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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退菡萏

    “谢王妃赏赐。”

    赵槿缘老实地接过那盘点心,用炉子烤出香味的豆粉配着薄荷上过一蒸,还拌上了奶酥在模子里刻了花。

    上辈子嫁给姬应崖之后,这些漂亮又香甜的糕点对她来说早就不是新鲜物,可她天性嗜甜,每每吃过,却也觉得口齿留香。

    陈淑娘眸光扫了一眼,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儿,最是可欺好骗,她只要稍稍施以利诱,便能成为她们母子俩手中的利刃。

    抛饵料的人自以为能钓上大鱼,最后被鱼儿反咬一口的事,长安城里多了去了。

    对于这样的引诱、试探,赵槿缘倒是宠辱不惊,只是将糕点不紧不慢地吃了。

    哥舒柔嘉为了躲着不吃那寡淡的素斋,便起身佯装伺候起了婆母。

    陈淑娘穿了一身礼佛的素衫,脖颈儿上的莲花璎珞衬得人慈眉善目、蔼然可亲,全然不似蓬莱殿中那盛气凌人、又脾气暴躁的王皇后。

    往日里她说一句话,王皇后就要教训她十句,可陈淑娘却只是静静地听着,更不会叱责她失了贵女气度,日后不配母仪天下。

    哥舒柔嘉一边布膳一边对婆母道,“婆母你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可不知道宫里面闹了大笑话。”

    她见陈淑娘听得入神,就扯开嗓子道,“魏王总是和道观里那个爱写诗的女姑子来往,那女姑子可是个天天和男人对诗的失行妇,王皇后觉着落了面子,便想着让那严尚书的孙女严菁菁做她的二儿媳,约束一二。”

    陈淑娘自始自终都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严尚书文行忠信,养出的女儿亦有几分才名,皇后倒是找了个她二儿子心仪的……”

    哥舒柔嘉噗嗤一笑,她对王含章不喜,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话说,“可你猜怎么着,私下相看之时,魏王殿下对严家小姐冷言冷语,却偏偏相中了一个上林苑的低贱宫女。魏王将上林苑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他一见倾心的女郎,至于和严家的婚事自然就搁置了。”

    陈淑娘满意地颔首一二,王含章的爹王嗣衷死战碎叶城,是殉国的英烈,王熊承袭父亲遗志,与吐蕃、突厥相抗数年,堪称再造西北,朔方灵武二军安敢不从王家?

    要是真与文人重臣联姻,只怕姬应崖之势再难抵挡。

    陈淑娘状作无意道,“那宫女可找着了?”

    哥舒柔嘉轻笑道,“王爷惊鸿一瞥,被迷了心窍去,上林苑宫人成千,又怎么可能一一查去。魏王自然只能,拱手让佳人了。”

    哥舒柔嘉见婆母听得入神,不忘再下一句猛药,“严菁菁在家里摔盆子摔碗,王皇后又要去为儿子求签问卜了,你说说,这桃花劫明明是东宫的,怎么应在了魏王身上。”

    赵槿缘的嘴中明明还是玉露团的香甜味儿,听了哥舒柔嘉这一番话,她却心中满是苦涩。

    她万不敢想,这一世,蝴蝶稍微翕动一下翅膀,竟然惹出这滔天巨浪来,幸而她并非上林苑宫女,姬应峋想查,也是水中捞月、无疾而终。

    陈淑娘拨弄了一二佛珠,“男人性格凉薄,让他真得了手,说不定就要厌弃那宫女了。”

    这话听得哥舒柔嘉眼角眉梢一皱。

    她执意要与东宫解除婚约,嫁给崇郎之时,她父亲就劝她,“女儿,大明宫中,最无用之物,就是小情小爱。你与其将人生寄托在山盟海誓上,不若太子妃的权力来得实在。”

    陈淑娘最是清楚哥舒柔嘉心思,她温言安抚道,“你莫忧心,崇郎在观音面前发过誓,他要是背弃了你,他必不得好死。”

    哥舒柔嘉这才心神稍定,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道,“我知道,崇郎最疼我了。”

    膳后陈淑娘又要去礼佛,哥舒柔嘉看了那阴森森的舍利子塔就发怵,她慌忙道,“菡萏,你陪着婕妤娘娘去佛塔。”

    “这儿……”哥舒柔嘉的蔻丹点了点垂首的赵槿缘,“有表小姐留下来陪我抄经。”

    哥舒柔嘉的针对之意可想而知,赵槿缘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浅笑。

    哥舒柔嘉将这禅房里的所有帘子都打了下来,只余下一盏幽寂的青灯放在桌脚,递给赵槿缘的那本佛经上,都是蚊蝇大的簪花小楷。

    哥舒柔嘉简直把“我要开始为难人”写在脸上了,“三表妹,我听说你是敦煌人,沙州一役,我朝是被那反贼程捉虎、程擒虎两兄弟可害惨了,想来你也心有不忍,是该抄写经书为以身殉难的将士祈福。”

    赵槿缘觉得哥舒柔嘉这对付人的功力实在太过低劣,当去舍利塔里找陈淑娘研习研习才是。

    赵槿缘挽起衣袖,慢吞吞地研起了墨。

    哥舒柔嘉觉着没意思,就吩咐小沙弥抬了一张贵妃榻进来,懒散地倚靠了那鸟穿花纹的软枕,倒头就要睡着了。

    赵槿缘知道她在听,便叹了一口气,“唉,当真是天可怜见,王妃这样柔和待下,事事体恤的人物,怎么养了个忘恩负义的仆从。”

    哥舒柔嘉听到这句话,瞬间就被惊醒了,她美眸一转,看着赵槿缘这副聪慧透彻、明白晓悟的模样,她忍不住出声道,“表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妾不过是听了上林苑中事心有所感,宫中有心怀不轨、妄图攀附的侍女,却不知王妃身边,也有这种人,”赵槿缘慢吞吞地打理着那本佛经,她却不急着抄,“这话怎么说的,只缘身在此山中,王妃看外人看得清楚,真到了自己身上,却被浓雾遮住了双眼,识人不清了。”

    哥舒柔嘉赶紧伸出手来,将赵槿缘的那本蝇头字大的佛经给扔了,“你是说菡萏,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她去痴缠崇郎了吗,她是要反了天吗?”

    这世上有太多种谎言,有人撒谎技术拙劣,稍加辩驳就能露馅儿。

    有人却撒谎撒得高明,明明字字儿是实话,却偏偏能让听者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太子妃与齐王互通书笺,避人耳目,信中多用暗号,常人所不能察。”

    “太子妃与齐王私相授受,太子妃妆匣中有齐王所递绢帕;齐王府邸中,藏有刻着缘字的瑾玉环。”

    “二人言行失度,礼制逾矩,齐王已入绝境,再难转圜之时,仍不忘那日宣义坊,暴雨中的盟约。”

    她跪在东宫书房里任姬应崖发泄的样子仍历历在目,姬应崖震怒之下咬在她耳垂上的齿痕仍有余痛。

    她也是时候回敬菡萏这一巴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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