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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终歇,剑主沉眠

    残阳如血,稀薄的金辉漫过断壁残垣,洒遍庭院里纵横交错的血痕。硝烟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沉沉笼罩在这座饱受战火蹂躏的青石宅院上空,四下只剩下伤者微弱的喘息,以及刀剑残骸碰撞的细碎回响。

    荒墟真人撑着颤抖的手臂,艰难从满地碎屑之中站起身,胸口一阵阵闷痛翻涌,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如同被钝器反复碾轧。方才硬扛统领那一记绝杀,他体内经脉多处受损,一身修为十成已经耗去六七成。他踉跄几步,来到卧房门前,目光落在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独孤龙城,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他缓步走到床边,枯瘦的指尖轻轻搭在独孤龙城的腕脉上。指尖刚触碰到少年冰凉的肌肤,一股紊乱破碎、摇摇欲坠的神魂波动,顺着脉搏扑面而来。荒墟真人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骤然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一旁的摩云屏住呼吸,肋侧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裤管淌到脚面,他浑然不觉,声音干涩沙哑:“真人,龙城……他情况如何?”

    静竹也缓步走近,竹剑垂落于身侧,后背撕裂的伤口牵动筋骨,疼得她眉宇微微蹙起,可此刻所有痛楚,都已经被心底的担忧掩盖。她安静站在床榻另一侧,目光紧紧锁在独孤龙城毫无血色的面庞之上,静待荒墟真人的答复。

    秦珩渊处理完院中残余的溃兵,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踏入卧房。左肩长枪留下的创口依旧没有止住流血,整条左臂几乎已经失去知觉,他将断裂的长刀斜靠门框,沉重的铠甲叮当作响,脸上写满战后的疲惫与沉重。

    荒墟真人久久沉默,许久,才缓缓收回搭在腕脉上的手掌,长长一声叹息,声音满是沉重:“脉象微弱飘摇,肉身的伤势尚且还有调理修复的余地,真正凶险的是神魂。”

    他抬眼望向三人,语气一字一顿,无比凝重:“方才那一记神魂御剑,他是在燃烧自己的神魂本源。如今识海裂痕遍布,那道千年封印经过此番激荡,时而松动、时而锁紧,反反复复,极不稳定。若是封印彻底崩碎,潜藏在识海深处的秘密会一并爆发;可倘若封印死死闭合,他受损的神魂被禁锢在内,很有可能就此长睡不醒,再也无法苏醒。”

    “长睡不醒……”摩云低声重复这五个字,高大魁梧的身躯微微一晃,眼底涌上深深的无力。他这一生亏欠独孤龙城太多,本想着能一路并肩,弥补断魂谷的过错,可到如今,少年拼尽全力救下所有人,自己却落得这般境地。他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静竹的心头也骤然一沉,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住竹剑的剑柄,指腹抵着粗糙的竹纹。一路走来,无数次生死险境,独孤龙城始终屹立在前,执寒霄斩尽危机,她从来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看见他这般毫无生机,静静昏睡在床榻之上。

    “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修补神魂吗?”静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荒墟真人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静静伫立在床畔的寒霄剑。剑身银白光华已然敛尽,恢复成一柄古朴寻常长剑,安静地立在地面,仿佛方才那撼动生死的神魂一剑,不过是一场虚幻的幻梦。

    “寻常灵丹妙药,只能滋养肉身,神魂损伤,世间良药大多收效甚微。”荒墟真人缓缓开口,“此前寻得的清魄莲,已经帮他稳住过一次识海创伤,可清魄莲药力早已尽数耗尽。想要修复破碎神魂,普天之下,只有寥寥数种至宝,可全部都是传说之中的事物,可遇而不可求。”

    卧房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独孤龙城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秦珩渊站在门框边,望着床榻上昏迷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最开始奉命与独孤龙城相遇,他只当对方是身负秘密的剑者,一路同行并肩血战,他早已由衷敬佩这位少年。今日若不是独孤龙城舍命出手,包括自己在内,在场所有人,尽数都会葬送在这座古镇宅院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秦珩渊定了定神,率先打破压抑的沉默,“虽然北武古镇主力全军覆没,统领已死,但谁也无法确定,是否还有零星潜伏在外的残余暗哨。一旦消息传出去,依旧会引来追兵。古镇已经不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这番话点醒众人。大战刚刚落幕,胜利之下危机并未完全根除。

    荒墟真人缓缓颔首:“秦将军所言极是。龙城如今陷入昏迷,毫无自保之力,我们不能继续在此逗留。当务之急,寻一处人迹罕至、安稳僻静的隐居之地,闭关静养,慢慢稳住他摇摇欲坠的神魂,再另做打算。”

    几人迅速定下方略。

    摩云主动承担起收拾行装的任务,他强忍肋侧撕裂般的剧痛,简单搜寻宅院之中尚且完好的被褥与干粮。这座宅院经过一场血战,箱笼器物大多在厮杀之中损毁破碎,能够找到的物资寥寥无几。

    静竹走出卧房,来到庭院。满地尸骸触目惊心,凝固的暗红血液铺满青砖。她不忍再多看这片惨烈景象,缓步走到院角,寻来干净的清水与布条。回到卧房,她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擦拭干净独孤龙城脸上、衣襟上的点点血渍,又取来柔软被褥,细心盖在少年身上。她动作细致安稳,尽量不去惊扰此刻沉睡的人。

    秦珩渊走到宅院大门口,安排残存寥寥几名负伤护卫。一场血战下来,跟随他来到古镇的护卫折损大半,剩下几人个个身负重伤,气息萎靡。

    “此地不可久居。”秦珩渊沉声吩咐,“一部分人就地分散离去,各自寻地方隐匿休养;愿意追随我的,随我们一同动身。切记,今日青石古镇发生之事,万万不可对外大肆宣扬,一旦北武残存其余势力得知消息,必定会不顾一切追杀而来。”

    幸存护卫神色肃穆,纷纷躬身领命。惨烈一战,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北武旧部的疯狂可怖,自然明白保守秘密的分量。

    庭院之中,荒墟真人独自伫立,低头打量那名死去重甲统领的尸身。铁面罩滚落一旁,那张布满刀疤苍老扭曲的脸,依旧残留着临死之前不甘疯狂的神色。真人俯身,简单翻看统领身上随身物件,几封密信、一枚雕刻北武王室纹饰的青铜令牌,除此之外,再无其余有价值的线索。

    他展开密信匆匆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原来死去的重甲统领,仅仅只是北武蛰伏诸多势力其中一支。北武覆灭之后,王室旧部四散分裂,分成好几股暗流,潜藏在大江南北各处。青石古镇只是其中一处据点,除此之外,江湖暗处,依旧还有其他手握兵力、秘术的北武残余势力,依旧在图谋复兴旧国。

    荒墟真人将密信与青铜令牌收好,心底沉甸甸。今日他们拼死剿灭古镇这一支,可江湖暗流涌动,危机远远没有彻底终结。若是日后独孤龙城能够顺利苏醒,他们依旧还有漫长艰险的前路要走。

    夕阳彻底沉落到远山之后,暮色沉沉,夜幕缓缓笼罩整片青石古镇。天边晚霞褪尽,淡淡的晚风穿过残破的院墙,卷起地上干枯的碎屑,在院落之中无声盘旋。

    众人不敢拖延,连夜动身启程。

    摩云小心翼翼将独孤龙城负在后背,厚实的被褥牢牢裹住少年虚弱的身躯,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微晃动,便牵动他体内受损的神魂。哪怕肋侧伤口每随着一步走动,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他依旧步伐稳健,稳稳护住背上之人。

    静竹手握竹剑,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目光时刻扫视四周山林小路,警惕暗处一切潜藏的动静。秦珩渊带着几名负伤护卫断后,处理沿途痕迹,提防身后可能尾随而来的眼线追兵。荒墟真人走在队伍中段,一边留意周遭环境,一边时不时回头,探查身后独孤龙城呼吸脉搏是否平稳。

    一行人趁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离开满目疮痍的青石古镇,踏上崎岖荒僻的山间小路。

    古镇街巷渐渐被甩在身后,身后那座浸染无数鲜血的宅院,慢慢消融在无边夜幕之中。

    山间晚风寒凉,树叶簌簌作响。夜色漫过山峦,前路一片幽深昏暗,没有人知道,独孤龙城究竟何日才能够睁开双眼,也无人知晓,等待众人的,将会是怎样未知的命运。

    摩云一边稳步向前赶路,后背感受着独孤龙城微弱平稳的呼吸,脑海之中不由得回想起古镇宅院那一战。那凌空悬浮、无人执掌的寒霄一剑,那燃烧神魂守护同伴的决绝,依旧历历在目。

    他在心底默默低语:龙城,无论前路何等艰难,我定会护你周全。

    静竹行走在前,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她肩头,后背伤口一阵阵隐隐作痛。她抬眼望向无尽幽深山林,心中暗暗期盼,期盼那一位执剑守护世间烟火的少年,终有一日,能够再度苏醒,重握寒霄,再见人间岁岁平安的烟火。

    荒墟真人一边行路,心底不停思索天下间能够滋养神魂的奇珍异物,翻阅脑海中读过无数古籍残篇,苦苦搜寻渺茫的希望。北武暗流尚未平息,少年身负的千年封印谜团重重,未来,依旧迷雾重重。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寂静山林,脚步声轻缓,渐渐消失在沉沉无尽的夜色深处。

    寒霄长剑被妥善包裹,背放在摩云身侧。曾经浩然惊世的寒霄,此刻归于沉寂,静静陪伴在陷入沉睡的主人身旁,静待下一次剑鸣响起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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