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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凌晨三点的烟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两秒,紧接着,是轻轻一声叩门。

    “逸儿,睡了没?”

    是苏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林逸赶紧下床开门,只见老丈人披着件旧夹克,手里捏着半包烟和打火机,客厅那盏小夜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睡着,叔。”在苏家这些天,私下里他还是改不了口。

    “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事。”苏建国看他一眼,朝阳台方向抬了抬下巴,“走,陪我抽根烟,轻点,别惊动她们娘俩。”

    阳台很小,摆着周敏种的两盆绿萝和一棵小橘子树。九月宜昌的凌晨已经有了凉意,楼下空无一人的巷子沉睡着,路灯把橘色的光泼在微湿的青石板上,一盏接一盏,一直铺到看不真切的、黑沉沉的长江边。

    苏建国递烟过来。林逸认出是本地很普通的软红金龙,他摆手:“我不会,叔,您抽。”

    “男人哪有不会抽烟的,是心里不乱的时候不用抽。”苏建国自己叼上一根,打火机“嚓”地跳起一小簇火,照亮他眼角深刻的纹路,“你现在这情况,得抽。”

    林逸还是接了,没点,夹在指间。

    苏建国深深吸了一口,烟头明灭,半晌没说话。林逸也不催。他知道这个老航道的脾气,话不多,每一句都像江底的石头,沉。

    “饭桌上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苏建国先开的口,望着远处的江,“你二叔那人,在机关待一辈子,看什么都像看编制,他不是坏。”

    “我知道。”

    “你阿姨那顿盘问,你也别嫌烦。”苏建国顿了顿,“她们女人家,操心的是房子票子孩子,看得见摸得着。我跟她们不一样。我就问你一句实在的——你跟我交个底,你现在,是个什么打算?”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到了这会儿,对着这个把女儿托付给他的男人,他不想说场面话。

    “叔,我不瞒您。工作是真没了,项目砍了,岗位取消,不是我犯了错。我手里有点补偿和积蓄,饿不着。可下一步是再找个公司接着干,还是换个活法,我……还没想透。”

    “晚晚在停车场跟你说的话,我在车里听见了半句。”苏建国没看他,“她说想跟你出去走走,走远点。”

    林逸心里一紧,没想到老人知道。他下意识想解释:“叔,我们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更不是想躲——”

    “我没说你们躲。”苏建国打断他,语气平和,却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年轻那会儿,比你还想走。”

    林逸愣住了。

    “我十八岁进航道局,先在挖泥船上干,一年有大半年漂在江上,从宜昌到上海,一个航次一个航次地跑。”苏建国的声音慢下来,像在翻一本很旧的账,“那时候我站在船头上看,心想这江真长啊,江外头还有海,海外头还有那么大的世界,我这辈子,能不能也下去走走看看。”

    他弹了弹烟灰。

    “后来呢?认识了你阿姨,有了晚晚,船也不上了,调到岸上,一辈子就钉在这条江上了。”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悔恨,倒有种被江水磨平后的坦然,“你问我后不后悔?不后悔,晚晚她妈待我好,闺女有出息,这日子值。可你要问我,当年想不想出去?想。真的想。”

    阳台静了几秒,只有远处江水拍岸的闷响。

    “所以晚晚说想走,我懂。”苏建国转过头,正眼看着林逸,目光在夜色里格外清醒,“我不拦你们年轻人。我就一条——你得想清楚,你是带着我闺女去看世界,还是你自己摔懵了,拉着她一块儿逃。这两样,看着像,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话不重,却正顶在林逸最心虚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没急着辩。这几天他反复问过自己同一个问题:他答应走,到底是真想清楚了,还是被裁员的挫败感推着、被苏晚的热情裹挟着,想逃开这一切?

    “逃,肯定有一点。”他最终选择说实话,“被裁这事儿,到现在我夜里还做噩梦,梦见工牌失效、被群踢出去。我不是一点都不慌。”他看着指间那根没点的烟,慢慢说,“可叔,我也想明白了,再随便抓个公司钻回去,我这一跤就白摔了。我想趁着还没被房贷孩子绑死,跟晚晚一块儿,去看看别人是怎么活的,也想弄明白,除了‘某公司主策划’,我林逸到底还能干什么、想干什么。”

    “这不是逃。”他抬起头,“这是我想给自己、也给晚晚,找一条我们自己选的路。”

    苏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到林逸都有点扛不住了,老人才缓缓点头。

    “行。这话我信。”他把烟头在易拉罐里摁灭,“你比我当年强。我当年光敢想,你敢把它说清楚。”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那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底线,“浪漫不能当饭吃。你要带我闺女走,就得让我看见谱——钱怎么花、车安不安全、走多远、走多久、病了怎么办、出事了找谁、多久往家里报一次平安。你把这些给我和你阿姨摆得明明白白,我们才睡得着觉。我苏建国的闺女,不能跟个男人稀里糊涂地在外面漂,听明白没?”

    林逸心头一热,重重一点头:“听明白了,叔。这几天我就做一份方案出来,钱、路线、车、应急,一样不少,给您和阿姨过目。”

    “嗯。”苏建国的脸色终于松下来,甚至难得地露出点笑意,“你是干大事的人,做计划是你的本事,我不操心这个。我就再啰嗦一句——”

    他拍拍林逸的肩膀,那只常年握工具、布满老茧的手很稳。

    “路上多让着晚晚。她看着软,心里轴,认死理。她要是跟你耍小性子,你多担待;可她要是真认准了的事,你也别拦,那是她心里头憋了好几年的火,让她烧烧,旺着呢。”

    林逸正想说什么,阳台门“呀”地一声被拉开。

    苏晚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头发睡得有点乱,眼睛却亮得很,一看就不是刚醒:“爸,你俩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我都听见了。”

    “偷听大人说话,没规矩。”苏建国板起脸,眼底却全是笑。

    “谁让你们不关门。”苏晚走过来,很自然地挤到两人中间,先看父亲,再看林逸,鼻子有点发酸,却笑着说,“爸,你真同意我们走啊?我还以为你得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我同不同意,你们俩翅膀硬了不也得飞?”苏建国哼了一声,重新点上一根烟,“我就提个醒:你妈那一关,你们自己想办法过,别指望我;还有逸儿,”他看向林逸,“你自己在岳阳的爸妈,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工作没了吧?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林逸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苏晚这边,有苏建国深夜这根烟替他兜底了。可一千多里外的岳阳,他自己的爸妈——林兆安、何秀兰,两个一辈子在小城里安分守己的人——还以为他们的儿子在深圳大厂里当着体面的主策划,前程似锦。

    被裁的事,他一个字没敢说。如今要“不找工作、出去跑一年”,这通电话该怎么打?那个谎,又该怎么圆?

    天快亮时,苏建国打了个哈欠回房,临走撂下一句:“想清楚了就别拖,拖久了,心气就散了。”

    阳台上只剩两个人。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苏晚靠在他肩上,轻声问:“怕啦?”

    “不怕。”林逸把那根始终没点的烟,轻轻搁在阳台栏杆上,“就是忽然觉得,这事儿得认真办。不能让你跟着我糊里糊涂地走,更不能让两边老人在家揪着心。”

    他回屋拿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从前他用这样的本子,写过无数份给老板、给投资人看的项目方案。这是第一次,他要为自己、为身边这个人,认认真真做一份“人生方案”。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第一行字:

    《我们的出发计划(草案)》——一、先算清楚,我们到底有多少钱,能走多远。

    苏晚凑过来看,忽然“噗嗤”一笑:“林大策划,这是要立项啊。”

    “对。”林逸也笑了,眼里是定了主意的认真,“这次的项目,甲方是我们自己。”

    窗外,宜昌的天一点点亮起来,第一班公交车慢慢驶过空荡的街,早点铺的蒸笼揭盖,白汽升腾。

    林逸盯着本子上那行字,脑子已经转开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份计划要落地,横在最前头的,是两通他一直不敢拨出去的电话——一个打给岳阳,一个,要先过苏晚妈妈周敏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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