰半劲道,继而整张手掌托住刀背,再卸三分力。本是万木躁动,绿叶将落,却在这一点一拖中,复归平静。

    论身法,论暗器,刘定钦自诩丝毫不逊,唯有对金笑开这双手,颇为忌惮。也不知那双手衣究竟适合材质编就,竟能直撄卷浪刀之锋利,更在刀锋至锐中,全无破损,不由忌惮三分。更知晓,若是当真被金笑开抓住刀背,大势定失。当即双脚勾住树枝,见那树枝不足一指粗细,被刘定钦双足勾上仅仅稍稍一曲,反将刘定钦送上半丈之高。

    “好生轻灵的身法。”金笑开心知,绝非树枝之坚韧,而是刘定钦一身提纵攀越之术已入化境。只是稍一迟疑,刘定钦顺着树干攀上,又是半丈。当机立断,金笑开奋足追上,却不似刘定钦般猿身驰跃,好似浑身无骨柔韧,宛如一条闪烁着余晖的白鳞毒蛇,蜿蜒身躯,缠绕在树干之上,在落日金涛中若隐若现,在林影斑驳中无声无息,看似缓慢,实则迅捷非常。

    刘定钦直登树顶,不觉心安,反更心恐,好像被那蜇人而噬的毒物盯上一般:“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人不人、蛇不蛇的怪胎!”只一个心念,金笑开又上数尺。

    “哼!”刘定钦冷冷一哼,真炁鼓荡,麻衣长褂无风自鼓。纵身跃下,形貌苍鹰捕兔,卷浪刀如天河倒倾,冰轮逆转,自上而下,直劈金笑开面门。刀身颤动,发出阵阵低沉嗡鸣,似龙吟,似虎啸,借着下坠之势,摧枯拉朽般,破风斩浪,断山塌岳!

    一招,运足十层功力的一招。刘定钦再无试探,再无藏拙,已是立判胜负生死的一招。

    “来得好!”金笑开不退反进,双足发力,闪电般扑向刀锋至锋至锐所在。刘定钦全力出招,金笑开自是不敢小窥,双掌同时探出,一前一后,化作黑蛟翻腾、夜鹰扑食,分抓刀尖、刀背。霎时间,黑云压城般的滔天巨力,天河为之崩奔,五岳为之坍塌,金笑开纵有奇诡之能,亦是难阻分毫,反被刀势所迫。

    只觉耳旁风声大作,金笑开脚法瞬变,落地刹那,已运奇门妙法,化去下坠之势。刘定钦刀势却是不曾减弱,单掌持刀,另一手饱含真劲,赞掌相助,抵住刀首,更生千钧力。

    一步退,步步退。金笑开身似浮萍,难承雄浑,一退不止。看似将败之势,他脸色愈发冷峻、镇定。攻守互易,金笑开退而不乱,双足四踏,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步步为营,入否位、进泰位,转对宫、走巽宫,似牵引刀力,层层化劲。

    陡然,金笑开一步定中宫,刀势顿滞,趁刘定钦旧力未尽、新力未为生之际,浑身功力倾巢而出。刘定钦刀势一凝,犹如山岳压顶,内力如潮水般涌向刀身。

    刀身颤,刀鸣狂,两股浑然不通的内劲交织,如同双龙戏珠,又似双虎争山,势均力敌,难分高低。一者柔和而绵长,如同江水绕柱,一者刚猛而霸道,如同山洪暴发。

    一时间,卷浪刀上仿佛有千军万马,奋起厮杀。金笑开的内力,细腻不失坚韧,绵绵不绝、柔和深邃,仿佛能够穿透一切刚强;刘定钦的内力,汹涌更添澎湃,刚猛无俦、势不可挡,仿佛能够摧毁一切阻挡。

    内力之拼,本就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二人全力施为,霎时间林中重复清静,静得却是可怕。无边气势鼓荡,催动落叶纷纷。落叶飘散,近身刹那,已被两股内劲绞成碎片。

    愈斗,愈是心惊,愈战,愈是疑惑。彼此能为,双方各自了然。金笑开自信,如此搏杀之际,刘定钦定然不能留手:“如此精粹的纯阳之刚,断然不能再修内家至阴之功!”心思转动,张口急道:“刘兄,住手!”

    刘定钦只觉金笑开灌注刀中内劲再无增长之势,得势不饶人:“笑话,你说打就打,说停就停,当真以为‘愁海玄墨’四字了不得么。”愤中施力,浊浪排空。

    “罢了。”金笑开神情凝重,掌运圆融,内力逐收,愁墨手衣轻轻一拂,将卷浪刀上的内力波动平息,如清风拂面,云开雾散。身形旋舞,一掌斜挥,牵引内劲尽数引入身后树中,听得树干内中爆裂巨响,炸起木屑纷飞。

    金笑开一手卸力之法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如在刀尖行走,已是凶险万分。饶是能散尽外劲,然而临时撤力,自伤心肺,张口喷出一口血箭,再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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