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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黄羊口

    第十章 黄羊口

    黄羊口不是个村,是条山沟子。

    两座山挤出来一道窄口,窄得最险的地界只能过一辆驴车,沟底是道干河,夏天山洪下来,把路冲得七零八落,这些年早没人正经修过。口子外头是一大片荒草坡,草密,兔子野鸡爱往里钻。当地猎户管这叫“黄羊口”,早年间还有黄羊出没,如今羊没了,只剩风声和山上的野物。

    李金生他们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夕照打在沟两边的石壁上,红一块黑一块,跟烧过的炭一样。

    “怎么挑这么个地方。”赵大炮前后望了望,“这要打起来,两边一堵,跑都跑不出去。”

    “尹福田是猎户。猎户选地方,头一条想的是怎么不被人看见,第二条才是怎么打。”李金生说。他站在沟口,没再往前走,把枪从胳膊上解下来,枪口冲下,靠在腿边。等了一会儿,沟北边的草晃了晃,走出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精瘦,长脸,穿件老羊皮坎肩,肩上搭着杆土枪,走得慢而稳,像每一步都在量地。后头是个后生,二十出头,浓眉,黑红脸,腰间挂着只死兔子,走路带风,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们三个,尤其是赵大炮手里那卷破布裹着的枪。

    “尹福田。”李金生先开口,拱了拱手。

    “李金生。”尹福田点点头,目光从李金生扫到李金斗,在赵大炮身上多停了一下,“大斗兄弟,又见了。”

    李金斗微微颔首,没说话。

    “这是我本家侄子,尹大宝。”尹福田朝身后一偏头。那后生也朝三人点了点头,把兔子往地上一扔:“几位来早了,我还寻思得再等半拉点。”

    “路比想的顺。”李金生说。

    尹福田没接话,转身往北边草坡上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会打枪的,跟上。咱们赶在日头落下去之前打点东西,不然今晚都得嚼干粮。”他看了眼赵大炮背着的那包东西,“你们带的肉,留给下顿饭。”

    李金生冲赵大炮点了下头。赵大炮会意,把枪带子往肩上一勒,跟了上去。李金斗走在最后,路过那只死兔子时,顺手拎起来,掂了掂:“不轻。两枪打的?”

    尹大宝回头,咧嘴笑:“一枪。打脖子。跑了三十来步栽了。”

    李金斗没说话,心里却记住了。这后生枪法不赖。

    上了坡,草越来越深,能没到人膝盖。尹福田走得不快,不时蹲下看看草,捏捏土。他看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山是山,他看山是一页纸,上面写满了道道。哪儿有兔子卧过,哪儿有野鸡刨过食,哪条道是野物踩出来的,全明明白白。

    “今儿风从西来,野物在下风口。”尹福田低声说,往东边一条浅沟指了指,“从这边绕过去,别踩断草。脚步放轻。”

    众人跟着他,弓着身子,沿浅沟往前摸。走了半里多,尹福田忽然停住,慢慢抬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三十多丈外,有只野兔蹲在草稞里,耳朵支棱着,正低头啃草。尹福田不慌不忙,把土枪从肩上摘下来,半跪下去。那姿势很稳,像长在地上一样。他瞄了足有五六息,枪声响。兔子蹦起来半尺高,倒下去,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干净利落。

    “好枪法。”赵大炮低声说。

    “这算什么。”尹大宝不以为意,“我叔打鸟,专打眼睛珠子。”

    尹福田没理会这奉承,走过去把兔子拎起来,别在腰上。他转身对李金生说:“这地方邪性,你越贪,越打不着。得一枪一个,不追二回。”

    李金生点头。他听出来了。尹福田这话,字面上说打猎,内里说的也是别的。这人精着呢,明明白白告诉你他的脾气:不贪,不追,不浪。打就一枪一个准。

    天色渐暗,几人又打了只野鸡。尹大宝追着一只野兔跑了半里地,没打着,回来时呼哧带喘,被尹福田训了一句:“下回再追,饿你三天。”那后生也不恼,嘿嘿笑着,说饿就饿,反正自己身子硬。

    李金生他们在沟里升了堆小火。赵大炮把带的腌肉用刀切了,穿在湿枝子上烤。尹福田让尹大宝把兔子和野鸡收拾了,也架在火上。肉味飘出来,山风一送,满沟子都是荤腥气。几个人围坐着,火光把脸映得通红。黑天寒地,突然有了点人气。

    “你们的事,大斗兄弟上次来,说了个大概。”尹福田撕了条兔腿,慢慢嚼,也不看李金生,“炸了矿,拉了队伍。六个人。”

    “现在是六个半。”李金生说,“还带了个半大孩子,一条半大狗。”

    尹福田眉头挑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人少,事大。你们想在这片立住,不容易。”

    “所以才来找你。”李金生直说,“程家洼尹家,猎户多,枪法好。咱们合到一处,能干的很多。”

    “合到一处,听谁的?”

    “谁对听谁的。”

    尹福田停下嚼肉,定定地看了李金生几秒。那眼神像夜里看兔子的眼睛,又黑又深。半晌,他收回目光,抓起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我尹家老小二十来口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你一句话,让他们跟你去钻山,这买卖,我不能凭你几句就应。”

    “我也没让你现在应。”李金生说,“今天就是打猎。打完这顿肉,你回你的程家洼,我回我的老鹰嘴。你想清楚了,再让大斗带个信。”

    尹福田点点头,又撕了块肉。他抬头看天,月亮上来了,明晃晃地挂在沟口上头。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火光外头,山黑得像一堵墙,把几人的影子吃进去半截。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尹福田忽然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火堆边的人能听见,“鬼子这两天往北边去了。不是大队,是几个便衣,加一个翻译,前儿个从玲珑矿下来,过了程家洼,往崤山后方向去了。像是找什么人。”

    李金生和赵大炮对视一眼。崤山后,赵九月。还有赵老弯。

    “看出他们找谁没?”李金生问。

    “没进村。在村外那片林子里转了半天。我打了只兔子从后山下来,正撞上。那翻译问我有没见几个从南边来的生人。我说没有,他们就走了。”尹福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我看这些人是贼,光闻味不下嘴。你们也警觉点,别让人跟了。”

    李金生没说话,手指头捏着火堆里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捏得发白。赵九月三天后才来老鹰嘴。这三天,正是个空子。鬼子便衣在崤山后转悠,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闻到了什么腥味。不管哪种,赵九月那里不能再拖了。

    “大炮,明儿你带大斗去崤山后,把赵九月接出来。不等三天了。去了就说,老鹰嘴的碗都刷好了,就等他来吃饭。”李金生说。

    “成。”赵大炮点头。

    “你怕了?”尹福田问。那语气里没讥讽,倒有几分探底的意味。

    “不是怕。是这年月,人不等日子。”李金生说,把手里那根树枝扔进火里,火舌一下蹿得老高,照得他满脸是光。他抬眼看尹福田,“你要是信,程家洼的路,我等你信。但要是有天,鬼子的便衣进了你的村子,你就知道,这仗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死不死的问题。”

    尹福田没应声。他望着火堆,火光在他眼仁里跳成两个小点,像两口烧红的井。好半晌,他忽然说:“你那个大个子兄弟,打枪怎么样?”

    赵大炮一听问到自己,腰一挺:“你指哪打哪。”

    “明早,你打一枪我看看。”尹福田说。然后站起身,拍拍羊皮坎肩上的草渣,“今晚不走了。山上冷,都睡火边。尹大宝,把皮子铺上。”

    “得嘞!”尹大宝麻利地从背囊里抽出两张兔皮褥子铺在地上。李金生让赵大炮把带来的破毯子也给李金斗盖上,自己靠在一块青石上,半闭着眼。火堆里的木头噼啪响,像在炒豆子。

    他半睡半醒间,听见尹福田轻声说了句:“老尹家不是不想打,是没到火候。你这一来,火候快了。”

    李金生没睁眼,只在心里“嗯”了一声。他知道,程家洼那边,算是说动了一半。

    后半夜起风了。赵大炮冻醒了一次,起来往火里加柴。他看见尹福田没睡实,半靠在石头上,土枪横在膝上,眼睛半睁着,像头打盹的豹子。赵大炮没出声,加完柴,又裹紧毯子躺下了。山风从黄羊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那沟口吹一只看不见的哨子。

    天快亮时,李金生做了个梦。梦见赵九月站在崤山后村口的枣树下,肩上扛着他那把大铁锤,冲他喊:“李大哥!碗都刷好了,就等你来吃饭!”

    李金生一下子醒了。天边刚泛白。他坐起来,骨头冷得发酸,可心里头热着。他看了眼还在睡的李金斗和赵大炮,又看了眼已经起身的尹福田。两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该办的事,今天就得办。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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