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粪沟生暖

    第二轮寒夜不能靠人硬熬。

    天亮之后,守夜的人连抬胳膊都很困难。沈青柏坐在火堆旁,头一点一点的,手背上燎泡的地方被草绳磨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

    剩下的枯枝只能烧到下午。

    沈清棠掀开草帘的一角,用手背去感受地面。种沟还是湿润的,但是今天晚上如果再烤三轮石头的话,即使柴火不够,人也会坚持不住的。

    她看向流放营东边。

    那边是营里的骡马。晨风一吹,一股又酸又冲的味道钻进鼻孔里,即使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也遮掩不住。

    沈清棠站起来。

    “青柏,拿筐子。带我去马厩。”

    沈青柏困得眼都肿了,一听到这句话就马上爬起来。羊皮汉子本来想回窝棚补个觉,见姐弟俩直奔马厩而去,便拿起铁锹也跟着去了。

    马圈外面的粪堆已经堆到了齐腰的高度。

    表面冻得发白,硬壳里面混杂着烂草,碎木屑等。管马的老卒拿木叉往外挖粪,见三人走近就横叉挡在前面。

    “这东西归营里所有。敢偷的话,抽十鞭子。”

    沈清棠没有去碰粪堆,只是看着圈里面。

    十几头骡马一整晚都在行走,粪水跟烂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泥。两条排水沟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靠墙的地方已经淹到了马蹄。一到春天,烂蹄,感染等都是很头疼的事情。

    她指了指被堵住的沟。

    “我们替你清理干净,粪便归我们。”

    老卒子从头到脚的打量着她,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一样。

    “你要这腌臜东西干嘛?”

    “护地。”

    羊皮汉子捂着鼻子,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跟着沈清棠一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沈清棠是来找干草的,没想到沈清棠真的盯上了粪。

    老卒冷笑了一声。

    “京城来的和别的地方的不一样,用马粪给蔬菜做被子。”

    沈清棠没有说明原因。她把粪山背阴处的一块硬壳扒开,把手伸了进去。

    在坚硬的外壳之下,马粪的颜色已经很深了,手指刚一陷入其中就会感到一股热气扑来。里面还冒出一些白色的蒸汽。

    正是她想要找的东西。

    “清到中午的时候,连排水沟也一并疏通了。我们只取下面发热的旧粪,不碰新出的。”

    老卒子用手摸了摸拴马桩上的泥土。

    清理一个马厩至少需要两个人一天的时间。目前苦役已经被派去搬石头了,没有人愿意干又臭又累的活。

    他把木叉插入到地面之中。

    “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把地面打扫干净,能打扫多少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沈清棠拿过木叉之后先把排水沟口的冻土弄开。

    臭水一下就涌出来了。

    沈青柏没有躲开,一只鞋子陷进了黑泥里,被呛得咳嗽了几下。羊皮汉子捂着鼻子站在圈外,但是没有进去。

    “这玩意可以防冻吗?”

    “挡不住。”

    羊皮汉子刚想撇嘴的时候,沈清棠就把混着烂草的马粪装进了筐里。

    “它可以自己发热。”

    他停了下来。

    粪堆发热,养过牲口的人都知道。冬天把手伸到厚厚的粪堆里,感觉好像抱着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一样。但是没有人想到地也可以利用这股热气。

    羊皮汉子蹲下身来摸了摸筐底,脸上的嫌弃也稍微少了一些。

    “这个,能加热多久?”

    “把湿草拌匀,堆成一尺多高,这样可以支撑两个夜晚。”

    他放开鼻子之后,拿起铁锹就走进了马厩。

    三个人先疏通水沟,再清理粪便。沈清棠只取放置几天后温度已经升高的那一层。太干的不发热,泡成稀泥的又会堵住缝隙,全部都放到一边去。

    消息传到鬼见愁的时候,刀疤汉子正在扛着石筐做苦役。

    他看见大家把马粪运到田边,他笑得直不起腰来。

    “菜没有冻死,就让她拿粪便熏死。难道你们相信她的话吗?”

    昨天晚上守田的人走得较慢。

    马粪直接撒到田里可以给土地施肥,并不稀奇。但是种子刚刚播种下去的时候,如果被厚厚的粪便覆盖住了,就会出现烧根,烂种的情况。

    沈清棠把第一筐倒到田垄外面,用木棍在地上画出一个地方。

    “不往种沟里放。”

    四块田畦之间原本留有窄道,她让人在窄道两侧各挖一条沟,深一尺,宽一尺半,与播种畦隔开半尺土层。

    发热的旧粪铺在沟底,和切短的湿草混合在一起。每铺了半尺就用木板轻轻压一下,不能踩得太实,要留出空隙以便通风。填到距离地面两寸的时候,再覆上一层干燥的泥土把气味盖住。

    沈林坐在独轮车上,用削尖的木条测量沟深。

    “西北方向多填一半,因为那边风大。”

    沈清棠点头之后,又让人在粪沟的两头各插上一根空心芦苇管。芦管高出地面约半尺,在管口罩上一层碎麻布,可以通风又不会让风沙进入。

    刀疤汉子在一旁看热闹。

    粪沟填到一半的时候,之前犹豫的流放犯也围了上来。有人把手伸进还剩一些旧粪的地方,一碰到热气眼睛就亮了。

    “真是热的!”

    “下面比火炉边还要暖和。”

    瘦高男人直接抢过一只空筐,跑到马圈里面去了。

    “还剩多少?给我留两筐!”

    羊皮汉子挡在了他的前面。

    “先紧着这四畦地。方法行不行,今天晚上过了再说。”

    这是沈清棠昨天所说的话。现在由他口中说出,就连守苦役的营卒也都多看了他一眼。

    刀疤汉子脸上的笑容也就不自然了。

    他又想说些什么,但是营卒把一筐碎石扔到了他的脚下。

    “有时间去管马粪的话,就再搬五筐。”

    周围有人忍不住发出一阵阵的笑声。

    刀疤汉子用脚把筐沿踢了一下,疼得脸色发白,只好低下头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石头。

    下午的时候,四条粪沟都已经封好了。

    沈清棠并没有马上搭棚。她掀开草帘的一半,让阳光照到田里,又在两条粪沟上各放一个破陶碗。

    等了半个时辰之后,贴近沟面的陶碗已经有些温度了。

    沈青柏将手掌按在覆土之上,慢慢的睁开眼睛。

    土不烫,但是有点暖。

    那股热量不大,沿着粪沟慢慢扩散。播种畦与粪沟之间有土壤层相隔,所以不会直接接触粪水,但是可以借助到温度。

    沈清棠面前出现了一个提示。

    【完成简易发酵增温沟的工作。】

    【有效的劳动结算为十点。】

    【当前积分:六十点。】

    【夜间土壤温度将会超过冻害临界值。】

    她看完最后一行之后才让人把矮棚重新盖上。今晚上不准备十六块热石了,只在四个棚角各放一块,以防后半夜风向突变。

    守夜的人由原来的六个减少到两个,轮换一次就可以了。

    羊皮汉子把破芦席抱到手里,犹豫了一会之后又把它铺到了棚顶上。

    “再借一夜。明天早上一定要归还给我。”

    这一夜比上一夜要冷一些。

    营地里的水槽结了两指厚的冰,木桶边缘的地方有一个缺口。矮棚外面也结满了白霜,芦管口上还有冰珠。

    棚内没有风。

    沈清棠在后半夜的时候进去过一次。粪沟上面的土是温热的,田畦中间虽然很冷,但是手指还是可以轻易的按进去的。那四块热石还没有来得及更换就已经一直放到了天亮。

    晨光刚刚越过戈壁,昨天晚上守田的瘦高男人就招来了很多人。

    老卒也从马厩里走了出来。昨晚他特意把一碗水放在了粪沟旁边,现在碗面上只有薄冰,还不到营中水槽冻得结实的时候。

    他用手指敲打冰面,看着下面晃动的水,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等到太阳照到草帘的时候,沈清棠才一个接一个的打开棚口。

    第三畦的碎草上有一点很淡的嫩黄色顶出了泥土。

    针尖很小,腰也弯得很细。

    沈青柏屏住呼吸,手悬在空中不敢落下。

    羊皮汉子趴在田埂上,鼻子几乎要碰到泥土了。他扒开旁边的一小丛杂草之后,又出现了第二片嫩黄色的叶子。

    营卒拿着长棍,忘记叫人去服役了。

    沈清棠沿着第三畦看了一圈之后,站起来指着马圈。

    “将剩下的旧粪全部运回来。今天再耕两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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